沪战是那一年腊月里的发生的事,当时距离春节不过几日之遥。起初只是日本浪人街头寻衅,闹出几桩事情来。日本方面便以保护侨民为由,将两万海军陆战队调驻上海,再下最后通牒,要求中国驻军撤离上海。哪怕这些无理的要求都得到了南京方面的同意,仗还是在那一夜打起来了。
从深夜到黎明,华界那边炮声不息。第二天早上起来,到处都是涌进租界避难的平民。万国商团也被紧急调集,打着各国旗帜,和着小军鼓的节奏在街上行进。
起初还有人在想,这么些洋人在这里,定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叫日本人不敢轻举妄动。但现实就在眼前摆着,这千把佣兵的作用不过就是同巡捕一起在苏州河界桥上筑起了路障罢了。木栅、铁丝网与装甲车,将晚来一步的难民挡在租界之外。仅仅一河之隔,仿佛就是另一番天地。从这一边望向那一边,硝烟升腾,残垣断壁,好一个隔岸观火。
最后,还是租界的中国人发了声音,运了大量药品与军需物资去战区,再加上一笔笔或多或少的捐款,驻防在闸北的守军才得以把积欠了九个月军饷发下去。这些人中什么样的角色都有,实业商人,地产巨头,影星歌星,帮派首领。
士气得以重振,战事却仍旧僵持。日军败退虹口租界,英美法领事总算出面调停。日本方面提出借道法租界实施包抄,公董局照老规矩开会投票,差一点就要答应了。
穆骁阳作为华董,也在那日的会上,开口便说:“我一夜就可调派三万门徒,租界里的外国朋友一个都跑不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在座的诸位都没见过他放这样的狠话,虽然脸上仍旧是一贯温和的表情,但心里都明白,他说得出,做得到。
于是,所谓“借道”的办法,就此作罢。租界的大班们决定,在这件事上仍旧保持中立。
唐竞后来听说,不禁有些感触——曾经在苏州河上运着鸦片,在淳园与人火拼,如今捐资军饷,赈济难民,这些事竟都是同一个人做的。就在这样一个奇异的年代,这样一座奇异的城里。
也是在那一天,他接到日内瓦来的电报,是吴予培托他去看一看沈应秋。他打电话去公济医院一问,这才知道开战之后不久沈医生就跟着一支教会医疗队去了华界南市。
唐竞无法,借了鲍德温的汽车前往。倒不是因为那辆车有什么非凡之处,只是鲍律师惜命,早在车顶焊了一层钢板,上面用油漆画了一面星条旗。
那一阵,这样的汽车四处可见,除去星条,还有米字,或者红白蓝三色,顶在头上好似护身符一般。
外滩几家饭店也人满为患,进进出出许多外国侨民。有一些是因为房子建在越界筑路地段,此时自然是不敢住了,举家寄居到这里。还有一艘美国轮船已经泊进码头,以防情况失控,便可立即撤侨。因此又有许多美国人将女眷与孩子安置在码头附近各家临江的饭店里,只等着听消息,第一时间登船。
汇中饭店便是其中之一,每天到了吃饭的时候,餐厅里热闹非凡,只有当飞机掠过头顶,偌大一个厅内才会忽然寂静,等上片刻没听到什么,谈笑声才又嗡嗡地起来。
此时的鲍德温已经结了婚,孩子眼看就要出生,自然也不例外,早早寄居在饭店里。
鲍太太是一个美国银行家的女儿,妆奁丰厚,娇生惯养,从来都不喜欢上海,看见黄包车都觉得罪过,如今遇上战事,更是天天闹着要走。
但鲍德温在此地混得这么好,哪里舍回去,便是每天哄着她,说:“你也看到了,此地这么些外国人,总归不会有事。”
饶是这样,车顶的那块钢板,他装得比谁都快。
直到车子开出租界,看到沿途被空袭或者舰炮炸毁的建筑,曾经繁华的街市已是一片残垣断壁,唐竞才意识到这护身符有多可笑。
废墟中不辨方向,短短一程来回走了许久,总算还是叫他找到了。
那是在一间道观里,门口高悬“通天虚境”的牌匾,原本烧着苏合香供着三清像的大殿上如今满是难民和伤员。里外忙着的有医生护士,也有教士与修女,还有观里的道士和小道童,更有一些年纪轻轻的学生,两个人架起一副担架就往战区里跑,抬了伤者回来救治。
唐竞向里面的护士打听沈医生,护士忙得双脚飞起,随手一指内院,叫他自己去找。他便顺着那方向走到里面一进院子,院内生着煤炉,晒满被单与绷带,周围一圈房子木格窗紧闭,门口垂着棉布帘子。
他上前才刚要掀帘子,就被一个声音喝了出来。
“里面是女病房,你哪里来的?怎么随便乱闯?”
唐竞回头,看见沈应秋正朝他走过来。
“怎么是你?”沈医生有些意外,随即又是原本敬而远之的态度,掀了帘子进去,把他挡在外面。
唐竞只得隔窗解释来意,沈应秋在里面一听,脸上倒是松范了些,可嘴上还要嫌弃吴予培琐碎,口罩都不曾取下来,头也不抬地冷笑道:“他这回倒是精明,我都已经给他回过电报,怎么又派人来查勤?唐律师要是肯卖我一个面子,就回信说我好好在公济医院待着。要是不肯,也无所谓,我倒要看看他赶不赶得及回来拿我。”
唐竞一听,便知道是她跟吴予培假报了平安,而吴先生也难得机灵一回,猜到其中必定有诈,叫他过来查证。但人家两公婆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想要劝沈医生回租界,人家哪里会听他的,要是附和几句,一起嫌弃吴予培琐碎,大约还得被她冲一句:你哪位?
尚不及再说什么,沈应秋已经在里面教训起病人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伏卧静养,先顾着自己,才能顾得上孩子。背上弹片的伤已经感染,再这样下去命都要没了。”
而后又听女病人轻声解释:“我没事,娃娃不要吃米汤,没得吃奶,娃娃饿呀……”
话音才落,护士挑开门帘,押着一个抱孩子的老妇人出来。孩子在哭,老妇人唯唯诺诺。护士看着他们出去,望着那背影叹了一句:“信不信我们一眼睛没看见,这孩子又会被抱回来吃奶?这么折腾着,也不知道还能喂几天……”
沈应秋在里面扫了唐竞一眼,好似在问:你这厮怎么还在?唐竞只好冲她点点头,自觉离开。
所幸,人他已经看到了,全须全尾,好手好脚,也算不辱使命。而且这道观的房顶上插着红十字会旗和法国国旗,已是教会辟出的安全区,又有这么些法国神父与嬷嬷在里面,日本人大约还是会有些忌惮的。他准备回去之后再派两个人、一辆卡车过来,带些大米、罐头、纱布之类。都是急需的东西,沈应秋总不至于不收。等东西送到,卡车就留在此地,如果战事紧急,她也可以马上撤走。
最后,给日内瓦拍去的电报上只写了“沈医生平安”这一句话。唐竞自认不负吴予培的嘱托,也没得罪沈应秋。正应了他们帮派中人的处世哲学——刀切豆腐,两面皆光。
等到电报发出去,他忽然想,此时身在里昂的周子兮一定也已经听说了沪战的消息。她有没有想到过他呢?哪怕只是一念之间。他不禁自问,而后自答,怕是没有吧。自从去岁她发来电报同意卖掉宝益纱厂,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只言片语,就连吴予培那边提及她的近况,也只是简单报个平安,照片更是奢望。
他们之间大约也是到头了,唐竞这样告诉自己,这其实是他求仁得仁的结果,却不知为什么又叫他这样难过。
第二天,天通观便收到了唐竞派人送来的东西。卡车卸空,司机又从驾驶座旁边搬下两只木板箱,专门送到后面女病房。
“这是什么?”沈应秋问。
“代、代乳粉,”司机解释,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个女医生就有点犯怵,“说是此地有吃奶的孩子,上面叫送来的。”
“放着吧。”沈应秋点头,又去忙别的,脑中倒是想起前一天的事情来。
隔了一日,唐竞又去天通观,没进内院,只找那卡车司机问了问状况。
临走,他看见车上已落了厚厚一层灰,两指抹了,脆得如烟,一下子又被风吹散。这风,从北边来。
“是闸北那边的东方图书馆,”有人在身后道,“从昨天一早到现在,已经烧了一天一夜。”
他回头,看见沈应秋,甚至没来得及觉得惊讶,她竟会主动与他说话。一时间,两人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阴霾的空中漫天飘扬的纸灰。
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宋,元,明,各种抄本稿本,名人批校,五十余万册古迹统统付之一炬。灰烬随风,从南市到徐家汇,落满了整个上海。
那三天里,唐竞时常想起吴予培说过的那座滩涂上的城,无论是在废墟里的天通观,还是空前热闹的汇中饭店。每次想起来,他都觉得奇怪,自己这样一个人,竟也会为这种事情心痛。
而后,农历新年就来了。除夕那夜,他在锦玲那里,只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过年。
明星公司的摄影棚建在虹口,如今不知道还剩下些什么。电影自然早就不拍了,锦玲已有好几日赋闲家中,无事便翻看那些寄给她的情书和小玩意儿,给根本不认得的陌生人回几封信。除此之外,她这个人连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嗜好都没有。
“我们苏小姐的影迷南到香港北到东三省,如今连外国人都有。”家里帮佣的娘姨临走还在对唐竞夸赞,摆出一套法贝热彩蛋给他看。不是价值连城的那一种,但也看得出手工精致,所费不菲。唐竞自然明白,这是在替锦玲争面子,为她不平。
“什么外国人啊?”他没来得及说什么,锦玲已在一旁啐了一声,“哈尔滨寄来的,名字都不晓得,留着好玩儿罢了。”
娘姨这才讪讪笑着,收了锦玲递过去的红包,道了谢,回家过年。
之后很久,唐竞一直都记得,就是在那天晚上,锦玲对他说起雪芳之前的事。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她对他说,自己生在湖州,后来随着家里人到上海来讨生活。跑马厅附近有一大片棚屋,其中一间就曾经是她的家。
“爹爹那时候卖报纸,我才四个月大,他就过世了,一家人就靠母亲一个人做工,真的是穷得要命。”她手上搓着糯米圆子,一边笑着一边对他说,“一直到九岁才进了一间教会开的义塾读书。可惜我脾气不好,受不得别人欺负,也不愿意被先生打手心,就没有读下去。”
“你脾气不好?”他笑,简直难以置信。锦玲的好脾气,从雪芳开始一直到明星公司,有口皆碑。
“是不好,犟得吓死人,现在想起来真是可惜,”她也笑,十分遗憾的样子,“而且还不懂事,只喜欢看戏。有个舅舅在笑舞台票房管账,我去笑舞台看戏不要钱,只要一有新戏就去看,还跟着学唱。还有照相也喜欢,虽说只照过一次,‘轰’一声冒一道白光,一股烟出来,吓我一跳,可看到影子真的能被捉下来,又觉得像做梦一样。”
“后来呢?”他问。这故事是有些神奇的,那么小那么卑微的一个女孩子,喜欢看戏与照相,十多年后某一天,她自己终于出现在银幕上。
“后来,姆妈生了重病,家里实在没有钱,”锦玲又笑了笑,声音却是轻下去,“那个时候,我是十二岁……”
窗外鞭炮声已经响起来,远远近近,盖过屋内的沉默。
唐竞忽然有些明白,自己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想要帮助苏锦玲,是她身上和谐却又对立的柔与刚,是她低到凡尘中却仍旧保有的那一点梦想,实在与淳园中的唐惠如太过相像。
而后他竟又想到了朱斯年,当年在雪芳,常年眠花宿柳的朱律师对锦玲的青眼有加是否也是因为这几分相像呢?
就这么想着,他许久才回过神,看着锦玲道:“以后你就当我是你兄长,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
锦玲听了只是笑,又低下头去,搓着手里的糯米圆子,搓好一个,便沾一些干粉,放在瓷盘子上,码得整整齐齐。
尽管是除夕,照样有宵禁。吃过饭,他走得很早,等回到汇中饭店才发现大衣口袋里的信封。未曾打开,他就知道这是那两千元里的最后一笔。
他忽然明白了,锦玲今夜为什么会对他说起从前。那些事,她可能从未告诉过别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最后的那句话,她或许还会对他说些别的。
为防空袭,饭店房间里的每一块玻璃都贴了米字。他关了灯,推开一线窗,点燃一支烟,凭窗北望。外面空气冷冽,华界那边几乎漆黑一片,仅有火光不时照亮天际,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与升腾的硝烟。枪炮声依稀传来,有时候竟叫人错觉只是新年的爆竹罢了。
仗打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多方斡旋之下停了火。华界闸北与南市数万商号、民居被毁,吴淞与江湾的几间大学也遭到炮击。租界却还是老样子,侨民们并没有撤走,舞照跳,马照跑,一派盛世太平。
沈应秋曾经在道观里说过,她倒要看看吴予培会不会回来拿她,那言下之意自然是不信他会回来的。可结果竟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吴先生真的离开了日内瓦,星月兼程地回来拿她了。
虽然吴予培其实是陪着国际观察团到上海来的,沈应秋却还是着实感动了一回,两人便是趁着这个机会,终于把拖了许久的婚礼办了。仪式十分简单,就在仓圣明智大学的小教堂里,由校内的法国神父主持。那里是沈大夫的母校,来观礼的客人也大多是两人的同窗或者同事。
唐竞是吴予培请来的客人,沈应秋看见他,态度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唐竞对此并不意外,前一阵两人常在道观见面,道士跟神父都在一处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吴予培看见他,更是有许多话要讲,只是碍着今日结婚,自己又是新郎官,仪式结束之后还得像活体布景一般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与人合影,没办法与他细谈。
唐竞在一旁看着这一对璧人,难免又忆起自己的那场婚礼来,不想扰了人家的良辰吉日,早早地告辞走了。
吴予培这一趟回来上海身负公务,日程排得极其紧凑,两人再见面已是在数日之后的一场慈善舞会上。
吴先生带了新夫人一同前来,唐竞却是跟着穆骁阳一起来的,身旁的女伴是苏锦玲。沈应秋看见这架势,又冷下一张脸,对唐竞的行径十分不齿。
吴予培心里有事,浑然不觉新夫人的态度,撇下沈应秋,特地找了个背静的小厅与唐竞讲话,说的便是此行的公务——国联派了英、美、法、意四国观察员前来调停中日之间的战事,算是协助谈判的友邦。然而,这停战协定拟出来却十分滑稽,上海被定为非武装区,取缔一切抗日活动,中国方面全部撤防,以后也不得在市内乃至苏州、昆山一带驻军。而日本军队却只需退出租界之外,不但可以继续在上海驻扎,甚至还要在虹口公园阅兵,庆祝天皇生日。
唐竞其实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却也看得出吴予培十分幻灭。
在日内瓦任公使的那几年,他确是做了许多事,倡议禁烟,参与修改国联盟约,为华人国际劳工谋求权益,无论在国内国外都算得上声名斐然。于是,外交部眼看他任期期满,又要他再续任。他本人原来也不愿意离开,许多工作进行到一半放不开手,便打算将这驻国联全权公使的位子继续坐下去。正在这当口,却又遇到这么一件事,简直叫他有当场卸了乌纱的冲动。
“弱国无外交,是我天真了,以为换个人,多一份心就会两样。”吴予培这样对唐竞讲。
“但吴先生你确是不一样的。”唐竞回答,这话听着像是揶揄,其实却不是。
“你这样捧我,”吴予培苦笑,“无非就是怕我辞掉公使的职位从日内瓦回来,没人在那边照应周小姐吧?”
唐竞心里顿了一顿,脸上却还是笑着,道:“我这样的人可不就是这么点眼界么,所以说吴先生你不一样。”
吴予培摇头,还是十分失望的样子。
唐竞看着他,忽然又开口:“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吴予培听见他这么说,倒是有些好奇。
“就是新兴号的那件案子,”唐竞话起当年,“那时候,你为什么说放眼上海律师界,若定要有一人做这件事,这个人只能是你?”
吴予培被这话呛得一愣,自觉也是太狂了些,半晌才道:“大概是因为我迂吧?”
唐竞本还想逗他一逗,此时却忍不住笑起来,简直觉得是自己以往的腹诽都叫吴予培猜到了,但嘴上还是揶揄:“哦,我还当你是骄傲。”
吴予培听了只是颓然自嘲:“我一个屡战屡败的人,还有什么可以骄傲的?”
唐竞却道:“你是屡败屡战。”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从来不希望吴予培在从这条道上一路走到黑,可又突然觉得,如果在这座城里,连吴予培这样的人也失去了希望,那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话说到此处,外面有人走进来,是沈应秋过来挽了自家先生的手臂,亦对唐竞笑了一笑。
夜渐深,舞会渐入佳境,捐款拍卖都是打着慈善的名目。比如穆骁阳之类的富豪,自然又许了大笔的现钞与军需物资出去,而苏锦玲这样的影星歌星便是上台献唱,或者陪着名流政要跳舞,一首歌一支舞也是可以拿来义卖的。
唐竞就是为了这个才陪着她来,所要做的只是在旁看着,直等到她一首《春江夜曲》唱罢,排着队要跳的那些舞都一支支跳完,再送她回去。有他在,买她歌舞的那些人总要给几分薄面,不会太过放肆了。当然,那薄面归根结底不是给他,而是给穆先生的。
时近午夜,吴氏夫妇回到暂住的饭店里。
吴予培换着衣服,忽然对太太讲:“我想好了,有些事该怎么样便是怎么样,一切秉笔直言,就算他们要罢了我的官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回上海,我还是做我的本行。”
沈应秋正对镜卸妆,却还是忍不住拿丈夫玩笑,冷冷道:“呵,我开导你这么多回,终究比不上唐律师的几句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吴予培觉得这话说得甚是怪异。
沈应秋也不逗他了,回身看着他道:“有件事刚才就想问你了。”
“什么事?”吴予培见她正色,倒是有些瑟缩,只当太太又要骂他与江湖上的人交往,辱了斯文。
却不想听见沈应秋问:“唐律师跟那个女明星苏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吴予培意外,自己这位貌似高冷的太太竟然还有这种八卦的爱好。
可沈医生却还没完,继续道:“外面都说苏锦玲是他养的外室,可要真是外室,会连手都不碰一下?”
“你连这都知道?”吴予培也是无语了。
“方才在饭店门口上车的时候,他们就在我们后面,”沈应秋一向自恃目光敏锐,“那苏小姐搭了一把唐律师的手,都是搁在袖口上的。”
“这……我怎么搞得清楚?”吴予培总归就是装糊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还有那封电报,”沈应秋却又想起别的来,“你是不是也没告诉唐律师,其实是周小姐要你发的?”
吴先生摇头,他还真没说过。那时,沪战的消息才刚传到欧洲,日内瓦总归消息灵通一点,他已经拍了一封电报到上海,沈应秋即刻回复报了平安。后来才接到周子兮从里昂打来的电话,托他去问唐竞的近况,且又不能叫唐竞知道是她在问。于是,这问法格外拐弯抹角,是叫他再拍一封电报到上海,要唐竞去公济医院看一看沈应秋。若收到回复,也就知道发报人无虞。
电报发出去不到一天一夜,收到回电的时候,周子兮已经赶到日内瓦,看了一眼唐竞回复的那句话,便又准备回里昂去了。
“你这就走?”吴予培意外,她是连夜坐火车过来的,几天没有睡好,样子看上去很是憔悴。
周子兮却只是笑了笑,回答:“知道人活着就行了。”
当时,吴予培就不大明白究竟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
回到此刻,又听见沈应秋叹着气问他:“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其实应该告诉唐律师,但是瞒着我吗?”
吴予培仔细想了想,摇头,表示不明白。
沈应秋苦笑,回头想一想,自己这婚结得,倒是要谢谢周子兮那一场折腾了。
转念又想起别的事来,她又问吴予培:“还有唐律师枪伤的事,周小姐是不是一直都不知道?”
“那是唐律师要我别告诉她……”吴予培解释。
“他说别告诉,你就不说了?”沈应秋打断他反问。
“那是当然。”吴先生回答,他这人就是这样,信誉保证,使命必达。
沈应秋看着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转身洗漱去了。
走进浴室,旋开水龙头,她听着水声,忽又忆起数年前公济医院病房里的一幕,手术后将醒未醒的唐竞,口中唤出的那一声“子兮”。所幸自己也是要跟着去日内瓦了,她这样想,到时候请公使团的同仁们吃喜酒,总是会见到周子兮的。她并不想做任何人的说客,一切都凭当事人自己决定吧。
就是在那年夏天,唐竞收到法国发来的电报,收报地址是鲍德温事务所,连带着内容也十分公事化,恰如委托人对律师的要求,是周子兮请他代为安排回国事宜。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看着那份电报想,该结束的也总是会结束。
旅程很快安排好,船还是从马赛出发,途径拿波里、亚历山大港、苏伊士、亚丁、科伦坡、槟榔屿、新加坡、西贡,终点却是香港。
至于香港到上海之间这一段要怎么走,唐竞没有告知周子兮,周子兮也不来问。他甚至不确定这一段路程是不是还有必要走下去。两人之间似乎已有默契,她并不是要回到上海,只是见他一面,以便把最后留下的那些事处理完毕。
于是,又是一个盛夏的日子,唐竞在香港皇家码头等着一艘法国邮轮靠岸。
阳光炽烈,空气溽热,码头上竖着各色的广告牌,不远处的皇后像广场车流穿梭,行人摩肩接踵,好一派热闹景象。而就在维多利亚港淡蓝的水面上,不时又有运载高射炮的军舰驶过去,目的地是黄泥涌峡,英国人正在那里修建防御工事。一切都是那么岌岌可危,一切又都是那么习以为常。
头等舱的舷梯放下来,远远地,他已经看见她,还是穿白裙,戴平顶草帽,时光似乎一点都未曾流逝,又好像一瞬万年。
直到挡在前面的旅客散了一些,唐竞方才发现她正与身旁一个男人讲话。那是个穿白色亚麻西装的外国人,高瘦文雅,三十岁上下。她与那人对视需得抬头,一双眼睛这才从帽檐的阴影下露出来,带着些笑,显得眼梢格外细长。
许是察觉到远远投来的目光,周子兮也望向唐竞,然而目光触及,却只是朝他微一点头,便又笑着回到那场谈话中去了。
那一刻,唐竞的心跳恰如码头上的挑夫卸下肩头重担的那一下,而后又虚悬在半空,看着她慢慢走近。
等到下了舷梯,与他不过几步之遥,她却并没有介绍一下的意思,只是与洋绅士道别,像是别过一个好心路人。那洋绅士倒有些依依不舍,又躬身啰嗦了半天,才将手上一只箱子递过来。
唐竞伸手去接,周子兮看一眼他的手杖,轻声问了一句:“你可以吗?”
一瞬间,唐竞简直要给她气死。身后两个保镖已经靠上来,但他还是自己接过那只手提箱,一路拎到车上。她成心走得慢一点,落到后面,在他身后看着他。而他在心里骂吴予培失信,但其实也没什么好骂的,枪伤的事她早知道了,看见他也只不过多一句怜悯而已。
等到上了车,两个保镖在前面,他们俩坐在后座上。位子宽阔,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唐竞觉得,周子兮仍旧看着他那支手杖。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结果车子开出去,她只是问:“我住哪里?”
“半岛酒店。”唐竞回答,原本想好的那一番遮掩便全都白费了。只是极其普通的一问一答,但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忽略她的措辞,“我”,而不是“我们”。
“我想去浅水湾,我朋友住在那里。”她又开口。
“就是刚才那个?”他问,方才在舷梯下就听见那人说起浅水湾,口音像是英国人。
“是啊。”周子兮点头,并不解释。
“一起从马赛回来的?”唐竞又问。
“这个是上了船才认识的。”她回答。
“这么说还有另一个?”他简直想笑。
“对,另一个直接去上海了。”她又点头。
“中国人还是法国人?”
“混血,一半一半。”
他静静笑了一下,太过细节了反而当不得真。
“才从里昂大学法学院毕业,打算回去做巡捕房律师的。”她果然画蛇添足。
“哦。”他点头,以为她还会继续编下去。
可她偏又不解释了,转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面,好像并不介意他信不信。轿车正穿过城市中心,热辣的阳光下,街上红男绿女,各色商店、戏院以及热带植物,每一处都异常艳丽。
他趁她不备,看了她潦草的一眼,忽然就开始怀疑方才所有的推断。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但真的看到听到,感觉总还是不一样。莫名地,他又想起从前来,她也是这样招惹了许多人,自己偏又不动心,也是这样不讲道理地对他说,我要去弘道。
想起那些,他便知道早晚还是要输给她,于是干脆迁就,带她去浅水湾。
车子离开闹市,翻山越岭,一边是劈山筑路留下的断崖,另一边是茂密的丛林。像是过了许久,才能从那绿叶之间看到一线蓝色,而后蓝色越积越多,终于变成一个海湾,铺陈在他们眼前。
正是此地的旺季,酒店里根本没有空房间。但任何问题都可以被解决,几个电话打出去,酒店经理赶了来,做主将海滩僻静处一座别墅给了他们。
唐竞陪着周子兮一同过去,放下行李,又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她。
“你要回城里去?”她接过那张纸,看着他问。
唐竞点头回答:“夜里在香港饭店还有饭局。”
“也好,晚上我约朋友在酒店西餐厅吃饭。”她撇下他去理箱子。
唐竞觉得她像是动了气,本想就这么走了,眼睛看着她,脚下却许久移不动步子,见她从箱子里拿出裙子挂进衣橱,便多问一句:“就这么些东西么,连本书都没带回来?你在那里读的什么书啊?”
其实,他预备听到她回答,我只住几日就走,东西自然是少的。
可周子兮见他又拿起家长派头,只是不屑一笑,答:“去年冬天里昂下大雪,房子里实在冷,课本与笔记统统扔在炉子里烧掉了。”
唐竞心里颤了颤,开口却还是玩笑:“你这是怨我钱寄得不够,还是吴先生苛待你?”
周子兮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唐竞避开她的目光,转身走出去。
汽车离开浅水湾酒店,他一路都在想从前说过的那个故事,当时她不以为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记得。就这么想着,他似乎可以看到海边别墅中的她,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一串号码,约那位“朋友”在海滩边的餐厅里碰面。而后,又是夜色下,她穿着方才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那条裙子,半露香肩,美得不近情理……隔窗望出去,天色已近日暮,海面上霞光万丈,他忽然暗骂了一句,执起手杖在汽车隔断上敲了两下,对前面司机说声“调头回去”。
入夜时分,周子兮走进餐厅。她其实已经迟了许久,此时还不见那位英国先生,便猜到是不会来了。
她倒也不急,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招手示意仆欧,点了一个人的晚餐。不多时,头盘与一杯红葡萄酒先送上来,她悠悠喝着,借着烛光月光,看着海景。
正看着,唐竞就来了。周子兮余光瞧见他,简直想笑。
“你一个人?”他果然过来跟她说话。
“等人呢。”她回答,只当不知道他背地里做了什么。
他也不装了,直接在她对面坐下。
她点的正餐送上来,他看着她吃,她也就这么由他看着,慢条斯理,胃口却是极好。
他忽然问:“胃病没再犯过吧?”
双眼像是热了热,她想到他们曾经的一夜一夜,脸上却还是笑了,答:“没有,我大概真是西洋胃,那边的东西一直很吃得惯。”
“那挺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淡然。
她简直要给他气死。
他倒像是稳霸了她对面这个座位,招手示意仆欧,也点了一份晚餐,见她看着他,才开口解释一句:“你等的人没来。”
“你把人家怎么了?”周子兮倒也不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说呢。”他笑。
“扔海里了?”她提出一种可能。
“不至于。”他摇头,却还是意外于她的敏锐,虽说只是句玩笑话,但如今的他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那到底是怎么了?”她又问,并未停下刀叉,仍旧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唐竞停了停,看着她平铺直述:“我跟那位先生说,你是我太太,我们长远没见了,有些要紧的事情要谈。”
周子兮没有抬头,心却是软了几分,静了片刻才放下刀叉,脸上露出一点笑来,对他道:“我这趟回来,还真有要紧事。”
唐竞不语,一颗心沉下去,只等着她开口。
“我想把周公馆卖了,”她看着他道,“乡下的老宅要是有办法拆分,或者族里有人愿意把我这份收了,最好也卖掉。”
“你这是缺钱吗?”他笑出来,真没想到是这回事。
“钱倒是不缺,”她也笑答,“是你总在说时局动荡,所以我也不打算回去了,留在上海的东西不如早做安排。”
唐竞听得一滞,片刻才回答:“你们家这一支只剩你一个女人,乡下的祖宅若要主张权益大概还有一番官司要打。而且,眼下市面不景气,哪怕是租界西区的地价也不比从前,房子出手价钱不会太好,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周子兮听他满口生意经,脸上偏是笑了,道:“价钱无所谓,反正留着也无用。”
“那好,我回去准备一下。”唐竞点头,心里却像是平白踏空了一步。
她早已经习惯法国的生活,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回来,如今再卖掉周公馆与祖宅,余下的就只剩他们的婚姻了。他继续等着,等她提出来。
不料却听见她问:“房子卖掉,对你不会有影响吧?”
“不会,”他正想着其他的事,下意识地回答,“我如今住在汇中饭店。”
“哦,”她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在汇中饭店里。”
唐竞这才幡然醒悟,自知失言,只得用玩笑盖过去:“饭店总是要去的,现在跟从前比起来大不一样,里面什么都有,做什么都可以,莫说是喝茶、吃饭、打牌,就连抢劫、自杀、密谋起义也要去饭店里……”
周子兮看他一眼,淡淡笑着,不再言语。
只这一眼,唐竞便又想起从前。当时的她,不过就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自己便会被她一句话引得耿耿于怀滔滔不绝起来,如今的段位自然是比那个时候更高了,他总是会输给她,或早或晚而已。
一顿饭吃完,两人隽瞬吞睾L沧咦拧T瓶耍铝辽鹄矗谄岷诘暮C嫔嫌吵鲆坏酪咨墓掠埃孀爬说慕谧啵怀迳ⅲ衷倬燮鹄础L凭好惶峄爻堑氖拢茏淤獗阋膊晃剩皇且徊讲阶咦牛路鸶疚匏饺ネ睦铩?
“吴先生已经提出辞呈,”周子兮告诉唐竞,“等新公使赴任,手上一点交接工作完成,他就离开日内瓦了。”
“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唐竞问。
“他想回上海,”周子兮回答,“还是执业做律师。”
“这样也好,”唐竞点头,“他这人眼里揉不进沙子,这次的停战协定算是伤了他的心,以后这种事只会更多,现在辞职,也算是全身而退。”
听到这消息,他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做律师做得名利双收为人敬仰,而后从政,到头来却被当作卖国贼唾骂,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正如吴予培所说,弱国无外交,这其实并不是某一个人的错。
“谢力如今还跟着你吗?”周子兮又问。
唐竞摇头,当年那件事他没对任何人提过,更没有刻意派人去找过谢力,只是一直留着这份心思,打听着一个善赌又好枪法的洪门弟子。
“那华莱士小姐呢?你后来见过她没有?”周子兮却又提起宝莉。
唐竞心中颤了颤,一时不知她何来这一问,但很快就明白她大约是想到了多年前那场为吴先生践行的晚宴。吴予培、谢力、宝莉,还有他们两个,五个人坐在华界南市一间淮扬馆子里一起吃饭,留下一张合影。周子兮只是寻常怀旧而已,并无其他意思。
“华莱士小姐去了美国,”他于是如实回答,“去年又被派回来一趟,我没再见过她,只是在报纸上看见署名P.Walsh的文章,知道她去过西北采访。”
话说到此处,那别墅已在眼前。“吱呀”一声,唐竞打开铁门,两人走进院子里。没有灯,唯月色皎皎。不知何处,晚香玉正盛放,香气馥郁,叫人沁心忘暑。
那你呢?唐竞忽然很想问,你会去哪里?同谁在一起?话已经到了嘴边,却终于还是没有问出来。
“我也是该回去了。”他对周子兮道。
“真的还是假的啊?”周子兮回身看了他一眼,是嗔怪的目光,仿佛觉得他这个人甚是没意思。
幽暗中,唐竞亦看着她,知道她又带着几分醉意,才笑得这般摄人心魄。
“还有事问你呢。”她继续。
“那问吧。”他等着。
她走近一步,伸手贴上他的手,掌心摩挲着掌心,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他完全不知道她这是要做什么,只觉这园子里所有晚香玉的气息全都涌向他。
结果,她只是拿走了他的手杖扔到一旁的草地上,一条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又如从前一样整个人往他身上挂。
他措手不及,搂着她的腰往前趔趄了几步,直到把她抵在院墙上。
两人气息相闻,她笑起来:“还真是站不住……”
他又要被她气死,可看着她,却觉得她脸红了,呼吸浅促。那个角落连月光都照不到,不知为什么,他看得出她两颊的绯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一层带着微微汗意的光,以及胸前的起伏,就是这么清纯,偏又是那么诱惑。
“子兮,”他轻声对她道,如叹息一样,“我已经不一样了。”忧心许久,终于还是说出来。
她看着他,却是不语,忽然伸手上来拉开他的领结。
“你做什么?”他心里早已缴械,却还是捉住她的手。
“我看看哪里不一样啊……”她在他耳畔道,又动手解他领口的纽子。
唐竞忽然就做了决定,这个绅士他不当了。
次日,唐竞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周遭的香气隔了一夜,愈加暧昧而绵长,可身边的人却是不见了。
对他来说,这感觉其实一点都不陌生。过去的那几年里,每天睡下去,闭上眼睛,她总是他身旁,醒来之后,却又是一个人在床上。还有,那些梦境,他看到有人走进来,举枪对着她的后脑,而他不能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扳机触发的那一瞬,她仍旧在对他笑。
只有过几次,并没有人进来对她开枪。他那么快乐,心想莫非是在梦里。结果醒了,真的是做梦。他只得静静地笑,笑得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这个早晨也许是一样,他一向睡得极警醒,今天却一点都没察觉有过什么动静。他不禁怀疑,自己其实并没有醒过来,还是在做梦。
他披了晨衣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周子兮正坐在外边院子里喝茶,脚下是翠绿的草坪,绵延伸向远处波光潋滟的南中国海,水天一色的碧蓝,仍旧像是在梦里。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许久,直到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对他笑。他推门出去,走到她身边,俯身吻她。旁边仆役倒是很识眼色,悄声退了。他坐下抱了她,她两条手臂便又缠上来,睡衣下是柔软的身体,温暖,馨香,实实在在,他这才确定眼前的一切并非是美梦一场。
“为什么是在香港?”她靠在他肩上,忽然问。
昨夜,他们说了许多,只是这个问题尚未涉及。
“有些公事,正好在这里。”他回答。
话倒是实话,时局动荡,有身家的人总是要找退路的,比如穆先生。此行的确是因为公事前来,但却不是选在香港见面的全部原因。锦枫里还在那里,张帅也还在那里,要是这样将她带回上海,也是太过挑衅了。毕竟,她可以说就是导致张林海几乎失去一切的诱因。
随后的一个礼拜过的是仿佛神仙样的日子,他们在浅水湾游泳,太平山上野餐,或者只是租一艘船出去海上漂着。
从海滩回来,两人在浴室里洗去沙粒。水雾细密,很快充满了整个玻璃间。他忽然又想起小公馆里的那一夜,他那样绝望地坐在淋浴龙头下,而她蜷缩在他怀中,好像彼此就是世上仅存的暖意。
他如从前一般从身后抱着她,在她耳边说:“那时候只能送你走,你别怪我。”
“我从没怪过你。”她摇头,转过身对着他,自他胸口摸下去,停在那处伤疤上。
几年过去,已经浅淡了许多。只是眼前这双手,从手腕到指尖细白依旧,还是曾经少女的样子。他握了她的手,将她抵在墙上吻着,背后是光滑可鉴的黑色印度大理石,与她的裸肤形成触目的对比。他早已昏了头,却又忽然奢想,分别的那一夜,也许不仅是他记住了她的每一处,她其实也是一样的。
海湾里玩腻了,两人又开车进城去,在半岛吃茶,去戏院看戏,甚至反复看同一部电影。起初,是因为在黑暗中拥吻错过了太多情节,渐渐地却又变了味道,只是为了在黑暗中拥吻,银幕上的情节早就无关紧要。到最后,领座员都已经认得他们,周子兮倒是无所谓,唐竞却有些羞惭,自觉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仔,做着一切谈恋爱时做的没道理的事。
原定返回上海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唐竞仍旧在摇摆之中。他明知此时还不能带周子兮回去,或许应该将她留在香港,自己先去求个万全?但究竟该怎么做,结果又会如何,他其实毫无把握。
一连几天,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直到拖无可拖,方才说出来。他以为总还会有一番争论——她坚持要跟他走,他回答不行,她使尽浑身解数,而他始终不许,就像从前一样。
不料现实却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周子兮听说他的船期,只是笑对他道:“我也该订船票了,一定要比你的早。你送我,我不想送你。”
唐竞愣住,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要回法国去?”
周子兮点头,似乎很奇怪他会有这一问。的确,事情再明显不过,他去接她的时候就很清楚,她只带了最简单的行李回来,也只打算小住几个礼拜。
“回去做什么?”他又问。
“自然是读书,”她回答,“里昂大学JeanMoulin法学院,十月三日注册入学。”
“你早就打算好这么做?”他又问,话一出口才觉得多余。
“显而易见。”她果然笑答,日子都是算好了的。
一时间,唐竞不知道再说什么。来香港见她之前,他已经明白,如今的周子兮再不是从前那个任由他安排的被监护人,但直至此刻,这种感觉才尤为真切。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做。反倒是他,一颗心拴在那里,任她生杀予夺。
那时正值傍晚,若是照那段日子的规矩,这个钟点他们应该正盘算着晚上去哪里吃饭,再到何处夜游。但这一天,唐竞已全然没有了胃口与兴致,周子兮却与平常一般无二,仍旧对镜梳妆,换上晚装礼服,款款对他道:“我们走吧。”
“去哪里?”唐竞问,全凭一腔骄傲支撑。
“半岛吧。”周子兮想了想。
唐竞点头,开车带她进城。她一路说笑,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吃过饭又要去跳舞。唐竞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她,舞场里许多单身男人,大多二十几岁,外国人尤其多一些,众星拱月般围着她献殷勤。她谈笑风生,一支支舞跳过去,难得远远看他一眼,就像是勾引着一个陌生人,似有若无。时至此刻,唐竞才隐隐察觉,她是成心的。起初,他由着她去闹,可到了后来还是忍够了,闯进舞池替她披上外衣,掳了她出去。
她看出他不高兴,倒是挺高兴,假装不情不愿,随他上了车。汽车一路飞驰回浅水湾,才刚停下,两人便缠在一处,像是撞进屋里,跌到床上。他比从前任何一次都粗野、急切、直截了当。
事后,他靠在床头抽烟。
她趴在枕头上,看着黑暗中那一点亮笑道:“为的就是要你这样。”
“怎么样?”他假装不懂。
她却又收了笑,幽幽地说:“我为你妒忌得发疯,想叫你也尝尝味道……”
听见她这么说,他方才确定,那天问起他住在哪里,又有没有见过宝莉,都是有意思的。而后便又想起从前,那段不算恋爱的恋爱,以及后来稍纵即逝的新婚燕尔,是沉醉,也是伤感。他灭了烟,手抚着她的头发与裸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许久只一句:“只有你,没有其他人。”
“我知道。”她回答,又好像高兴起来。
“你知道?”他被这突然的转折搞得莫名其妙。
“我就是知道,”她却有些得意,继续道,“总之现在轮到你为我发疯,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去选别人。”
“你敢!”他威胁,心里十分冤屈,自己为她早已经疯了。
她不服,反问:“你打算怎么样?手枪拿出来拍在桌上。”
他笑出来,感觉两人仿佛认得了一辈子,随便一句话都能牵扯出往事来。
“你可以选择任何人。”他终于对她说,是实话,而且说得心平气和。她可以选择任何人,任何一种生活,比如继续留学读书,再嫁一个丈夫,生许多孩子,在欧洲度过一生。别的部分他难以掌控,但至少银钱上都已替她安排好,足够保她生活无虞。
周子兮却不喜欢他这种态度,撑起身体看着他道:“但我已经选过一次了,我就是要你。”
“那个时候不一样。”唐竞摇头。
“你以为我只是不想你去死?”她仍旧看着他,黑暗中但见一双眼睛。
他只是笑,不予置评。
她却十分认真:“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是的。那次我回去嫁给你,是因为我想嫁给你。
他等的便是这一句,早就这样想过,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真的听见了,又觉得难以置信。他将她拥入怀中,许久不语。如果我要你留下,你会留下吗?他想问。但这句话千回百转,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应该走,他知道。至少,理智上的那个他知道。
“唐竞,你是在哭吗?”她存心笑他,埋头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怎么可能?”他辩解,有些尴尬。
“我都听见了。”她十分肯定,挣扎着要起来看他的面孔,两只手在他胸前乱动。
他气结,却又动了情,翻身就压上去。
“怎么又来啊……”她作势躲着他的吻,手脚却是缠上来。
他简直拿她无法,分明是她来招惹他,此时却又欲拒还迎,果然就是只妖精。
一周之后,两人的船同一天离港。周子兮乘坐的邮轮去往威尼斯,比唐竞回上海的船早了半天,也算得偿所愿。
唐竞送她上船,直送到大菜间内,等到启航前第一遍汽笛鸣响才起身离去。
周子兮送他上甲板,最后对他说:“你没什么要问我的了?”
唐竞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笑得无奈。“还会再回来吗?”他终于问。
“你觉得呢?”周子兮反问。
“别回来了。”唐竞对她道,一半认真,一半玩笑。
“凭什么?”周子兮反问,“我学法律,就是为了做律师的。而身为律师,在上海遇上的案子,换到别处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适用法典与诡辩空间之广阔,也非别处可比,我要是不回去,怎么大展拳脚?”
这又是他们之间的旧话,兜兜转转,轮到她还给他,唐竞只得苦笑。
“那就回来吧。”他看着她,若她答应,这便是他唯一念想,但又不敢奢望。
可周子兮是什么人,怎会好好地给他一句话?她只是咬唇靠近,在他耳边道:“?adépend.”
他简直拿她无法,拉住她的手肘,把她锢在怀中,贴着她问:“这一趟又算是什么?”
“你也知道法学读得幸苦——”她却答非所问。
他不懂,自觉像个乞爱的怨妇,对着即将远行的负心汉。
而那“负心汉”又踮脚上来耳语:“我来攒些新回忆,否则等从前那些耗完了,我怎么熬过去?”
汽笛又一次响起,她看着他,带着一点笑,推他出舱房,在他面前关上门。
是真的,多年前分别的那一夜,不仅是他记住了她的每一处,她也是一样。
只差一点点,唐竞又要强推了门进去,但理智上却也知道她应该走,自己也不得不回上海去,虽然匆忙地来不及吻她,也来不及再问,这短短一周够不够她积攒新的回忆,会不会在未来法学院的三年里淡到记不起?
正是香港的盛夏,才刚下船就撞上一场雷雨,他站在码头,看着巨轮远去。甲板上的周子兮撑起一把红伞,在那灰色背景中格外醒目,但再醒目终究还是敌不过时间与距离,一点一点变小,渐渐与周遭趋同一色,最后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唐竞转身离开,心里既是失落,又是欣慰。失落的,是她不再需要他。欣慰的,是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如何去做。而且,她还是回来找他了。就是这样想着,竟又生出一点幽默来——她漂洋过海,穿过大半个世界,只是为了来睡他的,然后再嘎然而止忽然叫停,叫他一颗心生生分了一半出去,实在是高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