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张颂尧。
第一个发现他失踪的人,是华懋饭店的英国经理。或者再早一些,第一个察觉不对的其实应该是寿宴次日负责打扫那个楼层的女佣。是她经过大使套间门外,看见房门下的缝隙处汩汩地涌出水来,已经把走廊上的地毯浸湿了一大片。女佣知道套间里住着贵客,不敢敲门,只得报告到早班襄理处。因是张府寿宴的次日,事情格外多,那襄理已是忙得脚不沾地,又兼不愿贸然做主,看交班时间临近,便一直磨蹭到经理来上班,才一同前去敲门。
房内,无人回应。
最后,经理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发现浴室的龙头开着,一条毛巾被冲到落水口阻塞了出处,水慢慢放满了整个浴缸,再从里面漫出来,淹了浴室,然后淹了整个房间。而曾经向他要求西餐也上燕窝鱼翅的那位公子并不在房间里面,甚至连后来被送进套间的那个绿衣女子,以及全套黄铜锁扣的箱笼,全都不见了踪影。
饭店里人多眼杂,不光那些仆役与职员议论传话,大使套间水漫金山,已然漏到楼下,也是瞒不住的事情。人们不禁联想到寿宴上的那场大闹,很快便造出一个故事来——锦枫里张帅的公子与昨夜那个绿衣女人私奔了。
事情很快传到锦枫里,张林海大怒,立刻派了手下所有门徒出去找人,火车站,轮船码头,汽车行,一处都不曾放过。
线索不是没有,而是太多。虽说有锦枫里刻意压制,但这种事哪里拦得住,总有胆子大的小报添油加醋地写出来,传得全城皆知。起初只是各种猜测盛嚣尘上,而猜的人多了,势必越说越像,慢慢地又变成了线索。不断有人觉得自己曾经见过一个穿绿衣的妖娆女人,从华懋饭店出来,坐上黄包车;或者看见一套华贵的箱子,出现在火车西站或是公和祥码头;甚至还有更胆大包天的,打电话到报社,说张帅的独子在他手上,想要赎人,就得出银洋二十万元。
每一条所谓的线索,锦枫里都没有放过,但再往下找,却又什么发现都没有。张颂尧与冯云,就好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此时已是三天之后,婚期临近,搜寻开始变得急切而无章法,张林海不得不想到更坏的可能。巡捕房终于出动,派了探员到华懋饭店取证。大使套间当然早就彻底打扫过,而且因为浸水严重,莫说什么蛛丝马迹,就连地毯和下面的地板都已经拆了。
也是在那一天,唐竞被两位门徒请回锦枫里。张林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吩咐他去做,只是到哪儿叫他跟着,不再放他出去找人,事务所自是不必去了,夜里就在张府留宿。唐竞当然明白此举背后意思,却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等待着任何一种可能的结果。
至此,一切都与他预想的相同。三天不算太久,却也足够了。
与他相同待遇的还有两个人,邵良生和乔士京。乔秘书仍是一张谨小慎微的面孔,处处仔细,什么情绪都分辨不出。邵良生却比以往精神,更有了几分主人家的样子。张颂尧不在,旁边人忽然都捧着他,他自己也上了心,里外张罗着。
就这样到了第五天,外面有消息传进来,说是大公子的尸首找着了。
隔墙响起女人们的哭声,唐竞分辨出其中张颂婷的声音,咿咿呀呀高低婉转,少了几分悲痛的真实,倒好似唱戏一般。
片刻,张林海里面出来,上下穿戴齐整,头面却像是蒙了一层灰,不过几天功夫便苍老了许多。唐竞看见他,即刻站起来。
“走吧。”张林海只说了两个字,便径直走出去。
唐竞也不多话,默默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张府,坐上等在门口的汽车。
“去薛华立路巡捕房。”张帅坐定,对司机道。
车子发动起来,驶出锦枫里,不多时便拐进中央捕房的大门。下了车,已有人在门口等候,直接带他们去位于地下室的停尸房。
脚步声在甬道中一路回荡,一道锈红色铁门后面,灯光大放,不辨晨昏。灯下有一张铁皮推床,上面盖着白布,隐约看得出是个人形。已是六月的天气,停尸房有冷柜,但还是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药水也盖不过去。
唐竞忽然又记起那一夜来,每一秒钟,每一个细节,以及后来每一天夜半惊醒时的感觉。有些事确如书中所说,一旦做过,在旁人看来一切都好像还是老样子,只有自己知道一切都完全不同了。
“怕吗?”张林海忽然问。
唐竞只是摇头。此处不需要解释,他确定。
此时距离尸体寻回尚不到一天,尸检结果显然还没有写成文书模样,只是一个外国法医候在那里,亲口解说给他们听。
“他讲什么,你来翻译。”张林海对唐竞道。
唐竞自然点头应下,但心里也很清楚,虽然此地的主任法医是西人,手下却有好几个中国助手,巡捕房内本也有数名翻译。张林海叫他同来,原因显然远不止如此。
相比之下,法医说的倒是十分简单——昨日在黄浦江中捞起一具浮尸,体貌年纪都与张颂尧相符,死亡时间也与他失踪的日期差不多,所以叫他们过来认一认。
这番话说完,便要揭盖布。张林海却说,等一等。唐竞跟法医商量,再给他们一些时间。法医点头,先退了出去。铁门开了又关,停尸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活人。时间似乎在此处凝滞,头上不知哪一盏灯闪了一闪,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张林海静了许久,终于问:“那天在华懋饭店,是你最后一个离开大使套间?”
唐竞点头,心里很清楚,这问法就是假定张颂尧已经死了,而他则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
“颂尧那时在做什么?”张林海又问。
“与那女人在一起,”唐竞回答,“他叫我出去,说事情自己会解决。”
这番问答已不是第一次,发现张颂尧失踪的那一天,张林海已经这么问过他。话还是原本的那一句,语气却已有些微的不同。
“好。”张林海点头,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脚下来回踱步发出的声音。
唐竞静静站在那里,由着张林海打量,不知道张帅心中的主意究竟变了多少变。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张林海终于开口。
唐竞抬头看着他,倒是十分平静,只等着最后的发落。
“你跟她结婚。”张林海说得十分干脆。
唐竞怔住,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想过所有的可能,事情败露,抑或是根本没有证据,只是断然认为就是他做的。他早知道帮派之中要处理掉一个人有多简单,尤其是像他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人。
张林海看着他错愕的样子,却是笑了:“唐竞,你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养子,如今颂尧不在,你总不能再拒绝我这个老头子吧?”
“蒙张帅看得起,”唐竞回答,“若说尽孝,我怎么可能推脱,但那婚事……”
张林海仍旧看着他,竟又是冷笑了一声:“我晓得你另外有女朋友,但结婚跟女人是两码事。你在外面怎么玩,谁会管你?如今颂尧不在,周家这个女婿,只有你最合适。”
唐竞亦望着张林海道:“我的事全凭张帅做主,但周小姐不会同意,周氏宗族里也会说话的。”
“周小姐不会同意?”张林海忽然反问。
这本不是他应该判断的问题,唐竞一时语塞,索性沉默等着下文。
张林海却是放过了他,和缓了声音道:“你在锦枫里香堂上递过拜帖,尊我为老头子,同样也是我张家的人。本就说好的张周联姻,如今还是一样,新郎官是颂尧还是你,对周小姐来说也没什么区别。至于周氏宗族里那些人,哪个有话要说,叫他当面来跟我讲。”
说完这番话,张帅突然揭开推床上那张灰白色的盖布,下面浮尸的面孔露出来,虽然腐烂肿胀,但还是可以确定不是张颂尧。
只在那一瞬,张林海闭了闭眼睛,唐竞在他脸上看到的却不是庆幸,更像是失望。哪怕搜罗回来的所有细节都指向私奔,但张林海不信,只因为他太知道这个儿子,离了家里的资助,在外面怕是熬不过这一个礼拜,早就打电话回来谈条件了。
白布又被盖上,张林海转身推开铁门走出去。唐竞跟在后面,被甬道里的风一吹,只觉背后衣服都是汗湿的。虽然早在盖布揭开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那下面不可能是张颂尧,却也没有丝毫的庆幸,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事实可能恰恰相反,张林海暂且的怀柔,只是因为一个理由——事到如今,要娶周家这个女儿,也只有他最合适了。
汽车驶出薛华立路中央捕房的时候,夜幕早已经落下了。张林海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路无话。唐竞坐在另一边,转头看着窗外,却只能从车窗玻璃上看到张林海扭曲拉长到镜像,时不时被路灯与霓虹闪烁的光照亮,显得愈加阴晴不定。
回到锦枫里,恰遇到乔士京跟着帮中几位辈分高的老人办事回来。
张林海看见他便问:“周家那边怎么说?”
乔士京回答:“照您的意思另备了聘礼,庚帖也换了,周小姐的几位族叔都点了头,没人说什么。”
唐竞这才知道,他愿意或者不愿意,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张林海方才在停尸房里向他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早就已经派人去和周子兮的族叔们谈了。
“周小姐也没说什么?”张林海又问。
“周小姐……倒是没见着,”乔士京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问,答得有些尴尬,“不过,应该也不会说什么。这种事哪有女孩子自己出来做主的,您说对吧?”
唐竞在旁听着,不禁觉得这番话就是特地说给他听的。果然,张林海看了他一眼,他只得点头以示明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那一夜信誓旦旦对周子兮说过的话,叫她回去之后再不用担心婚约的事,如今结果却是这样。他不知道周子兮听到这个消息时是怎样的心情,又会对他这个人有什么看法,会不会又觉得一副心肠全都喂了狗?虽然,在此时此刻,他最需要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些细枝末节。
晚餐已经备下,张林海叫唐竞留下吃饭。除去他们两人,餐桌上还有张颂婷一家,唯独不见张太太出来,大约还是在担心儿子,以至于不思饮食,又或者纯粹不想看到他这个鸠占鹊巢的人。
这想来也是人之常情。相比之下,张林海的作为反倒有些奇怪。唐竞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一夜行事之前,根本没料到此人会如此执着于这件婚事。在他看来,钱,毕竟只是钱。而且,因为日本棉纱的倾销,华商纱厂的生意早不如前几年那么好做,帮派中许多人只是在纱布交易所里买空卖空,反倒比那些开厂卖纱的大商贾好赚得多。
“小公馆那边收拾好了吗?”张林海突然开口问颂婷,打断了唐竞的思绪。
“今朝忙了大半日,才弄了两层楼……”却是邵良生抢着回答,可话说到一半,人跳了一跳,又噤了声。
唐竞知道,大约是颂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邵良生这才把后话咽了下去。
张林海对这个女婿一向颇多不满,若是搁在平时,多半又是一顿骂,如今却是特别,只当作没有听见,眼睛都不曾抬一下,由着他去说。而张颂婷也难得没多废话,只朝唐竞这边抛来一瞥。
唐竞本不明白颂婷看他做什么,直到听见张林海对他说:“那房子本来是替颂尧准备的,现在就给你了。里面一切都有,你也不必重新张罗,结婚之后就住在那里吧。”
唐竞闻言又是一怔,眼看着张帅搁下了筷子起身离去,面前碗碟里分好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可见也是没有多少胃口。
“恭喜啊。”颂婷在一旁道,是阴阴一声。
唐竞没有回答,既是懒得与她啰嗦,也是存心不作回应。他不确定张颂婷与邵良生夫妇有没有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他自然也不会提醒——张颂尧失踪,他唐竞并不是唯一的受益者,而所有受益者都有嫌疑。
事发之后,锦枫里便派人找过大华饭店的茶房,以及华懋宴会厅门口负责收请帖的仆役,就连那天夜里带冯云去大使套间的两个门徒也被叫去问过话。甚至,还有谢力。所幸,那天晚上锦枫里摆圆台面,少说上百个门徒看见谢力坐在那里吃酒,而后又打了通宵的麻将,赢了两百多块银洋。
“你小子是觉得我身边的人都合着伙要你难堪是吧?”——唐竞仍旧清楚地记着寿宴之后休息室里的那场对话,暴怒中的张林海曾经这样问过张颂尧。
显然,张林海也没有忘记。
那天夜里,张颂尧疑心过邵良生,疑心过乔士京,还疑心过他。
眼下张林海这份慷慨的馈赠,自然不是为了表达对他这个嫌疑人的信任。理由清晰明了,一方面只是为了婚约如期履行,另一方面,又能把他搁在眼皮底下,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唐竞不禁预想了一下婚礼以及婚后的生活,他与周子兮。
不得不说,其中亦有叫他心旌摇动的部分,比如在月色下抱着她,比如彻夜在她身上探寻那晚香玉的气息,比如清晨看着她醒来。
倘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不确定周子兮会是怎样的表现。或许还是老样子,若即若离,捉摸不定,引得旁人都爱上她,但她自己其实根本不动心。他只知道,自己的表现一定不会太好。他对她的那点心思,就连吴予培这样的正人君子都能一眼看破。若是搁在锦枫里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更是小孩子的把戏。所有人都会看出来,他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做。
虽说已有准备,但想到此处,他仍旧觉得惊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周子兮。
不能把她拖进来,他对自己说,绝对不可以。
过了一日,鲍德温一个电话打到张府,说是事务所里有紧急公事要找唐竞。唐竞便借着这个因头去问张林海的意思,张帅倒也大方,点头准了他出去。于是,他如以往一般驾车去哈同大楼,一路并未察觉什么不同,却也知道一定有人暗中跟着他。时至此刻,张林海尚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那点怀疑早已经种在心里。他之所以还能在外走动,无非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有一些用场。
被召回锦枫里之前,他就与鲍德温玩笑,要是几天不见他人,务必找一找,看他是不是还活着。鲍律师倒也不负所托,真的记着。
直等他到了事务所,才知这紧急公事不是借口,而是确有其事——周氏宝益纱厂打来电话,是厂里的高经理找他。
过去几年里,周氏的产业已经叫周子勋败掉一些。此时最大的一项便是这间名为宝益的纱厂,全部英国机器,纱锭数目在本地华商纱厂中排得上号。因为遗嘱限制,眼下厂里的经理与襄理还都是周子兮父亲生前雇下的老人,凡遇到决策问题大就跟着沪上纱厂同业会随个大流,一向无功无过,平平稳稳。
高经理告诉唐竞,这几天时常有人上门捣乱,起初只是来写字间里坐着,指责宝益与同业会其他纱厂一起在交易所里炒高棉纱价格,叫他们这些吃交易所饭的人亏了血本,一定要厂里拿出钱来补偿。被拒绝之后,那些人又使阴招,砸漏了纱交所栈房的屋顶,使得一批棉纱浸水污损。
“报了巡捕房没有?”唐竞心思不在此处,一时间只想得到这个。
“自然是报了的,”高经理回答,“但好像没有用,同业会里其余几家大纱厂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早就报过巡捕,到现在还是日日有人来捣乱。”
唐竞蹙眉,只得答应下来,会去问一下捕房办案的结果。
搁下电话,他又打到巡捕房,找一个相熟的华人督察聊了几句。那督察当即应下,会替他留心着案子的进展。唐竞听得懂这言下之意,此案不会有什么结果,原因简单明了——那一方身后另有势力。
说到此处,他只得谢过,挂断电话,心中只觉讽刺。若是将来有一天,张林海发觉他这个人的用场其实也不过如此,也就是他该被清算的时候了。如果在从前,这样的念头对于他来说就如同一个笑话。大约是从小到大看得太多,想到那种无声无息的死法,或者隐姓埋名地流亡异乡,他从来就没有多少恐惧。
可现在却是不同了。如果他结了婚,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妻子会怎么样?他根本不敢细想。
这一天过去,婚礼便更近一日。唐竞知道不能再拖,有些事必须得做了,为了周子兮。
于他意料之外的是,才刚这么琢磨着,他想见的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这还是第一次,吴予培到鲍德温的事务所来拜访。从前总是唐竞下去,吴律师从没有上来过。
秘书将吴予培带进来时,唐竞自以为猜到他的来意,吴予培是来道别的。
似乎是一瞬间的决定,唐竞站起来,没有关上隔间的门,反而收拾了桌上的文书纸笔,随手拿了一本记事簿,笑着说:“叫吴律师久等了,差点忘了那件事。”
说罢,他便揽了吴予培出去搭电梯。吴予培不明就里,却也随他闹腾,一路跟着回到楼下自己的事务所里。
不过几日功夫,此地已差不多是人去楼空的样子。案卷、状纸、书籍,或销毁,或归置装箱,几名帮办律师也都另荐了去处,只有隔间内的写字台上仍旧摊着东西。
唐竞走进去,仍旧如从前一样,鸠占鹊巢坐了那张大班椅,眼睛扫到桌上,便看见一张《时报》,上面正是张颂尧失踪的消息。他这才明白,吴律师今日上去找他,不是道别,却是为了这件事。
他知道吴予培会问什么,但他不想答,便
抢先开口,离题万里。这一阵,吴律师手上事情很多,除去为了出任公使代表做准备,还有事务所原本未了的案件需要交接。唐竞索性打听起那些案子来,比如新兴号。
吴予培只得作答,这案子任他与外交部几经交涉,日方仍旧没有支付赔偿款。而通达公司果然宣布破产,清算之后只剩下三万多元交到租界法院,以供支付抚恤金,也就是说每个遇难者甚至拿不到一百元。此外另有传闻,何家已然与日本人达成协议,将仲裁书中二十七万元的赔偿款减少到十七万元,但这钱是否能够拿到,又什么时候能拿到,就不得而知了。
这结果与他们当时最坏的预想相同,唐竞已不觉得失望,只是又想起那个初雪的冬日,他们从小饭店出来,他对吴予培说,他们不一样。
当时或许还有些妄自菲薄的意思,现在却是没有回头路了。
隔间内一时寂静,两个男人默默相对。这样坐在一起,确是有些尴尬的。
最后,还是吴予培拿过那张报纸放在他面前,开口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竞不响,索性拿起来报纸来读。惯写黄色新闻的小报用词耸动,粗粗瞟一眼便看见一句“心坚如石,情长似水”,是把那大华舞厅的前任头牌比做董小宛了。
“没想到吴律师也看这种报纸。”他笑叹一句。
“前日有人投在我事务所门口的,”吴予培解释,完了又问一遍,“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竞还是不答,却是笑看着他反问:“你可想好了,这件事你确是想知道吗?”
吴予培闻言怔在那里,似是在掂量这句话背后的涵义。唐竞便也等着,等他天人交战,或者接受,或者下逐客令。
终于,吴予培站起来,转身走到门边,关上门,扣上了锁扣,而后又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对他道:“我想好了,确是想知道。”
唐竞看着吴予培,忽觉感动,脸上却还是不当真,只是奉劝一句:“知道了又如何呢?”
吴予培脱口而出:“如果你需要,我即刻辞掉外交部的职位,不去日内瓦了。”
唐竞心中一震,却也知道有些话他恐怕永远都不会说出来。大使套间里的那一夜,这辈子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包袱。他带着点自嘲的笑看着吴予培,直到吴律师突然低下头去,摘下眼镜拿在手中擦拭。唐竞这才开口道:“可千万别辞了,这件事国民大律师帮不了我,驻日内瓦全权公使却可以。”
“什么事?你说吧。”吴予培已是全然应下的态度。
“她不能留在此地,你一定要带她走。”唐竞道。
“谁?”吴予培问。
唐竞不答,展颜笑了,将手中记事簿打开,拿出夹在其中的护照以及一本旅行支票放在桌上。到了出发那一天,她必定什么准备都没有,只身远走。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吴予培接过去翻开,看到上面的名字,并不算太意外。这个“她”,当然只能是周子兮。
“你不要托付给我,”一向谦谨平和的吴律师忽然暴躁,“你们一起走,我去想办法,跟着公使团的飞机去香港,我就不信有人敢怎么样!”
唐竞却是摇头,道:“只要她不跟我扯上什么关系,便只是逃婚,你保得了她。同我一起就不一样了。”
若是他突然出走,原本只是嫌疑的罪名便昭然若揭。到时候,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张林海都不会放过他,与他同行的人也会变成共谋。哪怕是外交部的公使团也保不了他们,什么官,什么匪,其实早已是一衣带水。
但是,仅仅是失去联姻的作用,大概也足够赐他一死了。
只是这句话他始终不曾说出来,他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要是周小姐不肯跟我走呢?”吴予培又问。
唐竞一怔,他想到过所有的可能,只除了这一种。她怎么会不肯走呢?许久,他才想明白为什么,缓缓对吴予培道:“那你就跟说,只要她愿意,随便她想去哪里都可以,这话一说,她就懂了。”
当天夜里,唐竞离开事务所,又回到锦枫里。张颂婷告诉他,小公馆已经收拾好,只等着他搬进去。至于这乔迁的日子,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吧。
唐竞于是暗暗笑了,这笑倒是发自真心。婚礼那天的事,他都已经安排好,剩下的日子是住在这里还是那里,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倒还不如就随了张林海的意思,去小公馆做那个换太子的貍猫吧。
此时,距离婚礼只有不到两日了。是夜的晚餐还是在张府用。张颂尧下落不明,张太太茶饭不思,又兼不想看到唐竞,根本没有出来。餐桌上照旧是四个人,张林海,张颂婷,邵良生,以及唐竞。但凡晓得内情的人一望便知这是一个多么奇诡的组合,四个人心思各异,唯独不在吃饭上。
等到这一顿饭吃完,邵良生十分热心地将唐竞送到小公馆,还说要带他参观。
“不必麻烦,”唐竞婉拒,“这里各处我都已经看过了。”
那邵良生听见这话却是一愣,脸上的神情有几分怪异。这一阵,帮中颇多闲话,有人说唐竞觊觎这一切已经很久,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避嫌,倒真是奇了。
唐竞猜到邵良生在想什么,便又解释了一句:“颂尧回来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他着带我上上下下都看过了。”
“哦……”邵良生这才松范了些,顺势做出一副缅怀的样子,默了一默。
唐竞看见这神态只觉好笑,显然此人也是认定张颂尧不会回来了。
不过,这小公馆里倒也真有唐竞没见的。
几个底下人被邵良生一溜叫了出来,算是见一见新主。按照姑爷的说法,这些佣人都是他与颂婷两人这几天张罗着新雇下的。但唐竞时常在锦枫里走动,又是过眼不忘的记性,已然认出其中两位娘姨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大姐有几分面熟,多半就是从别处调拨过来,特别放在这里的。他自然明白这一举动的用意,但也不能说什么,只道了声“辛苦”,谢过邵良生。
邵良生走后,房子里便只剩下他与那几个佣人。他们都管他叫“少爷”,与张颂尧从前的称呼一样。唐竞听了甚觉讽刺,不禁猜想这大约也是张颂婷的特别吩咐,叫别人觉得是他想要取而代之。
可唐竞偏就是个不怕的,更何况他早已认定自己时日无多,还不如怎么舒服怎么来,及时行乐。他还记得张颂尧曾经向他炫耀此地的藏酒,时至今日也不必再做客,自去挑选一瓶,又叫佣人取了冰块,一起送到书房里去。
他在那里独饮,用房内的留声机放唱片来听。那些唱片自然也是张颂尧的口味,他一张张放过去,有些只出一声便停下来抛到一旁,总算那时格什温与斯特拉文斯基正走红,就连张颂尧的私藏当中也有两张。
于是,当他拨通宝莉的电话的时候,那一室中回荡着的正是斯特拉文斯基新作歌剧《俄狄浦斯王》里的一段。
“我走不了了。”他对她道。如若隔墙有耳,也只有这句话,他不用避讳。
电话那端一时沉静,但还是有轻微呼吸的声音传过来,他知道宝莉在听。
“遗憾,”她回答,“当我爱上你的时候,你却已经不爱我。”
大约是因为这句话说得太过云淡风轻,唐竞根本不信,只是静静笑起来。
随后的那两日,他都宿在小公馆里。
想来也是讽刺,人生中第一次,他有一个近乎于家的地方,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但房子真是好房子,也确如张林海所说,里面一切都准备好了,什么都不用他另外张罗。
白天,他还是一如往常,驾车去哈同大楼办公。案头的庶务看起来再也没有以往那么要紧,甚至只需拖过那一天,就不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
他以为一切既定,等到谢力来事务所点卯,却又带来吴予培的口信。
“吴先生问,真要那么做?”谢力对他说。
“难不成还是假的?”唐竞笑着反问,“你去告诉他,这事他是答应了我的,要是做不到,我必定初一十五地去找他。”
这话分明是句玩笑,但谢力看着唐竞,却是一时无语。为了个女人闹到被大佬收皮,他又想这么说,只是这一次似是噎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最后,反倒是唐竞先开了口:“只是对不住你,才刚安顿下来,又要走了。”
“安顿什么?”谢力自嘲,“娶了老婆,生了儿子,那才叫安顿。”
“既然喜欢,就娶了吧。”唐竞劝一句,是因为想起雪芳那一夜,他总觉得此人是为了那双姝之一才留下的。
谢力果然被他说中,低下头笑得有些怅然,摇摇头道:“没混出个样子来,配不上人家。”
唐竞见谢力这样,猜想大约是那个雪芳的女人看不上这么一个无财无势的帮派门徒。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推到谢力面前,里面是他手头筹到所有的现钞,以及一张离开此地的船票。
谢力一震,到底还是收了。
入夜返家,唐竞又听着那张《俄狄浦斯王》独饮。
黑胶唱片一遍遍地在留声机上回旋,歌剧中那个身世不明的年轻人便也一次次披荆斩棘,去继承虚悬的王位,走向命定的终点。
大约是因为酒醉,唐竞忽然觉得,这故事与现实仿佛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巧合,又或者一则神秘的隐喻。也许,他只是说也许,张颂尧的魂灵根本不曾离开,始终都在这里游荡着。
就这样,婚礼那一天像是突然而至。
时近正午,唐竞宿醉未醒。娘姨在卧室外面敲了好几次门,他方才睁开眼,披了晨衣起身,直觉头痛欲裂,浑身都废了。
其实,这并不是他的计划中的一部分。铂金墨水笔,珐琅怀表,西装皮鞋,汽车当脚,他不禁又想起那句话来,本打算将这好姿态保持到最后一刻,也算是圆了母亲的心愿。但人就是这样,要说不怕,都是假的。
等到开门下了楼,才知道一众人等已经在会客室里候了他许久,其中还有邵良生,如今锦枫里最得意的人物,也难怪娘姨着急来敲门。
这一回办婚礼,邵良生得了重用,男方这边的事都归他统管,而他倒也争气,夹着一支烟,将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一桩一柱说得头头是道。
时下正是西风渐进,这婚礼也是流行的套路,分了中西两处举行。可按着老法里的规矩,又忌讳说是两次,只得说上半场与下半场。上半场是在礼堂,有证婚人主持,戴戒指,读誓词。下半场再到饭店里去,敬茶,吃酒水。
耳边嗡嗡作响,唐竞抚额听着,从头至尾只注意到一个细节,亲吻新娘是没有的,顺应国情换作了相对一鞠躬。他忽觉失望,他其实很想听到那句话——Youmaynowkissthebride。可再想却又不对,他不是教徒,婚礼也不是在教堂举行。而且,更重要的是,新娘并不会出现在礼堂,仪式也不会进行到此处。
这一日的傧相还是原本的傧相,是张林海两个手下的儿子。戒指也是原本的戒指,老大一粒枕形粉钻,两边还有白钻辅佐,镶了金托,十分耀目。唐竞甚至猜想,要不是身材有差,大约连他仪式上穿的礼服都会是原本为张颂尧准备的那一套。
重新做起来是必定来不及了,但他反倒庆幸,总算在这样的时刻,尚可保留一分自我。他的衣物都已经从华懋饭店取了来,他选一套穿上,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起那一幕——他们相识的第二天,他驾车送她去圣安穆,她坐在后排,趴在他肩头,伸手抚摸他西装的驳领。
时光似是一瞬流逝,转眼便是十个月过去,只剩他站在这里,又一次摩挲这一处。
邵良生已经等得不耐烦,上楼敲门催促。唐竞这才系上白缎领结,拿了礼帽与白手套走出去。邵良生看见他,倒是意外赞叹的神情。唐竞也不与他客气,径自走在最前面,出门便上了汽车。结果如何暂且不论,姿态必得要好看。
汽车开到礼堂门口,便见大门两边花篮摆满,但只需读一读上面的条幅,便可知道仪式来宾的组成,几乎都是锦枫里的人。唐竞当然不觉得愿望,反正只是李代桃僵,什么名流政要的也是不必了。
下车走进礼堂,唐竞老远便看见了张林海与穆骁阳。
这样的场合,张帅自然是穿着他少将参议的制服,如以往一样肃着一张面孔,难辨阴晴。穆先生也还是老规矩,着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翻出一道白边来,就像是个教书先生,脸上温和地笑着,精神气不错,大约是因为天气转暖,气管的老毛病也随着大好了。
唐竞朝他们走过去,张林海看见他,开口说了声:“来了啊。”
“来了。”唐竞恭敬点头。
旁边穆骁阳已是满面带笑地向他道贺,身边其余人等也都纷纷效仿,过来对他说一声恭喜。唐竞便也一个个谢过去,就如寻常婚礼上的新郎一样,可心里却免不了觉得讽刺。在这厅中的客人几乎都知道这场的婚礼背后的变故,此时脸上的神情却都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似乎根本没有貍猫换太子的情节,似乎一切理所应当,本来就该是这样。
乔士京也在道贺的宾客之中,可那一声恭喜与一声谢谢说完,乔秘书却没像其他人那样走开,像是还有话要讲,却又碍着周围人多眼杂。
张太太自是没有来,颂婷便是男方女宾中的统领,里里外外张罗着。眼看仪式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她遣了邵良生与手下人出去望了几次,却都不曾望到新娘子的花车,索性叫他们等在会馆外面的转弯角子上。
唐竞瞧着这夫妻二人忙活,倒有种看电影的时候预先知晓结局的笃定。
却不曾想会听见身旁的乔士京问他:“唐律师喜欢希腊悲剧吧?”
这话来得突兀,唐竞一怔,看着乔秘书。但乔士京却好像只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打算得到一个答案,对他笑了笑,就走开了。
只一瞬,唐竞便已明了。
他在书房放了这几天的《俄狄浦斯王》,小公馆里的那些佣人大约都听得到,但若要转告旁人留声机里放的究竟是什么,可就太难为那几个娘姨与小大姐了。再联系之前张颂婷与邵良生的言行,说是将小公馆上下都重新收拾了一遍,此时想起来,显然也不仅仅是“收拾”而已。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个可能——那整栋房子,每一个房间,大约都被锦枫里监听着。而乔士京许是意外听到了那段乐曲,特地来提醒他了。
唐竞只是想笑,不确定他们这几日壁角听下来究竟有何收获,但再想却又觉得奇怪。若是要认真算起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乔士京对他的特别关照,又或者并非是关照,而是一种联盟?大约还是因为时机不对,他甚至记不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感觉,此时的他已全然无心再去考虑这些问题,思绪早随着一辆汽车奔向江湾的机场,再振翅南飞,永远离开此地。
“周公馆的车到了。”有人进来招呼了一声,又与候在门口的邵良生耳语。
而邵良生闻言已微微变了面色,茫然朝里面望了一眼,便转身急急走了出去。
来了,唐竞想。
婚礼前的那几天,周子兮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寿宴那夜,她坐着汽车从华懋饭店回到周公馆。那时已是凌晨,门口的赵得胜看见她十分意外,既是因为她独自一人,更是因为那时的她看起来就如一道白色的幽灵,浑身抖着,没有一丝热气。
赵得胜问她怎么回事,她便将早想好的答话说出来——寿宴上闹了一场,无人顾得上她,另派了汽车送她回来。赵得胜这人办事仔细,必定会打电话去锦枫里查核,而得到的回答应该也足以证明她没有撒谎。她必须小心,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唐竞。
夜色中,她下了汽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正宅,上楼,进屋,锁门。虽说已是六月的天气,她蜷缩在床上,还是觉得冷。
在那个烟花升腾的时刻,他究竟在大使套间里做了什么?待到次日天明,一切曝露在天光之下,又会有怎样的结果?她全部的力气似乎都花在想这些问题上了。
转眼东方既白,整个人累到极处,才昏昏睡去,合上眼却又做起各色的乱梦。
在有些梦中,戍守的门徒被撤走,她重获自由,当真去上了大学。而在另一些梦里,却又是截然相反的情节。她被人迫着走向礼堂,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男人回头,是张颂尧的面孔。
但不管哪一种,都有相同的一幕。那是一个荒疏已久的院子,她看到唐竞站在那里,身后是一方新掘的墓洞。她认出那是淳园,也能猜到后来的情节。她呼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看见他白到不真实的礼服衬衣上面开出一朵艳红的花来。花渐绽放,而他倒下去,坠向那个墓穴。
她不喊了,知道没有用,转身朝时光的生处跑去。她要回到午夜之前,回到华懋饭店那个房间里,回到那个业已过去的时刻。
别做了,她想对他说,我愿意结婚,你别做了!
但梦里的人总是这样,跑也跑不动,走也走不快,两条腿像是深陷在泥潭中。而时间继续流逝,他沉入墓底,被尘与土掩埋,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一把枯骨。
她心急如焚,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在梦里恸哭,似乎拼尽了全力,但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她其实也知道,所有这些都只是梦。但奇怪的是,次日天光大亮,她猝然惊醒,当真觉得整个胸口都是痛的。
一连数夜,都是这样梦境,白日却是一种诡异的平静。赵得胜还在门口戍守,家里上下仍旧是那些个佣人,什么都没变,亦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好的,或者坏的,都没有。
她当然不能去找唐竞,只好差遣用人出去买报纸,今天这一种,明天那一种,直到在《时报》上看到通版的私奔故事。
故事里的张颂尧与冯云化身一对男女主角,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添油加醋,连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从华懋饭店到火车西站,再到远洋轮船码头,各处都有人说见过他们,印象最深便是女人身上的一袭绿裙,以及整套黄铜锁扣的箱笼。至于他们去了哪里,笔者暗示澳门,却又卖关子不讲,说是为敬他们爱情坚贞。
要问周子兮信不信,她当然不信,倒是佩服唐竞的手段,这事竟让他做成了。但她并没有一丝侥幸,以为一切就这样了结了。
那时已经三天过去,除了这一则不成新闻的新闻,她一无所知。
那些事你就不用管了——午夜离别,他这样关照过她。她可以听话照办,却发觉自己根本做不到。
挨到第五日,仍旧没等到更多的消息,宝益的高经理却来了。
赵得胜把人带进来,与她相对坐在楼下会客厅里,自己就在门厅候着。娘姨送上茶,也垂手站在一旁。
周子兮倒是奇了,此人是父亲在世时就雇下的,她从小就认识,也知道这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她至今记得父亲打趣,说老高听见汽车喇叭一响,隔两条横马路就已经远远躲开了。如今,他却敢登门。
高经理是来送礼的,一尊金镶玉的送子观音,装在玻璃匣子里搁在茶几上。“眼看日子近了,都没收着喜帖,”老高开口,“厂里几个老人商量着,贺礼总还是要送过来。”
周子兮点头谢了,听着这话就知道他们准是也听说张颂尧私奔的事情了,今天是来探消息的。
“厂里最近好不好?”别的话也不能讲,她只是随口寒暄。
高经理便也顺着她说下去,如今日本棉纱好销,华商纱厂开机就是亏损,自去年跟着纱厂同业会稳定纱价,生意才好做了一点。
周子兮隔一阵才应一声,是听不懂也无所谓的意思。
“谁知道交易所里那些掮客不高兴了,他们做了长空头,现在纱价回升,断了他们财路,天天到厂里搞事情。”高经理继续。
周子兮心中一动,只说了一句:“这事您得去找唐律师。”
老高抬头看她一眼,哎哎两声。
“事情不管了没了,都给我个消息,我等着。”她又添一句。
老高又是哎哎两声,点头应下了。
礼已经送了,话也已经说完。周子兮站在三楼窗口看着赵得胜又把客人送出去,并不知道这个隔两条马路就避开汽车的老高会不会去找唐竞,她又能不能等到这个回信。
然而,随后的转折却与任何一种梦境都不一样。
也是在第五日,她的那几位族叔登门拜访,带着另一份聘礼与另一张庚帖。她看见上面的名字,简直就要冷笑出来。
“回去之后,你不用再去想结婚的事。”她还分明记得,他曾这样对她说。结果,却只是换一个人罢了。整件事变得如此讽刺,就好像是一场利用又反被利用的游戏。
“子兮你怎么说?”族叔问她,语气威严,又带一丝唯唯诺诺。若不是亲耳听见,还真难相信有人可以同时做到这两样。
“你们都答应了,我还能怎么说?”她反问,接了那张庚帖,站起来叫得胜送客。
那天夜里,她又做梦,而那梦境却总是关于黑暗里与他在一处。比如那个除夕夜,或者仅仅几天之前,她在他房中。她想不通是为什么,直到又梦见那一幕。
“那你要怎么办?”他问,夜幕下一双眼睛看着她。
“我想要你。”她亦望着他回答。
她曾以为那只是不得不说的一句话,若不是因为酒醉,她很可能说不出口。但再梦到一次,却又不能确定了。也许仅仅是在这一个梦里,而梦是不讲道理的,她放下所有因果,以及过去的种种,忽然发现自己确是想要他,哪怕他囚禁过她,又欺骗了她。
婚礼这一天终于到来,公馆里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她的族叔与婶娘们又来了,另加两个堂姊妹,算是她的傧相。倒是要谢谢她们,她这个人连朋友都没有,要不是亲戚相帮,怕是傧相都难找。虽然她还分明记得,当年父亲葬礼之后,也是这两个堂姐妹对她避之不及,以为她疯了。
梳妆停当,她又是一袭白衣,头纱披下来遮住大半面孔。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她走到窗边去看,只见车已经备好,沿细石车道开进来,绕过喷水池,在门前停下。
除去周公馆原本的那辆福特,锦枫里另派了两辆轿车过来,都是扎了玫瑰的,瞧着花团锦簇。一个戴大盖帽的司机正指引众人上车,既殷勤又得力,长辈们坐周公馆的车先走,余下一部花车给两位女傧相。
周子兮从楼上下来,去哪里,怎么做,都有人告诉她。于是,她索性只听别人调派,坐进最后一辆车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
前面两辆车先后离去,女佣把白纱裙摆塞进车内,这才得以关上车门。周子兮只是看着,就好像旁观者一般事不关己,心想做傀儡倒也省力,一切都不用操心。
汽车发动,驶出院门。
“周小姐……”司机开口。
她这才发觉,开车的是谢力。
许久,她不曾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吴先生,公使团,香港,马赛,日内瓦。
直到汽车开出租界,拐进一条小路停下,谢力开了车门叫她下去,又把她塞进另一辆车里。
吴予培也在车上,只是与谢力隔窗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敲了敲车内的隔断,关照司机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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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些衣服,”吴予培指指她脚边的一只软箱,“你可以到机场去换,还有护照和旅行支票也都在里面……”
“是他准备的?”她问,好像才刚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予培点头。
“他要我到哪里去?”她茫然。
“他说随便你想去哪里。”吴予培总算把那句话说出来。
周子兮一震,这是哥哥说过的话,随便她想哪里,他都供着。
“那他会怎么样?”她忽然想哭。
吴予培知道她问的是唐竞,却不知如何回答,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
“要是我走了,他会怎么样?”周子兮又问了一遍。
“他会想办法。”吴予培安慰,可这话听着却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周子兮静了片刻,突然拍打车内的隔板,对司机喊道:“调头!立刻回去!”
司机并未动作,吴予培规劝:“你就算回去也帮不了他。”
“怎么帮不了?”她反问,“不是要我嫁给他吗?我愿意嫁给他。”
片刻静默之后,吴予培终于开口,对司机说:“回去。”
原定举行仪式的时间已经过了,礼堂内音乐响起来,又静下去,无关人等都在讲闲话,嗡嗡响作一片,在这初夏的午后尤其催眠。
唐竞索性在头排找了位子坐下,只等着邵良生那伙人把事情搞清楚,等着他们去向张林海坦白——车子派出去两部,回来也是两部,但其中之一不是花车,而是周公馆的那辆福特。族叔,婶母,以及女傧相都在车里,只是不见新娘。所以,今日这婚是必定结不了了。
想到此处,他倒是有些好奇,张林海听见之后,是不是还会再去找个女人来顶了新娘的位子。
就在这时,邵良生果然从外面进来,隔着老远都看得出满面通红,衬衫的领口早被汗水洇湿了。唐竞看着此人一路小跑到前面,俯身凑在张林海耳边讲话。而后张林海起身,朝他这边走来。
唐竞便也站起来,等着那雷霆之怒,可结果却完全出于他的意料之外。
张林海只是对他说:“周小姐在路上遇到外交部的车队,新任外长此刻正在外面,你跟我一起出去迎一迎。”
唐竞一怔,落在后面,从礼堂走出去那一段路上,心里已然问候吴予培数遍。
待他走到门口,张林海早已迎着一行人进来,为首的想来便是那位外长了。而唐竞却直奔那辆失而复得的花车过去,新娘正从车上下来,抬头看见他,只一瞬的惊鸿,便已放下面纱。
“不要看了,坏运气的。”走过他身边时,她轻声道。
唐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只觉心跳得厉害,却还是转身一路望着她进了会馆。本以为必是路上出了意外,直到看见她,听到她的声音,才想到另一种可能——她竟是自愿回来的。这个念头叫他有一瞬的失神,却又不得不迫着自己回到此时此地,赶上张林海与外交部的那一行人。
其中,吴予培正侃侃地说着:“……周小姐关心时事,在晴空丸案与新兴号惨案后几次写信给我,观点颇有见地。于是我建议她中学毕业之后,到法政大学继续读书。今日她出嫁,恰好是我出发赴任的日子,虽然时间紧迫,但我无论如何还是要来送一送她。”
隔着几个人,唐竞看着吴予培,听他说完这番话,直觉哭笑不得。只为今天这一日,为了他唐竞与周子兮,这正人君子怕是把这辈子没撒过的谎全都补上了,又不知应下那外长多少要求。
而那边厢吴律师的话还没说完:“我与部长说了此事,要挟若是不能来,就不上飞机,部长这才依了我,到这里来转一转。”
众人听到此处都捧场地笑起来,那外长也笑道:“吴先生这算什么话?张帅家里办喜事,我不曾拿到帖子,正好碰上这样的机会,当然得不请自来。要是新人不嫌弃,我还愿意为他们证婚呢。”
唐竞尚来不及说什么,张林海已经拱手郑重谢过。原本的证婚人只是帮中老人,此刻当然赶紧自谦让贤。
似乎直到这个时候,吴予培才刚看见唐竞。两人对视,彼此心里想的什么却都清清楚楚。吴予培已然尽力,但那外长自身也没有多少根基,所以听说这锦枫里的婚事,才会欣然赶来。此人替他们证婚,到底有没有用,又能保多久的平安,无人可以预知。
随后的事进行得飞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音乐声响起,唐竞已候在礼堂前。他看到红毯尽头,一个白色的影子向他走来,又好像要等一世纪之久,才会来到他面前。
为周子兮送嫁的族叔最看不惯这些西洋规矩,与她挽手走在这么多人面前便觉得百般别扭,以至于这红毯走到最后,倒像是她一个人独自前行。唐竞看着她,她亦看着唐竞,只是她占尽天时地利,有一幅尚蒂伊蕾丝纱蒙面,叫他难以分辨她脸上的表情。
方才的那点顿悟又变作不确定,她或许是自愿回来,但那多半只是出于义气。她不想他死,却未必真的愿意嫁给他。
Youmaynowkissthebride——他再一次觉得遗憾,仪式上并没有这句话。如果此刻可以吻她,他或许就能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然而,仪式并不会停下,他们念出誓言,交换戒指。
唐竞不禁深觉讽刺。时隔许久,他终于与她对话,却只是重复别人的言辞,又触到她的手,却是为她戴上一枚本属于他人的戒指。但周子兮也许并不在乎,毕竟她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礼成之后,他们去礼堂外面拍照片。周围的人走马灯似地换着,只有新人不动,仿佛人型布景。
吴予培总算找到机会与唐竞讲话,只是碍着人多耳杂,也能讲讲笑话:“周小姐便是托付给你了,你要记得让她去法政大学参加考试。如若考试通过,一定要让她去读书。我此去日内瓦任期三年,等我回来的时候,必得看到她婚姻幸福,学业有成。”
唐竞知道这话不光是说给他听的,更是说给锦枫里的人听的,却也只能以玩笑回答:“要是她考试尽得丁等呢?”
不想吴予培却全然不讲道理,看着唐竞回答:“得丁等,那也是你的责任。”
听到这个答案,那新娘子倒是得意起来,朝唐竞抛来挑衅的一眼。
唐竞深觉无奈,但这无奈中又有一丝甜,这是唯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笑话。
可惜脸上不能有半点表露,他只是跟着张林海把外交部的一行人送出去,在门口与吴予培握了手,再目送那几部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上半场仪式结束,下半场酒席开始。
与那场寿宴类似,酒水摆在饭店里,除此之外,锦枫里还有几进院子设了流水席。于是,敬完宴会上的客人,还有帮中的门徒。
回到锦枫里之后,女人们就先散了,新娘也被送去小公馆,只留下男人们在一处喝酒。
这一桩大事办完,也算是了了张林海的夙愿,夸了女婿邵良生几句,这才先一步回张府休息。
邵良生一向不被丈人看重,难得得了褒奖,自然有些得意,再加上这几日左右捧着他的人尤其多,每句话都说得好像他如此劳苦功高,必有封侯之赏一样。邵良生这人最禁不住吹捧,早已经飘飘然起来,仿佛他才是这场婚礼中的主角。
唐竞冷眼旁观,心想张帅真是好计谋,完成了联姻,控制了他,又试探了邵良生,一石三鸟。也是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冒上来,却又被他自己抹了去,酒总归没少喝,待到终于脱身回到小公馆,已是深夜了。
娘姨来开门,看见他便说:“太太在楼上。”
太太?他醉意阑珊,仍旧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走到二楼,又在卧室门外怔了片刻,这才推门进去。
房内只留着一盏小灯,他本以为她早已睡了,却没想到她还在等着他。头上的白纱已经取下,抛在床尾的软凳上,头发也解了,拢在一边肩上,身上仍旧穿着婚礼上白裙,侧身坐在床边,就如同她初初回到上海的那夜一样。
她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是他,刚要开口,他已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她不解,起身朝他走过来。他却突然想吐,几步闯进了浴室里。他抱着马桶吐得翻江倒海,她便在他身边跪下,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又倒了水给他漱口。浴室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看到她的眼睛,方才确定自己是真的与她在一起,成为她的丈夫了。除去隔墙有耳,他们之间似乎再无其他的障碍。只是在这一刻,他却尤其自惭形秽。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她还睡着,紧抱着他的一条手臂,整个人蜷成一团。他看着这姿势,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也是静静的。
他看了她许久,直到初夏早晨的阳光慢慢爬上他们的床,似是柠檬的颜色,穿透窗帘照在她的脸上。她被那光惊扰,皱了眉。他伸出手挡去那一点亮,她才又静下来,愈加偎入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