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唐竞开车载上吴予培、周子兮,还有谢力,往城南去。
谢力在车上问:“吴律师这是头一回吧?”
“到底是去干什么呀?”吴予培听他这么说,心里愈加没底。
唐竞却是存心做坏,关照另外两人,包袱一定扎紧,务必到了那地方再抖开。
谢力自然听话,周子兮却不一定,唐竞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会是叛徒。
汽车终于停下,眼前只一处荒凉宅院,青石墙围起其中败落的建筑,此地亦是锦枫里的产业。
“这是什么地方?”周子兮好奇心重,总要问一句。
“只听说叫淳园,很久没有人住了。”谢力是异乡客,自然不知其中的渊源。
周子兮还不罢休,又问:“挺好的园子,怎么荒疏成这样?”
唐竞索性吓她:“快二十年前两帮在此火拼,死的人太多,大约是阴气重,谁还敢在这里过夜?”
周子兮轻哼一声,全然不信,旁边的吴予培却看了唐竞一眼。
唐竞知道此人一定联想到了那则旧闻,那是现如今青帮老头子上位的一战,就连张林海,也是在那一夜之后才从英租界那边转投过来,替老头子立下战功,还救了穆骁阳一条性命。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全城尽知。吴予培这个年纪,一定是记得的。
但他并无意去聊往事,只将两位客人带到院中一排草草扎就的人形靶前方。
吴予培这才得知此行的目的,果然十分意外。
“怎么没有叫华莱士小姐?”周子兮这时才问,多半就是成心。
唐竞却只是笑了笑,走到那靶前钉上几张报纸,每张都画上一面太阳旗。
“今日是为泄愤,”他道,“有记者在多不好。”
虽是玩笑,却也当真。宝莉毕竟是外国人,再义愤,再悲悯,不过是旁观者的心态,与他们全然不一样。
那边靶子画好,谢力便将一把盒子枪交到吴予培手上。不想此人竟是连怎么握都不会,还需谢力示范,再手把手地教。
唐竞本就不看好这位眼镜先生,此时见这状况,更加以为必定全部脱靶。结果试射五发之后,看过靶上的报纸,居然还不算太坏。除去第一发过分紧张,连枪都没握实就扣了扳机,子弹跳飞,不知去向,后面再打,倒是都在靶上。
身旁周子兮亦跃跃欲试,唐竞便将自己的枪给她。那是一支德国造的勃朗宁,与谢力那一柄毛瑟手枪相比,更加小巧轻便。
“这就是你的枪?”周子兮接过去,松松握了石楠木枪托,在手上掂了一掂,“怎么跟玩具似的?”
“但不是玩具,枪口别对着人。”唐竞关照一句,将指向自己的枪头按下。
“那该怎么做?”她看着他问。
唐竞只得又把枪拿回来,示范给她看,右手持枪,左手托在腕下,是初学者的姿态。
她学他的样子,却是双手握着,全然不对。唐竞忽觉头痛,方才谢力教吴予培,似乎还没有那么难。
“你教我。”周子兮回头望他一眼。
他无奈,只得弓身迁就她的高度,告诉她脚怎么放,手又怎么摆。
“子弹射出时,枪口会跳起……”他在她耳边道,直觉柔柔发丝蹭着他的面颊。
周子兮亦有所感,伸手将头发拢到另一边肩上,才又回到那个姿势。
“……你得算着那分寸,”唐竞继续说下去,“触发扳机的时候,往下压着点。”
周子兮点头,屏息,手指扣下。
待那一发子弹射出,以追命的速度一头撞进人形靶的左胸深处,唐竞方才察觉自己竟然也屏住了呼吸,而周子兮整个人都已在他的怀抱里。
似乎只是一秒,又好像过了许久,他松开她的手,天气热,两人身上都有微微的汗意。她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身体柔软,靠在他胸膛上。
就在那一瞬,唐竞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但很快又自我否定。这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不可能动那念头,就算真的那样想过,也不会有实践的能力。更何况,对象是他。他极其肯定地想,她是没有机会的。
那边厢,吴予培已将靶上的太阳旗打得稀烂。
唐竞撇下周子兮,叫谢力看着两个人,自己去门栏的躺椅上坐着,点一支烟,架起一双长腿。
周子兮远远望他一眼,亦是心惊,脑中只一个念头——也许,她是太心急了。
近午时分,阳光愈加炽热,四个人都躲到廊下,饮汽水与葡萄酒,吃周公馆厨房备下的冷餐牛肉与法国面包,倒像是郊游一样。
席间,尽是谢力和周子兮在讲话。
谢力听说她在圣安穆的挨打,便自告奋勇要教她几招,倒也不是什么武林正宗,全是踢裆,拍脸,抠眼睛,扭小指,还有鞋跟猛踩膝盖的实惠招式。
唐竞本不想管,但见周子兮居然真的虚心求教,而两人身量实在相差悬殊,只怕徒生了意外,又要他收场,便在一旁泼冷水,对谢力道:“你块头太大,怎么个搞法?下回在锦枫里的听差当中找个十五六岁的小子来,陪她过几招。”
“我要打个十五六的弱鸡做什么?”周子兮却是不服,回头瞧着唐竞,“还不如你来。”
唐竞知她是激将,只笑了笑,并不接茬。正如之前所想,她打算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只因为她选错了算计的对象。
那顿午餐之后,他便撇下周子兮不管,叫谢力陪着她再练几发,自己与吴予培坐在廊下讲话。
吴予培酒量不好,一杯葡萄酒下去已是微醺,却不像旁人酒后多话,只是静静坐着。
“吴先生在想什么?”唐竞问。
“我在想,”吴予培摇头苦笑,“自己饱读法律,持证执业,到头来竟是连法庭都不能上,只能同严五一样,躲起来喝醉了事。”
“你已尽力,但有些事确不是你可以左右的。”唐竞劝他,自觉已经是推心置腹的态度,“经过这件案子,吴律师你也算是蜚声沪上了,不如趁此机会接几份法律顾问的差事,赚些真金白银,旁的事情以后少管吧。”
不料吴予培并不领情,答道:“话不能这么讲,此案虽然叫人失望,但民国建国不过十余年,一切都像是这座城,在滩涂上造起来,从无到有,法律其实也是一样……”
“那又如何?”唐竞打断,他最听不得这些高调,活像是出自官家的面子话。就是在这一年,“大上海特别市”计划才刚被提出来,蓝图画得颇为宏大,要在市北江湾那里建图书馆、博物院,号称与租界一争高下,倒是正好应了“滩涂上造城”这一句话。
若是换作旁人,这大约会是一场口舌之争的开场,但吴予培反倒静下来,与唐竞话起当年:“两年前,我尚在巴黎,那里的高等法院与两院制建于十三世纪后半叶,律师事务所动辄百多年历史,照样会有这样那样的案子被人当作笑话来讲……”
“什么笑话?”唐竞倒是想听。
“比如这一桩,”吴予培想了想道,“主审法官的家族经营钢铁企业,于是一家来打官司的制药厂买了一百吨钢材……”
“最后赢了?”唐竞打断。
“没有。”吴予培摇头。
“因为法官公正不阿?”唐竞问。
“因为对手买得更多。”吴予培纠正。
唐竞笑出来,头一回觉得这位正人君子其实也有些逗乐的本事。
“巴黎的名律师代表的皆是三世以上的富贵豪门,你留学美国,情况大约也是如此吧?”吴予培又问。
唐竞点头,有些事确是人性,并非哪个地方独有。
“所以,我相信奉法者强则国强,却从来不觉得他们建立现代法治比我们早一些,就势必更好,”吴予培继续,不像是在说服对方,倒像是在说服自己,“如你我这般年纪,在那里只得做些文书作业,但在这里却是不一样。我们可以做许多事,就好像——在滩涂上造起一座城。”
唐竞调开目光,看着眼前花木荒疏的庭院轻轻笑了,似是不屑争辩,但其实连他自己也觉得,吴予培这话并非全无道理,既可说对,也可说不对。在此地,他们确是能做许多事,但结果也可能只是像这一次一样的失望。
想到此处,他又不禁有些佩服吴予培。什么纾解,什么开导,其实全无必要。奉法者强则国强——这位先生心中早有信念,非他这样的庸人可以企及。
直到向晚时分,四人才离开那座宅院。
出门时,谢力还在讲着自己在纽约时的经历。唐人街上的店铺时常遭洋人帮派抢劫,甚至纵火焚烧,湮灭证据,若是傻等警察与消防员赶到,那就是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华人拜入洪门,自己有枪,藏在柜台下。
“今天好像只有你没有开过枪。”周子兮突然想到,看着谢力。
彼时,谢力正准备扣上院门上的铜锁,隔着五十码的草皮,远远可见一只可口可乐的玻璃瓶搁在门廊的扶手上面,他拔出腰间的毛瑟枪,单手持枪点射,瓶子应声碎裂。
周子兮惊叹,又问:“你可有……?”
“有什么?”谢力不懂。
“问你有没杀过人啊?”唐竞在一旁笑。
谢力也笑,这个问题,自然不可作答。
四人上了车,唐竞将枪放回手套箱里,抬头便看见后视镜里周子兮的眼睛。他转身,她已调开目光。他便也没多想,发动汽车往闹市驶去,先开到哈同大楼,放下谢力与吴予培,再去周公馆。
车上只剩他们两人,却是一路无话。直到驶入公馆的铸铁大门,周子兮方才问:“接下去,怎么办?”
唐竞笑了笑,回答:“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弘道吗?”
周子兮看着他,竟有些意外。
唐竞并不解释,他其实根本不介意让她得逞一回,甚至有些好奇,她究竟打算做些什么,解救自己于这无解的困局。
是夜,他回到礼查饭店,如往常一样独自一人。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因为一个梦在夜半醒来。那是一场纯洁的春梦,只有拥抱,别无其他,但其中的细节却清晰到触手可及的地步——初秋的阳光下,柔丽的发丝,近乎于透明的面颊,以及最初那发子弹飞过的轨迹。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而明了,她其实早就了解扳机触发时枪口跳起的力度,这并非是她第一次开枪。
就这样,周子兮如愿进入弘道女中。
校服从白色换成了阴丹士林蓝,领着做祷告的牧师从长老会换成了南卫理公会。其余,大多一样——同学都是女孩子,几乎全是中产以上人家出身,功课中西贯通,校训是“智圆行方,柔且刚”。
因为早已开学,宿舍不够分配,周子兮只得走读。
所幸这学堂也在租界西区,每日由周公馆汽车接送,从出家门到进校门不过十分钟,倒是便利得很。虽说路上总是有一名锦枫里门徒随行,但终究要比关在圣安穆里自由些,多少遂了她的心愿。
叫周子兮有些意外的是,时隔这么久,她方才想起何世航。而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也没有掀起多高的波浪,不是不高兴,但也算不得太高兴。
在从美国回来的邮轮上,两人写信,聊天。她已经知道他在美国念的是名校,攻读经济,性子平和,无不良嗜好,这次回来就要到财政部任职,左右怎么看,都是体面夫婿的上佳人选。无论如何,总比她现在婚约里的那个要好。
她于是决定,还是照原本所想的那样做下去。
要找何世航的妹妹,其实也是很便当的。那女孩子叫何瑛,虽然本人年纪小,才貌也不出众,但因父亲从商,开着一家名叫通达的轮船公司,家境算得上好,在学堂里也挺出名,毕竟但凡有人要走水路去南通、泰兴、镇江一线,所搭的汽轮大多就是她家的船。
想来是何世航早已经交代过,再加上女学生多少有些浪漫的绮念,周子兮一封信递过去,何瑛便已会意,不光接了信,更是要与她交好做朋友的意思。虽然周子兮从来就不合群,但此时有事相求,也只好迁就了。
那几日,渐渐有了些秋意,午餐,散步,排演话剧,周子兮总是与何瑛一起。
隔了一个礼拜天,便收到何世航的回信。在那封信里,何世航说,等她的消息,已像是等了一生那么久。
于是,船上那场纸上恋爱又再继续。这本是得偿所愿的结果,但周子兮愈加发觉自己根本没有爱情电影里的那种喜极而泣,反倒认为信开头几句话读来十分好笑。
还有身边那些女学生,尤其是何瑛,无论去哪里,都得找个人挽着手结伴而行,在她看来,也是好笑的。
她与她们差不多年纪,却觉得自己已经有三十岁了,凡是应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只是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做罢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她在信中提到她的婚约,还是像在船上时一样,并不明说与她订婚的那个人是谁,只说是个沪上商人的儿子,比她大着九岁,风闻有些不良嗜好。她不想把何世航吓退,至少现在还不行。
而何世航也像在船上时一样,深表关切,义愤填膺,并在回信里提到一个律师的名字——郑瑜。
周子兮不是第一次听到此人的大名,早在何世航之前,吴予培就曾经对她提过。
“……是我在巴黎念书时的前辈,专门替女性打离婚官司,另在法政大学兼职授课,对包办婚姻颇有见解,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听听她的讲座。”她记得吴律师这样讲,便似又多了一份背书。
也是意外,说起这位郑瑜郑律师,何瑛竟然也知道。
“你不知道啊?”何瑛却反过来觉得她奇怪,隔天便拿了一本剪报给她看,其中报纸杂志上的文章都有,满满集了一本硬面簿。
原来,这郑瑜确是沪上闻名,号称租界第一女律师,去岁代理了一桩奇案——徐舜华案。
案情其实简单老套,富家女徐舜华爱上了车夫康荣宝,私奔的时候被家里人撞破,康荣宝于是被告诱奸与盗窃,身陷囹圄。不夸张地说,这种案子无论中外,大约每一年都会有许多。
之所以说是奇案,是因为案子告上公堂之后发生的事。
租界第一女律师郑瑜挺身而出,代表妇女联合会救助徐舜华,出庭为康荣宝辩护。案子三审四判,报纸连续报道,以至于徐康二人相恋相守的每一个细节都路人皆知。一时间,郑瑜的风头甚至盖过了第一夫人与电影明星。
“那时我就想,以后读大学也选法政科。”何瑛说起当时,仍是一脸崇敬。虽然,她这个礼拜刚刚换了偶像,理想中的职业已从女律师变成爵士歌手。
周子兮这才觉得难怪了,这姑娘收集了那么多与案子相关的报章,其中甚至还有以登载黄色新闻著称的《时报》。
起初说起“黄色新闻”,只是因为这间报社的主人姓黄。后来这张报纸上各种情杀艳死的文章实在太多,黄主编手下的记者又尤其喜欢用些骚气的词语,这“黄色”二字才自带了色情意味。
而徐舜华案最详尽的资料居然也是在这样一份报纸上,从案发到最后宣判,《时报》不光完整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案子三次开庭审理,每一次都用了近半的版面刊登庭审答录。
打开剪报,诸如“执迷不悟”、“爱情真挚”、“不愿返家”、“只愿同狱”的字眼便满眼地灌进来。周子兮于是自动略去那些煽情戏码,只看事实。
莫名地,她又记起在华栈码头酒馆里的那一幕——唐竞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笔记簿,大刀阔斧,划去她一腔心血写下的中国字。想到此处,周子兮不禁笑起来,大约写这篇文章的记者看到她这样的读报人,也是一样明珠暗投痛心疾首的心境吧。
“你笑什么啊?”何瑛在一旁问,照例是女学生的规矩,什么都不得独享。
周子兮却不买账,这笑,她偏就是留给自己的。真要她说出来,也不好解释。那个将她软禁且意图侵吞她家产的青帮讼棍,她想起他的时候,为什么还会笑呢?
何瑛在一旁看着,讷讷有些不快。所幸此时敲了上课钟,周子兮如蒙大赦,谢过何瑛,抱着那本剪报,跑回课堂去了。
那堂课是英文,她用课本盖着簿子,继续看剪报。一遍看下来,倒也理出了头绪。
第一次审判,康荣宝无有律师辩护,在地方法院被判两年徒刑。被告不服,聘请郑瑜律师上诉,报章上便开始有了对案情的详细报导。
案件于是发回重审,至第二次开庭时,徐康二人自由忠贞的爱情故事已是尽人皆知,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但随后的审判结果仍旧让大家失望,法官认定诱奸与盗窃事实清楚,改处康荣宝刑期四年,并褫夺公权。
被告更加不服,延请郑律师上诉至高级法院。
而与此同时,报上的相关文章愈加连篇累牍,并且开始不限于事件本身的进展,更有文人从各种角度展开论述,或说爱情忠贞,或说女性权利,甚至因为被告是车夫,还有主张反封建反压迫,保护工人利益,提高工人地位的言词,但不管是哪一种,全都对法院判决康荣宝四年徒刑表示极其愤慨。
第三次开庭,旁听席上更加拥挤不堪,甚至连庭外檐角上都挤满了人,检查官的态度似乎有了改变,高院的法官也是从善如流,对康荣宝做出“维持风化,以示薄惩”的宣判,刑期改为一年。
这无疑已是某种程度上的胜利,但旁听观众并不满意,一时间庭上秩序异常混乱,无法维持,只得匆忙退庭。
而郑律师也未作罢,她继续在报界发声,以至于法院又召集全体法官交换意见,重新做出判决。最终以“此事已喧传社会,为众所注目”为理由,顺从民意,宣告康荣宝无罪,当庭释放。
老实说,周子兮并未从那些庭审记录中看出郑瑜律师的口才与机智,却不得不叹服于此人操控舆论民情的思路和手段。在这个案子之前,谁又能想到街头巷议也可以直接影响高级法院的审理和判决呢?
至此,她对那位郑律师忽然有了一点模糊的希望,没有十分,七分总是有的。她相信,自己的故事要是被善写“黄色新闻”的《时报》刊载,一定会比徐康二人的私奔更加耸动。
于是,眼下的问题便只剩一个,每日被监视,形同软禁的她,如何去见那位郑律师呢?
自周子兮转入弘道女中读书,唐竞这个监护人倒是着实清闲了一阵。
回想起来,他也觉得有些不值当,还不如早些遂了那丫头的心愿,便可以省了许多麻烦事。但那些麻烦中却又有一点点不同寻常的记忆,叫他不能确定究竟是发生了好,还是不发生好。
不管怎么说,他照旧过着自己原本的日子,到事务所办公,去雪芳会客,舞厅跳舞,马场跑马,坐在酒桌边谈生意,以及追求《大陆报》女记者宝莉华莱士。
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秋意渐浓。
一日晨起,唐竞正在饭店西餐厅用早餐,西仆过来说有电话找他。
唐竞觉得有些奇怪,这么早会是什么人?听筒拿起来,便闻对面温软的三个字“唐律师”,那是锦玲的声音。
之前为了拍那部电影,唐竞连着几个礼拜点她的名字出堂差,起初还是他自己接送,到后来也是疲了,都是打发谢力在礼查饭店门口接人,再送到明星公司去。等到电影拍完,这事就停下了,两人在雪芳也没见过面。唐竞想不出,她今天又打电话过来是为什么。
那边厢,锦玲却只是解释:“我怕打到事务所不方便,所以赶早打到饭店里,唐律师不要见怪。”
这般识得分寸,是书寓里的女人必定要有的功夫。但事情已经过去,隔了一阵再找上来,唐竞还是稍有些不快,心想果然好人不能做,沾上了便是麻烦。
“你说吧,什么事?”他对她道,只想快些结束对话。
锦玲听出他的不耐,语气依旧温软,言辞却也足够洗练:“前一阵拍的电影已经剪出来,下个礼拜在恩派亚戏院首映,我想差人送两张戏票给唐律师,若是有兴致,不妨去看一看。”
唐竞确实没想到是这件事,他本不看好锦玲演戏,总以为多半夭折,结果这电影却是真的拍出来了,苏锦玲也只是想向他致谢罢了。唐竞自知方才语气太过疏淡,仿佛是怕她再贴上来似的,此时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恭喜你。”他对锦玲道。
苏锦玲轻轻笑着,半是自嘲:“是我该谢谢唐律师,虽说只是个小角色,在戏里统共没有几句台词,但也算圆我一个梦。”
那天晚上,唐竞从事务所回转,茶房送了一只信封上来,其中便是那两张电影票。
他不曾问过锦玲演的是什么片子,直到此时才知片名叫《姻缘泪》。顾名思义,大约又是讲些恋爱婚嫁之事,所幸锦玲只是说“若有兴致”可以一看,他笑了笑,便丢到一旁不理。
然而,一周过去,留在周公馆的赵得胜打电话到事务所,说周小姐提出礼拜六晚上要跟同学出去看电影。
那一阵都是如此,周子兮不会自己打电话过来,有事都是叫府上的管事转达。
唐竞倒是无所谓,随口给了个折衷的建议:“叫她白天去吧,你送到戏院,在门口等着。”
但赵得胜却道:“周小姐坚持要那天晚上去,说是首映,演员都会到场。”
唐竞心中一动,又多问了一句:“是什么片子?”
本以为还要去打听,却不料电话那头的赵得胜竟也一清二楚,开口便答:“就是去年那桩官司改编的嘛,小姐与车夫私奔,另起了个名字叫《姻缘泪》。”
这么巧?唐竞冷嗤一声,道:“你叫她礼拜六晚上等着吧,我带她去。”
转眼就到了那一天,唐竞如约带周子兮去恩派亚戏院。
天气已然凉了些,入夜更加清冷,她却仍旧穿那一身斜襟白裙,只在外面加了件开司米薄衫,浅浅的杏色,十分柔软的样子。
“你看那里……”走进戏院大厅,周子兮轻触唐竞的手臂。
唐竞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苏锦玲远远站在衣帽寄存处边上。两人目光对视,锦玲神色并无意外,大约早已经看见他们,却也只是用眼神致意。唐竞知道这亦是书寓里的规矩,今夜定是别人叫了她的局。
自己拍了电影,想要来看,却还得假借出堂差的机会,想到这一层,唐竞心中有些微的不忍。他不禁猜想,锦玲那日来电,大约也是想要他再点她的名字,只可惜他并未会意,语气又颇为生硬,她也就没好意思直说。
“你与她还有没有……?”周子兮在一旁问。
唐竞不理,带着她检票入场。
两人找到位子坐下,周子兮却还没忘记方才那茬,凑近他又道:“男人若强迫一个女人就范,即为强奸。即使花了钱,也是一样的。”
唐竞听她说得义正词严,即刻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那你还做那些事?”周子兮鄙夷。
唐竞并不解释,是不屑,也是没必要,随便她怎么想。
说话间,灯光已经暗下来。
他未必喜欢看电影,却一直很喜欢这个时刻,坐在黑暗中等着电影开场。
身旁的人似是可以听到他的所思所想,忽然感叹:“都是关灯,戏院里的就是不一样。这一暗下来,就好像把所有事情都关在外面了。”
唐竞听着,深以为然,却只静静笑了笑,仍旧没有答话。
很长一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旁观者,又或者是他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总之,不是他原本的人生。只有在这短暂一刻的黑暗中,他才能找回一丁点本该有的感觉来。但那感觉也是蒙昧不清的,他仍旧不知道若是撇开命运所有的转折,自己究竟应该成为怎样一个人。
乐声响起,片名出现在银幕上,剧情果然就是去岁报上连篇累牍的那桩官司——富家女徐舜华不满家长安排的婚约,与自家雇员康荣宝相恋,两人相约私奔。徐家发现之后即刻报警,以诱拐与盗窃的罪名将康荣宝缉拿下狱。
戏演到此处,唐竞总算看到锦玲,她在剧中饰演徐家的一个姨太太,出身烟花处,却善良仗义,给予徐康二人诸多帮助。
看着银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这个书寓里浅浅淡淡的女人确是能演戏的,一颦一笑一叹,都自有味道。
而就在一个特写镜头之后,周子兮也终于认出来那姨太太是谁。
“那个是……?”她轻呼一声。
“嘘。”唐竞嫌她聒噪,将食指按在她唇上。
仅仅不到一秒的接触,他便收回了手,庆幸是在黑暗里,没有人知道他刹那的失态,只除了她。
戏院里的黑暗大约真的与别处不同,能叫人把外面的一切忘了。有那么一瞬,他真的忘了自己是谁,身边的又是谁,仿佛只是黑暗中的一对男女,无有过往,无有身份。
恰在此时,银幕上打出“幕间休息”字样。一瞬间,灯光大亮,魔法尽失。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竞觉得周子兮似乎与平常不同。
“我……要去一下化妆间。”她对他道。
唐竞点了头,陪她过去,等在外面。这也是他这份差事不体面的部分,说到底,与那些跟踪盯梢的打手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有领座员在售卖电影说明册,虽然片子已经看了一半,但他还是过去买了一份。展开狭长的折页,上面有故事简介与演员姓名。不出意料,并没有看见苏锦玲的名字,她也说过只是个小角色。
等周子兮从化妆间里出来的时候,电影早已经开场。再次看到她之前,有那么片刻,唐竞甚至以为她或许翻窗逃了出去,不会再回来了。以至于后来看见她,反倒有些意外。也是怪了,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去追,也不曾考虑后果。当然,只是在那短短的一刻。
两人回到厅内,沿着一排位子挤进去,唐竞碰到周子兮的手,有些冷,且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亦是反常的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电影继续,康荣宝身陷囹圄,所幸徐舜华有情有义,始终站在他那一边,聘请女律师郑瑜将这官司打到人尽皆知,终于为康荣宝洗去冤屈。但就在康荣宝获释出狱之前,徐舜华却死于产后血崩,两人终无缘再见。最后临死那场戏,只有锦玲饰演的那个姨太太守在病床边。
电影结束,灯光大亮。因为是首映,后面还有仪式。
男女主演登台,而后又请上两个人,全场为之轰动,竟是康荣宝本人,以及那位女律师郑瑜。
这或许就是首映最大的噱头,然而观众看见真正的康荣宝却大多有些失望。现实中的这个穷小子远不及男主演高大英俊,就真的只是一个穷小子罢了。他穿着并不合身的新衣,只知道向台下鞠躬,一句话都讲不完整。
但郑瑜却是不同,只见她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墨绿旗袍,干练而精明。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租界乃至全上海、全中国第一位持证执业的女律师,说女人应当有选择配偶的权利,所以她才会无偿为徐舜华打官司,一审,二审,再审,直到改判无罪……
话到此处,旁边有观众议论:“你知道吗,这《姻缘泪》除去电影,还有京戏呢。上回在兰心戏院首演,最后也是这两个人登台,还随门票附赠徐康二人的合影一张,不知道今天有没有。”
唐竞听着,只觉讽刺,更奇怪周子兮反常的安静。若是搁在从前,此人必定有一番高论要发表。他转过头看她,却见黑暗中她木然坐着,望着台上的郑瑜,似是在颤抖。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她摇头,像是想说没事,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不再追问,只带着她提前离场。
戏院门口尽是等待散场人群的小贩,脖子上挂着木匣,打开来里面全都是印着徐舜华照片的香烟与火柴。
“舜华香烟,舜华牌香烟,”小贩吆喝着绕到他们身前推销,“先生要不要来一盒?”
电影最后一幕,女主角血崩身亡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周子兮猛地推开那个人,木匣倾倒,烟盒与火柴掉落一地。
“你这人怎么回事?!”小贩怒喝,周围人都聚拢来。
唐竞见状立时抽了一张钞票递过去,一手隔开人群,另一只手将周子兮护在身前,这才闯了出去。
两人坐到车内,女孩仍旧沉默,许久方才开口:“知道吗?我今天就是为那郑律师来的。”
唐竞点头,他其实已经猜到了。那次去华栈码头,吴予培就向她提起过这位倡导婚姻自由的女律师。但他确实没有想到,周子兮会对他坦白至此。
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如实告诉她,那位郑律师何等精明,绝不会冒险接她这桩官司?还是随口劝慰几句呢?
尚未想出个所以,周子兮却已笑出来。
“你笑什么?”唐竞问,简直以为她神经错乱。
“你不觉得好笑?”她看着他反问,“女人致死维护一个男人,结果男人把她的照片印到香烟盒子上赚钱。”
唐竞总算笑了,起初只是捧场,后来也觉出其中深深的讽刺。
他发动汽车,开出许久才发现自己是在绕着圈子。
“演姨太太的女演员叫苏锦玲,”莫名地,他亦开口对周子兮坦白,“我点她的名字出堂差,就是为了让她去拍这部电影。”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周子兮瞟他一眼。
“分明是你问过我。”唐竞回嘴。
“你自然会说自己从不做那种事,可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她挑衅。
唐竞并不动气,只是反问:“你觉得我需要吗?”
周子兮愣了愣,这才听出来他竟是自夸的意思。她不齿,嘴上轻嗤一声,转过去看车窗外面,却见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的确,他是她见过穿西装最好看的男人,不像其他人是被西装给穿了,淹没在贵重衣料里看都看不见。
那天夜里,周子兮回到公馆,早早遣走了娘姨,独自脱衣洗漱。
她关了灯,躺在三楼卧室的床上,回想方才的一幕幕。从电影院开始,再到唐竞车上,自己所说的所做的,究竟是因为尝到了幻灭的滋味,还是做戏的成分更多一点?
她自问,却无法自答,只是将自己食指按在唇上,但那感觉终究与方才男人的手指完全不一样。
莫名地,她想起从美国回来的那一程远航。
某日下午吃茶,她与何世航两个人躲在甲板阴凉处的角落里说话。
阳光明丽,海天碧蓝,船上的南洋仆役将点心送过来。那时,船才过了檀香山,各色水果尤其丰盛。
她说要荔枝,却不伸手。何世航愣了愣,方才会意,取一粒拨开,送到她口中。
回到此刻,夜色下的床上,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忘记了那手指在她唇间的感觉,又或者根本没有记住过,只知道与今夜那个人的手截然不同。
也许还是因为少了戏院熄灯后魔性的黑暗吧,她这样想,可又不得不承认,她对何世航的感想其实也不过就是那样。
这场《姻缘泪》的首映,她本该是与何瑛一起去的。片子分上下两部,幕间休息时,郑瑜会在化妆室里等她。
这是原本的计划,何世航的安排,谈话的费用也已经付掉。
哪怕后来听见唐竞的回复,说要与她同去,这计划也只是改掉了何瑛的那一部分。
幕间,化妆室,周子兮还是见了郑瑜。
郑律师一身墨绿旗袍,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精明而干练。自我介绍说是租界乃至全上海、全中国第一位持证执业的女律师,说女人应当有选择自己的配偶的权利。
而后,她问周子兮:“周小姐,可否告诉我,与你有婚约的对象是哪一位?”
说出那人的身份之后,周子兮已然察觉这位租界第一女律师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一刻,她已经确定郑瑜不会接这桩案子,但还不知道郑律师会将事情做到哪一步,只是单纯地弃之不管?还是会更过分一点呢?
离开化妆室,她回到放映厅的黑暗里,幻灭抑或是慌乱,都有。
就这样,直到电影下部映完,郑瑜又登台讲话,还是那一身墨绿旗袍,还是那一套说辞,只是当事人从她变成了徐舜华,以及身边那个穿一身蹩脚新衣的康荣宝。
周子兮坐在台下听着,方才面对现实,郑瑜这样的人一定会做得更过分一点,把她另外聘请律师,意图退婚与收回财产的打算告知锦枫里。
向唐竞坦白,已是她理智上唯一的选择。
这一夜与这电影一样,似是一场徒劳的闹剧。但细想之下,徐舜华又像是摆在她面前的一个前车之鉴。黑暗中,她眼前似乎仍旧可以看到银幕上妆容苍白的那张脸,不断地在问她——什么叫自由?自由又如何呢?
除去被拍成电影,演成京戏,被文人写在报纸上凭吊,被讼师拿来当作成名的踏脚石,肖像被印在香烟盒子上面卖钱,这个的女人似乎并无其他的收获。
哦对了,还有一个孩子,却没有随康荣宝的姓氏,而是跟了母亲姓徐。
其实,孩子出生的时候,郑瑜已成功为康荣宝翻案,徐康二人是可以重聚的,但当时的徐舜华或许已经后悔了。
脑中的此番演绎,让周子兮几乎没了睡意,甚至重新考虑过对何世航的打算。可转念又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也许是被关得太久,竟像是窑子里的女人,开始怀疑逃出去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无论如何,她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半梦半醒之间,似又是那个人将手指按在她唇上。
“嘘——”他对她道。
她被蛊惑,连脑中纷杂的声音也不再有,慢慢滑入梦里。
与此同时,秋夜起了风。风吹着云走,但看起来倒像是那一轮明月在密密的云层间穿行。
唐竞回到礼查饭店,才刚走进玻璃门,茶房便迎上来告诉他,有人在三楼酒吧等他。
他搭电梯上去,在窗边一张桌旁看见宝莉。
这女人又如男人一般披一件黑色薄皮衣,正低头在笔记簿上写字,手边搁着一只马天尼杯子,里面盛的却是纯琴酒。
听到脚步声,宝莉抬头,目光对上,露出笑靥。
唐竞在她身边坐下,亦向酒保要了一杯酒。宝莉对他说起北方的事,她才刚从那里采访回来。唐竞只是听着,不做评价。这是两人之间早有的默契,但这一阵却又好像有些升华。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此地?”宝莉终于问他。
唐竞知她是指可预见的时局动荡,却还是笑着摇头:“我能到哪里去?”
宝莉看着他,缓缓也笑。唐竞扣住她的手,做得熟门熟路自然而然,心里却忽然想,宝莉与他,差不多就是他与周子兮之间的距离。宝莉看待他,也许就像他看待周子兮,有时是不当真,有时又是真的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在最不应该想起的时刻,脑中却还是出现戏院黑暗里的画面,他的手按在周子兮的唇上。嘘——他对她说,她便静静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