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雪芳出来,又去锦枫里见识过一场,谢力便对唐竞说,他不打算回美国去了。
“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他这样对唐竞感叹。
这句话,唐竞在美国时就听他说过几次。
说起谢力的身世,不知该算第一代还是第二代的移民。他七八岁上跟着母亲从广东出发去投奔在美国做劳工的父亲,十来岁在血汗工厂做得怕了,便到唐人街混迹,苦头吃了不少,总算人生得高大,脑筋活络,拜入安良堂似乎已是他当时最好的选择。
此地其实也不是自己的地方,唐竞很想提醒。但反过来想,这里同样算不得是洋人的地方。巡捕不可越界执法,租界当局若不是依靠帮派,怕是连一个盗匪都捉不到,在法租界犯事,跑到公共租界即可,再不济便去华界。而帮派无有当局扶持,亦不可能发展到如此地步。与其说是自成一国,倒不如说是一个杂耍场,你方唱罢,他又登场。
唐竞不知道雪芳的那对绿肥红瘦与谢力的这个决定有多少关联,也不甚关心。说穿了其实也是私心,他确实需要一个全然是他自己的人。这个人需与锦枫里隔着那么一层,但又懂得帮派规矩。谢力,正好。
他知张林海多疑,不愿引发遐想,似乎是他豢养私兵,索性摆到台面上,开口与张帅商量。
“这种事你来问我?”张林海却这样反问,觉得十分滑稽,“司徒先生那里招呼打好,其余你自己做主罢。”
于是,这边厢一封越洋电报发过去,那边回复,谢力便是留下了。
唐竞将他安排在锦枫里住下,与其他门徒一般无二。安良堂隶属洪门,谢力不便改投青帮,但至少得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眨眼便是礼拜日,唐竞如约点了苏锦玲出堂差。
他电话打过去说明来意,雪芳的姆妈惊得半晌没有反应,倒也没敢多说什么,放了锦玲出去。
一辆黄包车拉着苏锦玲来到礼查饭店,唐竞随即打发了跟着同来的听差,另雇了车送她去明星公司。
等试戏回来已是傍晚,锦玲告诉唐竞:“那边都是体面人家出来的女学生,导演让她们哭,一个个都哭不出来,对我来说就是太简单了。”
唐竞听着这话,似乎品出些心酸的味道,但锦琳却挺得意,只是成功与否,尚且不知。两人又聊了几句,锦玲想起离开雪芳时姆妈那些腌臜言语,对唐竞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唐竞却是自嘲,像他这样的人,哪里在乎多这一两样罪名?但见锦玲淡淡笑着,便也足够了。
随后几日,沪上中西报纸尽是晴空丸案的消息。
先是检查厅收敛尸体,立案调查,得到的结论近乎于滑稽——
死者孙桂系惯行窃盗,时以贩卖洋酒食物为名,在各轮船窃取财物。日轮晴空丸是日失窃金表一只,由水手藤间、城户二人在孙身上搜出,正拟报案拘捕,孙畏罪图逃,举步仓徨,撞在船边铁器上,碰伤头颅致死。
而后又是死者妻子具状鸣冤,说出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故事——
伊夫孙桂,年四十九岁,系至该轮贩售食物, 因索取欠资争执,遭凶殴致毙。经人报告水巡捕房,派员前往搜查,发觉日水手肇祸后,更希图抛尸灭跡。其手段凶残,行迹恶劣,令人发指。恳请予以援手,申雪冤情。
再后来便是华栈码头联会、浦东同乡会等各色组织呼吁查明真相,以平民愤,甚至有人联想到年前日商纱厂大罢工中的牺牲者,一时间各种口诛笔伐可谓连篇累牍。
但其作用却都不过如此,始终无有哪个真名实姓的目击者出来说明真相,有的只是各种猜测与坊间传闻。而那两名涉案的日本水手,经领事馆运作,以领事裁判权庇护为由,不日就要被解送出境了。
不知为什么,唐竞有些失望。
之前听宝莉说,吴予培已接下这案子,此时却不见有何动作。他搞不懂那假道学究竟在做什么,本以为只是沽名钓誉,如今看起来却是连沽名钓誉的本事也没有。
又一日中午,唐竞出了写字间,在哈同大楼下面看到吴予培被记者拦在路上。
一半好事,一半好奇,他驾车跟过去,探身摇下车窗,朝上街沿喊一声:“吴律师,吃饭啦。”
吴予培回头看见他,先是一怔。唐竞总觉得那神色中多少有些厌恶的成分,但许是被追得不胜其烦,吴律师终于还是拉开车门,上了他的车子,任凭记者在外面拍打车身。
这一下,轮到唐竞意外。他加速向前开了一段路,才问吴予培:“你要去哪里?”
吴予培面无表情,反过来问他:“不是说吃饭么?”
唐竞笑起来,顿觉此人其实也不是那么无趣。
他于是将吴予培带到一处白俄开的西餐馆,以免交换口水。两人各自点了一份简餐,面对面坐下。
一边吃,一边没话找话讲,比如何处念的书,又曾在哪里高就过。
其实,这租界中正经留洋回来的华人律师统共就那么几个,彼此的底细早就清楚。
吴予培知道唐竞身后是青帮,唐竞也知道吴予培出身书香门第,曾在沪上法政大学就读,后来拿到法兰西一等奖学金,去往巴黎一路念到博士,毕业后考取法国律师执照,又曾在法兰西银行供职,可谓身家清白,光宗耀祖。但看其履历,应当也是对商业法更加熟悉,眼下这桩刑事案子本不是他的专长。
就这么绕着圈子聊了许久,等到一顿饭吃得差不多,唐竞才忍不住问:“适才的记者是为了晴空丸的案子而来?”
吴予培点头,苦笑道:“这是公诉案子,我其实也是无权办理的状态,不过是以律师身份代表家属与各处交涉,眼下遇到的都是拖延的态度,我可说的只有无可奉告四个字。”
“怎么会呢?”唐竞不解,“这案子外面传闻多得很,吴律师大可以现成拿来做文章啊。”
他知道吴予培已经投入大量精力,其实当务之急便是趁着此案走红,唱唱民族大义的高调,把握住这赚取名声的大好机会。而有了名声,各种法律顾问之类的聘书便会如雪片般飞来。这本来是朱斯年的领域,但朱律师毕竟已经上了些年纪,又是个爱玩儿的,花在妓院、舞厅、跑马场的时间比在事务所里的多,总要有个后起之秀,继承那商会大律师的第一把交椅。
不想吴予培却道:“我是律师,不是文人,没有证据支撑的话,不可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看着日本人将嫌犯解送出境?”唐竞觉得此人实在迂得可爱,又有些怒其不争,心想难道不要名声,就可以换来真相吗?
吴予培低头对着盘中刀叉,却是笑了:“所以,今日与唐律师一道吃饭。”
“什么意思?”唐竞不懂。
“就是有事相求的意思。”吴予培又道。
唐竞失笑,本以为是自己调戏了人家,强拉来吃饭,却原来是这假道学存心等着他呢。
吴予培倒是无所谓他如何反应,仍旧娓娓说下去:“这几日,我与华莱士小姐几次去往华栈码头,已经查明孙桂妻子诉状中的说法确系传闻,但也知道有两个出处。”
“哪两个?”唐竞已有所感,只是装作不懂。
吴予培回答:“水巡捕房与菜市街同人会。”
话到这里,已是通透。这两处都是青帮的势力,他要求唐竞相助。
片刻的静默之后,唐竞反问:“吴律师怎么就看出来我帮得上忙呢?”
吴予培笑了笑,倒也坦率:“其实,是华莱士小姐相信你。”
唐竞心中一动,却仍不表态,只举手叫过西仆结账。吴予培要与他分账,他不齿,丢下钞票,扬长而去。
回事务所的一路上,唐竞都在想,不是在想晴空丸上死去的孙桂,而是在想明月与沟渠。
还未等他曾想出个所以,就已踏进写字间,女秘书递过来一纸电话留言,是圣安穆女中的校监女士打来,请他过去倾谈周子兮小姐学业事宜。
唐竞看着,禁不住笑出来,这都是怎么了?不知道他是流氓么?一个两个都指望他做这些稀奇的事情。
门外两个帮办走过去,看见他拿着便笺笑,好似见了鬼。
但吴予培可以置之不理,周子兮却是他的责任。
不多时,唐竞已经坐在圣安穆的校监室内,手中是周子兮的记分册。
“你在美国七年,英文得丁等?”他甚是无语。
周子兮垂目立在一旁回答:“考的是乔叟与莎士比亚,在美国七十年也没有用。”
似乎很有道理,唐竞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我已经尽力。”周子兮又说了一句。
校监板着一张面孔看着他们俩,哪怕听不懂中国话,也看得出这位监护人养而不教,于是不带脏字地一通教训,连同唐竞一起骂进。
“我会同她好好谈。”唐竞听过教诲,向校监保证。
出了校监室,两人走在校园里。唐竞自觉不便去女学生的宿舍,将周子兮带到他停车的地方。
他尚在考虑如何规劝,周子兮已经开了车门,坐进后排,拿了车内的报纸展开来读,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晴空丸案,你怎么看?”她藏身在报纸后面问。
唐竞意外,没想到她在此处也会听到这官司,一把抽走她手中的报纸,答:“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
周子兮倒也不勉强,即刻换了一个有关的话题:“校监说再多几个丁等便可除名出校。”分明是该担忧的一句话,她的语气却是庆幸。
“你放心,学费已交到明年六月底。”唐竞干脆打消她这个念头。
“要是当真开除,你又待如何?”周子兮却是不信,“拔出手枪拍在校监的写字台上?”
唐竞叹气,简直不想再说什么。
周子兮却还要追问:“喂,你有没有枪?”
“没有。”他骗她,虽说他是锦枫里唯一背景清白的好人,但汽车手套箱里总还是装着一把勃朗宁。
“你们不是都有枪吗?谢力就有。”周子兮当然不信。
唐竞不与她啰嗦,努力回忆自己念书时受到过何种鼓励,似乎只有母亲所说的铂金墨水笔,珐琅怀表,西装皮鞋,汽车当脚。这番话搁在周子兮身上,显然不合时宜。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他想了良久,终于道。
“讲。”周子兮装作不感兴趣,但听一听也无妨的样子。
“从前有个小孩……”他刚开头。
“就是你吧?”她已经猜到。
唐竞尴尬,只得换了一套说辞,勉强继续:“有一年冬天极冷,旁人都回去过圣诞节,宿舍里只余他一个。”
“说下去,说下去!”周子兮鼓励,是打算听鬼故事的架势。
唐竞却令她失望:“舍监于是欺负他,停了暖气。他冻得不行,为了取暖,便把书本与笔记统统搁在炉子里烧掉。”
“然后呢?”她追问。
“放完假回来考试,他仍旧是第一名。”唐竞说出结尾,自己也觉得甚是无力。
“果然是你。”她果然无动于衷。
唐竞抚额,彻底放弃。
默了片刻,周子兮又开始看报纸。
他拨下报纸一角,温声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这样?”周子兮抬头看着他。
唐竞似有所悟,亦看着她。
她收了笑,对他道:“考到甲等又如何?难道拿来做嫁妆吗?”
唐竞心下一软,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不能,只因这一问终是无解的。
他于是换一个话题,将周子兮方才的话题奉还原主:“晴空丸案你怎么看?”
周子兮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却还是即刻回答:“双方的说辞都不可信。”
唐竞本来未曾希冀能从她这里听到什么了不起的高见,此时眼见着她双眸亮起来,倒是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他又问。
周子兮于是侃侃而谈:“检查厅的结论当是水巡捕房查问的结果,而查问对象定是晴空丸上的日本水手,自然抱着为涉案者开脱的心态,指责孙桂盗窃在先,试将事件描述为意外,以洗脱罪责。”
“那孙桂妻子的诉状呢?”唐竞继续。
“诉状上的说法似乎更合乎于常情,”周子兮想了想,“但死者的妻子显然并非是亲历者,那诉状中‘凶殴致毙,希图抛尸’的说法究竟从何而来?若能列明人证……”
唐竞叹服于她的逻辑,可见她还要说下去,偏又一声冷笑打断:“难怪英文只得丁等,成日都在想什么?”
“教员图书室也有报纸。”周子兮对他扮一个鬼脸,意欲再说,却见唐竞低头去看手表。
脑中又闪过相似的画面,学校,汽车,男人抬腕去看手表。
“你快走吧。”她抢在前面,声音变冷,叠起报纸丢回座位上,从他车里下来。
唐竞看着她,不知哪里不对,又招惹了这位大小姐,却突然冒出个念头。
“你不是问考到甲等如何吗?”他道,明知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下一秒就会后悔,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如何?”周子兮反问。
“若你能得一个甲等,我带你去华栈码头。”他承诺。
“Deal.”她冷冷回答,说完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但就在她离去的那一瞬,他已经如愿看到她眼中的光。
又一个礼拜日来临之前,唐竞接到周子兮从女中打来的电话,她不无得意地告诉他,那个甲等已经得了。
“英文?”他问。
“你并没有规定哪一科?”她诡辩。
“所以那究竟是哪一科?”他追究。
“是体操……”她声音低下去。
他忍不住笑,将大班椅转过去对着窗,电话线拉得老长。
“A deal is a deal!”她抗议,理直气壮。
“好吧,”他输给她,拿着听筒点头,并没想到她根本看不到,“A deal is a deal.”
回身挂断电话时,他仍在笑。若是此刻有人从门口经过,怕是又会以为见了鬼。
礼拜日一早,唐竞实践承诺,将周子兮接出女中。
只是有一件事,他未曾算好。这一天,他也答应了苏锦玲,点她的名字出堂差。
于他意料之外,锦玲上回试戏成功,在明星公司一部新戏中得到一个小角色,演的便是一个妓女出身的姨太太,也算是本色表演。为着拍戏,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她时常需要外出。唐竞送佛送到西,也就得继续担着这白日宣淫的虚名。
当然,若是还需拍夜场戏,便是夜以继日。
于是,这一天,唐竞在礼查饭店门口接下锦玲,打发走雪芳听差的时候,周子兮正坐在马路对面的汽车里看着他们。
锦玲认得唐竞的奥斯丁轿车,见车里有人看她,便朝那里福了一福,还是如平常一般淡淡笑着,并不介意旁人对她的眼色,是一种稍带卑微的宠辱不惊。
这一场遭遇不过一刻功夫,却叫唐竞感觉略微的不妥。他并不介意别人说他每日召妓,可叫周子兮撞见,却令他有种奇妙的负罪感,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在去往江边的路上,他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也许,在他的潜意识中,这两种女人是不应该见面的。
哪怕在周子兮出嫁之后的某个时刻,不得不面对一两位四马路出身的姨太太,以张颂尧以往的品行来看,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在此时,她的世界应当非黑即白,无暇而透明。
“方才那个是谁?”周子兮打断他的思绪。
“家中佣人。”唐竞随口回答。
“呵,”周子兮揶揄,“你家佣人穿小凤仙领子短袄与绣花缎鞋。”
“那你说她是什么人?”唐竞冷哼一声,懒得再找理由,料定她这样一个小姑娘没有脸面对一个男人说出那两个字来。
却不曾想到周子兮会凑过来在他耳畔道:“她是不是……?你们是不是……?”
结果轮到他没脸,方向盘一歪,差点撞到路边的黄包车。
“坐好,”唐竞骂了一句,“你从哪里听来这些?!”
“你当我什么都不懂?”周子兮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唐竞愈加嗤之以鼻。
周子兮不服,放话出来:“你尽管考我。”
唐竞语塞,这可叫他怎么考?
车开到渡口,远远便看见宝莉与吴予培。
唐竞带着周子兮下车,不等举手招呼,那两人已经走过来。吴予培照旧全副西装打扮,宝莉却是轻便,衬衫,布裤,袖口挽起,好不帅气。
“还以为只我们两个。”身边的周子兮撇嘴说了一句。
唐竞看她一眼,倒是有些不懂她这话究竟是何意,但眼前是宝莉对他笑着,其余琐碎也就暂时搁下不管了。
“我说过你也可以,只要你愿意。”宝莉对他道。
唐竞却答:“我只是带孩子郊游,顺道遇见你们,同路一程。”
宝莉又笑,点头接受这说辞。
周子兮却冷嗤,大约是因为“孩子”两个字。
唐竞仍旧置之不理,大手一挥带着一行人去坐船。
彼时的黄浦江尚未有春江轮渡,民间摆渡多是坐手摇橹船。他们今日却有一支小汽轮,也是唐竞早就安排下的。
虽已是夏末,但那天太阳甚好,唐竞看吴予培的打扮,存心做坏,借口船舱内狭小,只让两位女士坐在里面,拉吴予培到外面甲板上站着看江景。
不多时,吴予培便热得脱掉外套,更抽出一方白手帕揩着额上的汗。
唐竞瞧着他好笑,也望宝莉捉到这狼狈模样,但往船舱里看去,却见两位女士正促膝交谈。周子兮似乎早已忘了方才的不悦,投契到认真的地步。
“在说什么?”他过去问。
周子兮抬头看他一眼,答:“才知道华莱士小姐是《大陆报》记者,我正问她对包办婚姻怎么看。”
果然,唐竞心想,这丫头确是能抓住一切机会。但就他对宝莉的了解,料定周子兮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那华莱士小姐如何回答?”他于是问。
周子兮看一眼宝莉,而后总结:“婚姻是父权社会的骗局一场。”神情似懂非懂,却又深以为然。
唐竞一笑置之,倒不担心。他与宝莉约会过几次,早知这女人根本就不相信结婚这回事,不管是自由的,还是不自由的,也足以自立去实践。但如此观念对英美妇女来说尚且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是周子兮。她这样的女孩子总得找人结婚,不是这个,便是那个,哪怕抗争了这份婚约,还有一众周氏宗亲等着替她做主。
他索性背起法条,试图了了她的妄念:“清末完成的第一次民法草案中明确写着,‘结婚须由父母允许’,1925年第二次民法草案中也还是如此,‘家属为婚姻、立嗣或出嗣者,须得家长同意’。”
不想吴予培热得受不住,也趁机凑过来,开口便是火上浇油:“但是自由婚姻的观念也已经有相当的影响,并且还有判例,比如1915年大理院在解释相关法律问题时提出,婚姻须得当事人的同意。1922年1009号判例中亦有这样一条解释——婚姻需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对于不同意的子女, 不能强制履行。”
唐竞一时语塞,见周子兮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简直要吐血。
吴予培却还没完:“我认得一位郑姓女律师,是我在巴黎念书时的前辈,她专门替女性打离婚官司,另在法政大学兼职授课,对包办婚姻颇有见解,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听听她的讲座。”说罢便拿出自己的名片,在背面空白处写了郑瑜女士的姓名与法政大学的地址上去。
周子兮连忙道谢,一脸乖巧地候在一旁看着吴予培写字,又似有若无瞟一眼唐竞。
唐竞只想冷笑,心想那郑瑜常以沪上第一女律师自居,却恰好是他眼中另一个假道学,果然他慧眼识人没有看错,这女假道学竟与吴予培系师出同门。
不多时,汽轮靠岸。
吴予培与宝莉走在前面,唐竞下了船,回身欲搀一把周子兮,却见她还在研究那张名片。
“就那么好看?”他冷嘲。
周子兮不以为意,站在船上居高临下打量他一番,道:“同为律师,仿佛还是吴先生看起来更像样一点。”
唐竞气结,碍着吴予培就在前面不远,压低声音反问:“他比我像?是因为脸比我白,还是因为近视眼?”
周子兮瞧着他笑而不答,只是收起名片,伸一只手过来扶在他臂膀上,轻捷地跳下船舷。
待四人弃船登岸,谢力已在此处侯了多时,一张长脸在阳光下晒得绯红。此时的他已算是鲍德温事务所的雇员,替唐竞办事,每月领薪。
这回来华栈码头,是谢力在此地第一趟出差,倒是不负重望,安排得极其妥帖。
只是那菜市街同人会中尽是浦东十八间本地人,少有会讲官话的,就算会一点也带浓重口音,与谢力这个广东佬鸡同鸭讲,越说越不明白。反倒是巡捕房与华栈码头管事的英国人倒还好沟通一些。
谢力于是先将四人带到水巡捕房,青帮在沪上的老头子本就是租界华探长出身,这捕房里自然是帮派的天下,此处的值班巡长对锦枫里来的人也是另眼相看。
宝莉与吴予培来码头数次,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原始的查问笔录。宝莉拿出照相机想要拍照,身旁一名西捕看见,意欲阻止,唐竞已示意谢力塞钞票过去。西捕于是笑纳,转身出去抽烟,只作不知。
然而再看这份笔录,不过区区几行字,其中所述也都与检察厅的报告一致——“孙桂行窃被抓,畏罪逃亡,不慎自伤致死。”总之是轻描淡写,得过且过。
正觉失望,吴予培伸手指出“报案人”一项,竟是空缺。
唐竞已然会意,几步走出去,叫了那巡长进来,问:“你们当夜登船,是因为接接到晴空丸上的船员报案?”
“不是,”巡长摇头,见他们注意到笔录中的疏漏,也不着慌,只是随口解释,“那天夜里是栈房的岸巡报告,当时匆忙,不曾记下报案人。”
“报告的是何事由?”唐竞又问。
“说是晴空丸上私藏军火。”巡长似乎也觉得有些滑稽。
“军火?”吴予培意外。
“对,连藏在哪里都说得有模有样。”巡长说下去,倒像是起了兴致。
“说是藏在哪儿了?”唐竞便也跟着表示惊奇。
“火炉间,”巡长回答,“还说要防日本人湮灭证据抛入黄浦江,叫我们先调两只划子过去守在船头船尾,再派人上船搜查。”
“叙述得如此详细,那岸巡却不曾记下报案人吗?”吴予培蹙眉质疑。
巡长沉下脸摇头,觉得此人甚是不给面子,揪住一点错漏不放。
“都是小事,”唐竞赶紧解围,又看谢力一眼,示意给钱,“当日值班岸巡是哪一位?我们过去问一声就知道了。”
巡长挠头,还没想出个所以,身后已有人道:“753号,严五。”
声音细嫩,唐竞回头,果然见是周子兮探进头来。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外面去看墙上贴着的排班表,案发那天夜里华栈码头的值班岸巡确是一个警号753名叫严五的华捕。
再看今日排班,那岸巡严五轮休,不在栈房。
唐竞便向巡长打听住址,也是巧,此人住在十八间菜市街附近,恰好就是他们原定要去的地方。
离开水巡捕房,谢力叫来几辆黄包车,载着一行人去往菜市街。
彼时的浦东连一条官建的马路都没有,与江对岸西洋建筑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截然不同。也只有码头附近热闹一些,河道密织,沿岸皆是栈房,间或有些个自发而成的市集。再远处便是农田,一眼望去,似是漫无尽头,只见野鸟扑翅腾空,飞向水雾浩茫的江面。
土路上沙尘飞杨,宝莉以丝巾裹发,戴上墨镜。周子兮已长远没坐过黄包车,倒是觉得新鲜得很。唐竞见她坐在车中东张西望,像是挺高兴,也觉得这一程来得值了,只望她回去之后至少太平一阵,莫再惹事生非。
黄包车拉到菜市街,他们打听到严家,一路摸过去。不想那严五却不在,家中只一个老母,妻子带着女儿在河埠头洗衣服,听见他们问起丈夫,答说大约是出去吃酒了。
一行人于是又去市集酒馆,却仍旧没有找到严五。唐竞索性做主,占了一张圆桌坐下,叫谢力先去请其余相关人等过来问话。
谢力也是机灵,东拼西凑已粗粗筛出几个人,只是那传闻最初的源头还未可知。待他领命去了,余下四人点了茶水,坐下静候。
此处离浦江仍旧不远,听得到码头过往船只鸣响的汽笛,尤其是那些巨轮发出声音,低沉而悠远,恍若渡尽万里,穿越时光。
听着那鸣笛声,唐竞却又想到一个问题。
“你是哪里人?”他问吴予培。
“江苏宜兴。”吴予培回答。
唐竞便笑,说此地方言不同,他们大约要找个翻译,就好像谢力,找了个常年跑船会讲官话的本地水手,才不至于听不懂。
“我听得懂啊,”周子兮却道,“幼时住在上海,家中许多浦东来的佣人,专门照顾我的小大姐就是这十八间地方的人,同我一道背唐诗用的都是浦东方言。那时候,我总学她讲话取笑她,不曾想到后来自己也染了那口音改不过来。家庭教师气得要死,罚我们两个立壁角。”
唐竞失笑,想不到带她来竟是这样的无心插柳。他忍不住嘲讽这位英文得丁等的朋友:“那你可还会写中国字?”
“你们问你们的,我保管全部记下来,你看我会不会写中国字。”周子兮却是不服。
唐竞还要激她,旁边吴予培已点头说了声:“也好。”随即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本笔记簿,交到周子兮手上。
唐竞无语,心想这人还真是处处与他不对。
周子兮看唐竞一眼,得意地接过去,翻到其中一页,却见上面画了格子,有些空着,有些密密写了字。她原以为只需记下证人姓名,以及说了什么即可,这一看却是一头雾水。
“这是……?”她问得茫然,不知从何入手。
吴予培于是抽出一支墨水笔指点,细细解释给她听:“一名人证占一竖列,横行是为时间。如此记录,竖向便可串起事件始末,横向……”
“就可看出不同证人对同一时间陈述不一的地方。”周子兮插嘴。
吴予培点头,顿觉得这姑娘聪敏,一点就通。
“这办法真好。”周子兮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吴律师。
唐竞旁观却是冷嗤,但凡读过法科,每人都各有一套摘抄功夫。吴予培不过就是碰巧,在周子兮这一张白纸面前卖弄了一把。
可细想又有些心虚,这样交叉对照证言的事,他自从毕业出来之后就不曾再做过,反倒是对交易所里的那一套熟络得很,只消买进卖出,偌大一份产业在他手中都可化整为零,乾坤挪移。
他又想起周子兮说的那句话:同为律师,吴先生比你像样。
乍听,是不服。再想,却也有其道理。
说话间,谢力已经陆续带了人进来,其中有与孙桂一样的商贩,也有菜市街上的混混,还有码头扛包的小工,甚至管理栈房的英国人,以及老早跑码头如今开着这一家小酒馆的老板。
唐竞抽了个空低声问谢力:“里面可有青帮门徒?”
“有。”谢力回答。
“你觉得有没有人叫他们缄口?”他又问。
谢力摇头。
唐竞也是纳罕,眼下各大报纸都在召集目击者,却始终没有一个像样的人证出来讲话。吴予培之所以找他帮忙,就是因为觉得其中或许有帮派阻挠,但现在看起来却又不像。
吴予培与宝莉轮番发问,唐竞只是喝茶,在一边旁观,见这两人一个是从记者的角度,另一个却是律师的思路,两相对照倒也十分有趣。
再看周子兮,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倒还真是会写中国字,只是半文半白,间或有英文乱入。细读之下,便发觉她漏了几处,他未出声,只是伸手点了点。
周子兮顿时一头汗,以为自己闯祸。唐竞看着又是冷笑,指着那几个地方,在她耳边轻声重复一遍,就连并不太懂的方言也学着复述。
周子兮感激一笑,赶忙记下,对他倒也是刮目相看。
唐竞并不多说什么,心道,无他,只是记性好。
等所有人证问完,早已是午后了,还是谢力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声音大到隔壁桌都能听见,其余四人才发现自己也已饥肠辘辘。
于是,他们叫了几样点心,又差跑堂去同一条街上的面店买奥灶面过来,充作午饭。虽然食具粗陋,吃得却是风卷残云。
唐竞十分爱看宝莉用筷子,若不是金发碧眼,简直不敢相信是个外国人。宝莉说这是经由一位国学大师指点,她已练了许久。唐竞却非要批评她姿势不对,中指应该在两根筷子中间充当枢轴,才能将效用发挥到最大。宝莉照他说的试了几次,始终不得要领。他叹气,手把着手纠正,很是吃了一口豆腐。这边两人手指还缠着,那边周子兮已是一脸的不齿。唐竞只当没看见,根本不理会。
而吴予培超然出世,一边吃一边还在翻阅周子兮所做的记录,将方才众人的叙述过了一遍,越看却越是蹙眉。
唐竞其实已经猜到他怎么想,这些人所说有互相印证的地方,也有互相矛盾之处,若是拿到法庭上,可以被指摘的漏洞实在太多了。
他看着吴予培左思右想,只觉磨蹭得难过,一把拿过那笔记,取笔划去上面的字迹。
“哎!你干什么?!”周子兮见他将自己的一腔心血划得面目全非,不禁惊呼。
但唐竞却连看都不看她,继续执笔划着,一边划一边解释:“此事发酵太久,每个人的证言都或许有亲眼所见的部分,有道听途说的部分,也有臆测的部分……”
周子兮仍旧怒目,还在心疼自己写的那许多字。
宝莉却已然会意,点头说:“到了今天,讲述这个故事已是一种群体行为。”
唐竞闻言甚是满意,这才是自己中意的女人。
却不想身边吴予培也跟着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只能留下确为亲眼所见的部分……”说罢,就凑过来跟他一起划。
这份心有灵犀却叫唐竞甚觉怪异,赶紧将笔记扔在桌上,又往旁边让了让,心道,谁跟你是“我们”?
既然有吴予培做那文字功夫,唐竞便安心吃面。等他一碗面吃完,吴予培这边的证言也已厘清。
菜市街众人并非不愿站出来作证,反而是目击者众多,却都只看到案发那一天的某一时刻。
下午二时,同行小贩甲看见孙桂登上晴空丸售卖杂食。孙桂与甲交谈,称丸上水手藤间前日赊欠食物款项,是日意欲讨回。
二时半,码头小工乙在丸上做工,见孙桂在甲板上与一日本水手(三十余岁,蓄须,疑为涉案人藤间)口角。该水手将孙桂挟入舱内,当时又有数人闻声聚集,朝舷窗内张望,却被船上另一水手(二十余岁,疑为另一涉案人城户)驱散。
三时许,另一小工丙看见两名日本水手(疑为藤间与城户)将孙桂从舱房内拖出,头上包裹麻袋,四肢被缚,推至下层火炉间。丙知火炉间内酷热,恐孙桂有难,情急下船至菜市街告知酒馆老板丁。丁略通英文,即刻至栈房管理处央告码头鬼(栈房管理英国人)上船询问。
四时许,码头鬼上船询问,得到船方答复,只是琐事纠纷,业已放走孙桂,并打开火炉间让其查看。丁见其中确实只有一堆煤块,才与栈房管理一同离开。
六时许,日落,甲乙丙三人先后至菜市街,各自一部分的所见通过路人之口传播交换。
七时,甲返家途中遇到孙桂妻子,得知孙桂并未回家,联想到菜市街传闻,便至码头岸巡处报告。岸巡称:涉及日轮,不敢擅自行动,需待巡长做主。
次日清晨六时,众人返回码头做工,听闻昨夜水巡捕房派员上船,日水手叙述,谓孙桂行窃自伤而死云云。
至此,从孙桂上船,到小贩甲向岸巡报告,此间经过已经清楚。口角的起因也可大致推断,但火炉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仍旧无人知晓。而且,那位岸巡接到的报案事由分明是日轮囚禁欺侮同胞,但上报至巡长处,却成为私带军火,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解答疑问的关键又回到了严五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