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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爱世界 正文 第八章

所属书籍: 逐爱世界

    八.香港,是世界上最大最繁忙的城市之一,全球仅次于纽约、伦敦的第三大金融中心。

    两个礼拜的培训开始的仓促,结束的也同样的潦草。隽岚还没来得及把牛博士发给她的那张真心话卡用掉,一伙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就又散了。

    回想起来,那两个礼拜真正放晴的天气只有两三天,其余不是下雪就是阴天,气温始终在零下徘徊,到了出发的前一天,更是降温加大雪。

    回香港的飞机还是在肯尼迪机场起飞,一行人到达机场,随处可见的显示屏上几乎都转到了新闻台,不管是CNN、ABC还是Fox,不断滚动播出美国东北部冰冻天气警报,提醒民众取消一切不必要的外出计划,室外呵气成冰,大片大片的雪不停的落下来,像是要把机场整个埋了,跑道还在清理当中,航班自然是晚点了,什么时候能飞,谁都不知道。

    无数旅客滞留在航站楼里,有些人甚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在附近的酒店里安营扎寨,几乎搞到一房难求的地步。隽岚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耐心等待。打发时间始终是个难题,有人去逛街买东西,也有人去看免费电影,唯独她最上进,找了个地方加班工作,研究资产评估部即将经手的第一个案子,Crains。

    这是Blair为他们揽来的生意,某美国公司欲收购一个印度软件企业,需要他们出一份第三方评估报告。虽说Crains的规模不大,JC的赚头也有限,但开门第一桩买卖不管怎么说都是很重要的。

    一开始Johnson还跟她一起,但毕竟是五十多的人了,坐的时间长了腰酸背痛,终于受不了,预约了一个水疗,做按摩去了。剩下隽岚一个人继续用功,一直做到夜里十一点多,候机室里闷热异常,她开始犯困,站起来伸懒腰,发现其他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有郁亦铭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位子上,仍旧对着电脑奋笔疾书。他打字很快,看起来不像是在建模,倒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若是从前,隽岚一定会悄悄跑过去拍他一巴掌,大喊一声:你整谁的黑材料呐?吓他一跳,但现在肯定不会这样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之后,她便有意识的跟他保持距离,他似乎也有感觉,没有再凑上来。

    哪怕再傻的勾当,她都会跟冯一诺交待,但这件事却是任何人都没告诉,就当是烂在肚子里了。此时再想起前段时间对叶嘉予和薛璐之间的种种猜测,说到底不过就是捕风捉影罢了,自己倒真的跟别人玩起暧昧来,她悔不当初,同时又有些惋惜,似乎刚刚找回一些少年时的感觉,就变成了这样,可见玩笑是不能瞎开的,人长大了也不可能再像小时候一样。

    一直等到深夜,他们那个航班才开始登机,又在位子上坐着等了许久,才有跑道空出来可以起飞。

    隽岚给叶嘉予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已经登机,回信很快就来了。

    “等你到香港,我们一起回一次塘厦好吗?”他这样写道。

    这么急?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来不及回复问为什么,空姐已经走到跟前,关照她关闭移动通信设备。

    飞机腾空,又是十几个小时越洋过海,热闹了一阵之后,灯光逐渐暗下去,邻座的人都睡了,隽岚也裹上毯子想睡觉,却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只好又打开电脑看Crains的资料,看累了又继续睡,结果还是徒劳,就这样一直折腾到赤腊角机场,走出机舱,外头艳阳高照,空气湿暖,感觉好像突然间就大地回春了一般。

    排队出关,取了行李,一行人走到国际到达口。她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叶嘉予,也说不清为什么,整个人一下子就静下来,只余周遭嘈杂,随后发生的事却都不像是亲身经历,叶嘉予接过她的行李车,跟她说了句什么话,似乎还跟众同事打了招呼,她脑子里却满是混乱的画面,有远有近,可能只是因为太困了。就这样和同事道别,跟着叶嘉予到停车场,坐上他的车,又开出一段路。

    “隽岚。”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就像那天夜里,他打电话给她,又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倏然回神,心想,他总算要说了,结果听到的却是完全没想到过的话。

    “我想快一点摆订婚酒,你看好吗?”他这样问她。

    她愣在那里,很久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尽管她已经决定与他重归于好。决定再努力一次,好好跟他在一起。

    “阿公中风了。”他告诉她原因。

    她听了一惊,连忙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你去纽约之后,”他回答,“本来想电话上告诉你,但就是说了也不可能立刻赶回来,平白担心。”

    她记起来,那个时候,她正站在街上,看着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想起他们曾经过的那样好。而他,也是想着她的。

    “严不严重?”她又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医院里,病情已经稳定,只怕以后不能动了。”嘉予继续说下去。

    “我跟你去看他。”隽岚主动提出来,虽然统共只见过几面,说话又是鸡同鸭讲语言不通,但她对阿公是有感情的。

    “今天就可以去,”嘉予回答,又把刚才那个问题放到她面前,“阿公想看到我们结婚,办婚礼太仓促,而且我们那里的乡俗是要先订婚的,我想要么就先把订婚办掉,你说好不好?”

    “什么时候办?”她问。

    “下周末怎么样?仓促了一点,但阿公看到一定很高兴。”

    她还是没说话,叶嘉予看看她,也不逼她。

    从机场到她住的地方,放下行李,又从那里赶去塘厦,她睡了一路,等醒过来,已经到了高速公路出口,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看到她醒了,就对她笑,说:“这趟应该换一部车子的,你可以睡得舒服一点。”

    他这个人别的地方都很简省,唯一一个嗜好,喜欢开车,同时有两三部车子在用,还总是在换最新的款式。

    “纽约现在是半夜好不好,时差总要倒的。”她叫屈,又想起从前,他总是说她像小孩子一样,上了车晃两晃就会睡着。

    “是我想得不周到,”他向她道歉,“这一阵事情太多,脑子都不够用了。”

    “这个礼拜很忙?”她问他。

    “是啊,”他回答,“老板盯得紧,连着几天加班,昨天夜里通宵,从公司出来就去机场了,衣服都没有换。”

    她听得心痛,他经历的事情就好象也发生在她身上一样,似乎已经有很久了。

    “是不是饭也没好好吃?”她又问。

    “你不在这段日子,没人盯住我,总是忘记。”他坦白道。

    “吃饭怎么也会忘?”她怪他,“饿了总知道吧。”

    嘉予笑起来,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盯着我。”

    她听得心里高兴,却还是换了话题,问他:“这几天在忙什么?”虽然知道他是不会跟她讲工作的。

    但这一次,却是料错了。

    “你走之前跟你提过的,”他笑答,“那笔交易还想请你们出评估报告,下周约你老板聊一聊。”

    “好。”她回答,不记得他们有多久没这样讲话。圣诞节前的事情,他虽然不再提,但似乎还是有变化的。

    医院一眨眼就到了,叶家人都在,还有几个族里的亲眷过来探望。

    阿公住一个单人病房,隽岚第一眼看到他,便吃了一惊,本来精神矍铄的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氧气管、输液管林林总总接了许多。

    “不肯吃饭,只好打营养针。”叶太在旁边解释给她听。

    阿公是在老屋突发中风的,总算施救及时,没有性命之虞,但如今人瘫在床上,嘴歪到一边,已经不能说话,年纪这样大,复原的希望很小,不恶化已是最好的情况。他又是很要强的人,一向不要别人照顾,现在病到这样的地步,怕是比死还难受。

    她总算知道嘉予为什么催着她办订婚,就是担心阿公觉得人生无趣,等不到他们结婚的日子。

    她在床边坐下来,刚刚伸手过去,阿公便握住了,感觉却跟从前不一样了,是重病的人那种绵绵的,没有力气的握法。

    “你看,隽岚下了飞机就来望你。”叶太俯在他身边大声讲,又端过一碗粥过来,“隽岚喂你,乖乖吃下去,不要又不肯吃。”

    年纪大了,果然像小孩子一样。隽岚接过碗来,喂饭给阿公吃,一口一口,他咽得艰难。边上坐着族里的亲戚,都在讲:嘉予的老婆很好。她听了反倒觉得惭愧,阿公病了这么久,她第一次过来探望。

    吃完那碗饭,阿公嘴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本来是听不懂,此时却是这样明白,他要她和嘉予好好在一起,白头到老,生许多小孩子。

    她也动了感情,眼泪落下来,点头说:“好,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在一起。”

    听她这样讲,嘉颖扑过来,张开手臂抱她:“隽岚姐,你真的要变成我们家里的人了,太好了!”

    叶太开始翻手机里的通讯录:“订婚酒摆在湖边那个酒店好不好?我好象有那家经理的名片,回去找一找。”

    “老屋里肯定也要摆,街坊都会来贺。”一个年纪挺大的亲戚这样讲。

    “阿公就等着抱曾孙吧。”不知是谁又插嘴道

    ……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下了,容不得隽岚再想。

    24

    在塘厦住了一夜,次日是星期天,隽岚和叶嘉予又要回香港。

    她在车上打电话给Johnson请假,

    “有什么急事?”Johnson问她。

    “长辈突然生病,想我们早一点摆订婚酒。”她如实回答。

    听她这样讲,Johnson倒不意外,连声道“恭喜”。

    突然间说要请一个礼拜的假,本来是很不妥的,但她同时也说起那笔新买卖,Johnson大喜,与她约了次日一早跟客户见面,连带请假的事情也应允了。

    晚上,她又到嘉予那里,买了外卖回去,两个人一同吃饭。

    “隽岚,我要你一直盯着我吃饭。”他对她说。

    她又有些感动。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们仿佛已经结婚很久了,有座漂亮的房子、一双儿女和一条大狗,她梦到自己胖了,剪了利落的短发,与孩子们游戏,检查他们的功课,牵着狗去散步。傍晚,嘉予从外面回来,孩子们朝他跑过去,大声喊:爸爸,爸爸。

    她听了,又要落泪,自己也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多愁善感?

    周一上午,她同嘉予一起去他上班的地方,皇后大道中的YZ中心,Johnson已在那里等他们。

    叶嘉予做事总是很靠谱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美国人,对JC早就有些了解,而Johnson这边资产评估的生意也才开张,费率上面的开价算是很优惠的,两下里很快就谈妥,另法务部拟了合同,就只等签字了。

    隽岚一向只顾埋头做事,第一次参加这样地会议,就好像小孩子一下子坐上了大人的桌子,所见所闻都是从没见识过的东西,所幸她专业知识还算扎实,提了几个问题,针针见血,在座的人也不敢小看她,Johnson也觉得有面子。

    这笔交易的上家也是一间美国投资公司,名叫Wesco,在大中国区已经运作了好几年,成绩很不错,现如今策略调整,准备着眼于亚太区其他新兴市场,所以打算把名下一组投资打包卖掉。风声放出去之后,有不少买家有意,嘉予做事的公司也想入手,具体如何交易已经初步谈过,但毕竟这几年市场前景一直不甚明朗,大家都很谨慎,第三方评估自然是不能少的。但说到底这种评估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都是纸面上的数字,而且都是由审计师核算好了的,JC只消再过一遍,出个评估报告即可。

    相比之下,Crains的案子倒还复杂些,要求实地考察,少不了还要去一趟印度。两件事情挤在一起,时间上就有些紧张了。

    “就请一个礼拜的假?”临走,Johnson又问隽岚。

    “对,下周回去上班。”隽岚也知道人手紧张,少不了她这一个。

    当天下午,叶太也赶来香港,为他们采买订婚要用的东西,上次在宝云道看过的房子也匆匆落定。他们又过去看了一看,这回叶嘉予也去了,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山间起了雾,隽岚发觉这座房子刚好就在云雾之上,显得格外安静精致,好像就是她昨夜梦见的那一栋。

    “这里好不好?”叶嘉予问她。

    她点头,仿佛还在梦里。

    而后,就是首饰和衣服了。

    叶太在HarryWinston有个相熟的sales,一干首饰本想在那里全套定妥,无奈钻戒没有尺寸合适的现货,须得送回美国总店改小,这一来一去又要一个月,最后总算在Graff看中一枚,主钻圆形两克拉,两边各有一粒祖母绿型小钻,隽岚个子高,手指却生的细小,再加上从来不戴戒指,突然戴上这种豪华镶嵌的钻戒,怎么看怎么奇怪。钻戒跟对戒的款式也不一样,还是八字不和那种不一样,以后叠着戴怕是要磨花的。店员为了做生意,自然说不要紧,而且一切都办得仓促,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婚纱自然是在VeraWang定,因为全套都是美国制造,要等两到三个月,二月底试样,四月份才能拿到手,若婚礼办在五月份,就正好能赶上。另外还买下一套粉颜色的小礼服,是订婚宴上穿的。买鞋子又要跑去ChristianLouboutin,他家的婚鞋设计华丽,但大都高的夸张,十二公分的跟,两公分的水台,隽岚一穿,看起来比叶嘉予还高一点,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双裸色的中跟鞋,前面有一小片半透明,上面有个蝴蝶结。

    再就是金器,也是不能少的,订婚用的来不及定做,只能买现成的款式,一件件装在红色锦缎的盒子里,打开来黄灿灿的一片。隽岚觉得好夸张,以后根本不会戴,而且就算戴也戴不过来。

    “这是礼俗,你们小孩子不懂,”叶太批评她,“另外还有结婚用的,接亲的时候戴一戴,以后用来压箱底。”

    她的确是不懂,只能在一旁听,突然想,如果这一次嘉予不说订婚,直接提结婚的事情,她可能也就答应了,那样的情势,她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想,竟是一身汗,为什么要怕,她也不知道。

    当晚,他们打电话回上海,正式邀请她爸爸妈妈和外婆过来,其他亲眷也七七八八的请了来,订好机票酒店,几乎是一支旅行团的规模。

    而后,又请冯一诺吃了顿饭。一诺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为他们高兴,答应抽时间出来,去塘厦赴宴。

    饭吃到一半,叶嘉予离席去接电话,趁他不在,两个姑娘又疯起来。

    一诺盯着隽岚问:“婚礼什么时候办?伴娘的位子总是我的吧?”

    “当然是你的,没有人抢。”隽岚笑答。

    “那伴郎是什么人?千万不要是T大校友,千万不要是投行的干活,会计师什么的也不要,老天保佑,让我认识个新男人吧。”一诺双手合十,仰头望天。

    “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饥渴?还这么多要求?”隽岚问她,装作很严肃。

    “章隽岚,”她叫起来,“你不要饱汉子不知恶汉子饥!”

    隽岚听得大笑,待到静下来,却又想起郁亦铭说过的话,她们这样的女孩子生活圈子确实是窄,真是让他给说着了。还有,订婚消息要不要告诉郁亦铭?他会怎么想?什么时候对他说呢?但他都说过不要当真了,特地通知到他,反而显得有点怪。

    似乎一转眼就到了宴席的那一天,两个人又回到塘厦。叶嘉予去机场接女方的亲眷,隽岚则跟着嘉颖去化妆、做指甲。

    美容师看隽岚素面朝天,身上穿的也简单,又是说一口普通话,不知是从哪个小地方来的,也是好心,每个步骤都解释给她听。

    隽岚的确是粗枝大叶的人,从来就不知道保护手,也从没有留过长指甲,更不用说在上面涂颜色了,小时候是因为要练琴,指甲总是剪到最短,每次去老师家里上课的路上,还要自己检查一遍,有时候长了忘记剪,便直接咬掉,虽说难看一点,但总比被老师骂的好。后来,不用练琴了,咬指甲却变成一种习惯,进而又成了顽疾,一到紧张的时候就会咬,几乎是无意识的,总也改不掉。直到上大学,她才知道,其实咬手指的人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这个道理还是冯一诺告诉她的,那个时候,一诺报了一个选修课,上了一个学期的“积极心理学”,回转来便时常装作心理学专家。

    听她这样说,嘉颖很是意外,说自己很小就涂指甲油,各种各样的颜色攒了许多。隽岚突然有些羡慕,她念了这么多年书,琴也弹得好,但和嘉颖比起来,的确没有怎么享受过做女孩子的特权,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青葱岁月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但嘉颖却又反过来羡慕她,对她说:“隽岚姐,你们这样真好。”

    隽岚不懂好在哪里。

    “大哥喜欢你,我们全家也都喜欢你。”嘉颖解释道。

    隽岚不懂嘉颖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不知道怎么接口,只能低头看美容师往她的手上涂这个那个。

    “你还记得上次在你公司楼下那个人吗?”嘉颖又问她。

    隽岚点头,她记得那个男孩子,年纪很轻,瘦瘦的,穿的也时髦。

    “我男朋友。”嘉颖指指自己,做嘴型说出这四个字,好像很神秘。

    隽岚听了一点都不意外,一男一女一起玩通宵,不是男女朋友才奇怪呢。

    “我们从前是同学,初中里就认识了,”嘉颖继续说下去,“他比我大一点,后来读了个技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深圳万象城的Miumiu开张,他就在那里卖衣服,虽说东西比香港卖得贵许多,我还是经常带姐妹过去照顾他生意,他现在在一间表行做学徒。”

    这段因缘倒是隽岚没想到的,她以为嘉颖跟那个男孩子只是随便认识随便玩玩的,看他的打扮,家境应该也不错。现在听下来,才知道他与嘉颖已经认识这么多年,而那一身行头多半是靠嘉颖接济的。她禁不住想,学校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把各种各样的人聚在一道,她和嘉予又何尝不是这样。

    “你爸妈是不是不喜欢他?”她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便这样问嘉颖。

    “自然是不喜欢,”嘉颖回答,“妈妈说大哥找女朋友呢,本人好,家世清白就可以,但我是女孩子,最好找个家境差不多的,像你跟大哥这样读许多书也可以,或者会作生意也好,但他什么都没有,父母都是工人,书只念到技校。”

    “但是你喜欢他呀。”隽岚道,突然觉得从前错看了嘉颖,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却原来也是有烦恼的。

    “是啊,”嘉颖点头,“他读书不好,但手很巧,师傅都说他聪明,以后肯定会有出息,如果有可能,我们以后也想开一间表行,但只是这点出息,我爸妈一定是不放在眼里的,其实有钱又算什么,说不定什么时候说没有就没有了。”

    隽岚对她刮目相看,“有钱又算什么,说不定什么时候说没有就没有了”,此等觉悟似乎不是她这样的富二代小姐应该有的,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他们慢慢就会懂,长辈也是希望你好。”

    嘉颖明白这只是美好的愿望,叹一声道:“我本来想,我们兄妹俩怎么都这么倒霉,原来只是我一个人倒霉,大哥运气好,又找到你。”

    隽岚听到那个“又”字,心中一动,但话说到这里,指甲已经做好了,裸粉底色,描了法式的白边,精致漂亮。

    嘉颖连声赞好看,说着说着又换了话题,兴致勃勃地问隽岚:“你们的新房子有院子吧?想不想养条狗,我认识一个人,他家的拉布拉多马上要生BB,如果你要,我去讨一只来。”

    隽岚愣住,心想这下狗也有了,那夜的梦境竟然这样准,还有两个孩子,是不是也会应验呢?

    25

    做好指甲又是化妆梳头,隽岚从没有化过这样的浓妆,乍一下在镜子里看到,差一点都不认出是自己。待到一切妥当,从美容院出来,叶嘉予打电话给她,说她爸妈和外婆已经到达,在酒店安顿下来。她也搬过酒店去住,即可以照顾到长辈,礼节上也更过得去。

    当日下午的第一件事便是下聘礼,叶嘉予的父母郑重去酒店拜访,奉上重金,又向隽岚的爸妈道歉,实在是因为时间太紧,不能去上海做足礼数。隽岚的爸妈当然说没关系,这些都是旧俗,不用做全套,只要孩子们高兴就好。

    四点多,订婚宴开始,先是湖边草坪上的酒会,装饰、食物、酒水均是西式,来宾大都是年轻一辈,外头停的也多是欧洲牌子的跑车。香槟一瓶瓶开起来,托着酒杯的人也都是美冠华服,其中要数嘉颖那一群姐妹最惹眼,一个个小礼服穿好,不用问全是一线大牌最新一季出品,能做到不撞衫还真是不容易。

    冯一诺也自百忙之中赶来,看见这架势,便与隽岚悄悄说笑:“你说我们读的什么书,还不如像人家那样,有个有钱的爸爸。从前我爸骂我学习不好,我就该骂回去,要是他少壮努力,我现在也不用在牛栏里做的那么辛苦。”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念书,不上班?”隽岚泼她冷水。

    “空口无凭,举个例子来听。”一诺不信。

    眼前这班女孩,隽岚只认识一个嘉颖,一时想不到别人,只能偷懒,说:“叶嘉予。”

    “那怎么能一样呢,”一诺回答,“他是男的。”

    隽岚听得奇怪,在这种环境里,冯一诺这样的女权主义斗士竟也变得不一样了。

    待到入夜,众人再移至宴会厅吃中餐。筹办时间这样短,气氛却是很好的。叶嘉予的爸爸在当地商会挂了头衔,现场豪华铺张,一多半是为了招待生意上的朋友,只是做得很大方,处处以隽岚家人为重,大家都高兴。

    隽岚和嘉予坐的那一桌上都是很近的亲眷,几乎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聊到兴起便说了不少小时候的事情,愈说愈觉得他们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天南海北的两个人走到一起。所有人都为他们开心,酒自然也没少喝。另有一桌坐的都是嘉予的中学同学,其中几个男生酒量好又会闹,一来二去的,叶嘉予也喝了许多。

    敬完酒,筵席还没散,但他们的任务总算是结束了。隽岚同嘉予一起去医院看阿公,叶太也说要去,临走去和亲戚朋友打招呼,别人都说隽岚有心,交口称赞这个准媳妇实在好。隽岚听人家这样讲,却错觉是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人,不管是谁,总之是不是她。

    到了医院,阿公仍旧醒着等他们,颤颤巍巍示意照顾他的阿姨,从枕头下面拿了一个红包给隽岚,说不出话,只有喉咙里含混的声音。隽岚接过来,却觉得有些沉重。

    盘亘了片刻,脑外科主任过来招呼他们,小地方就是这样,有些头脸的人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的。

    主任姓周,是个五十几岁的男人,与叶太仿佛很熟,见到嘉予也很亲切,对隽岚的态度却有些怪,把她捧得高很高,言语间却又透着些揶揄。

    听说隽岚和嘉予同是T大毕业,周主任笑起来,对叶太说:“那个时候,我侄女在北京读书,你要我把她介绍给嘉予认识,结果嘉予不肯,连面都没见,我还说他好大架子,原来有这样好的对象,我们小地方出去的女孩子自然是比不上。”

    隽岚在一旁听着,只笑了笑,没有出声,心里却很清楚,嘉予还在北京的时候,他们还没开始,只是她单恋他罢了,他不愿去相亲,多半是因为薛璐。

    阿公吃过最后一顿药就睡了,一行人从病房里出来,坐电梯下楼。

    叶太见隽岚沉默,怕她因为刚才的事情多心,就又提起来:“那时候,嘉予还没有认识你,我也是着急,怕他同乱七八糟的女人走在一起……”

    “不要讲了。”叶嘉予突然打断他妈妈。

    “不是,我就是……”叶太还想再说下去。

    “我叫你不要讲了!”他重复,语气都变了。

    这下不光是叶太,电梯里其他人也都噤声。

    叶太到底是场面上的人,很快缓过神来解释:“嘉予今天开心,喝的有点多了。”

    但叶嘉予却没有给她这个面子,还是方才的口气,对她说:“从前她这样帮我们,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叶太脸色变了一变,开始跟叶嘉予讲广东话,隽岚怎么都能听懂一点,知道她在问嘉予:“你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的?!”

    嘉予冷冷笑了一下,答:“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不会看吗?!”

    只有嘉颖还记得隽岚,打断他们道:“你们两个发的什么神经,今天是隽岚姐的大日子,不要吵了好不好?!”

    回去的一路,叶嘉予都没再讲话,隽岚也沉默着。只有叶太勉强同嘉颖说着话,却也不敢再提起刚才那件事。

    到了酒店,隽岚下车,气氛仍旧尴尬。叶嘉予送她回房间。

    “要不要去看看你爸妈和外婆?”他问她。

    她摇摇头,脱掉脚上的鞋子,是因为有些累,也是因为怕听到那些话,他们两个人是多么多么的相配,以后会过得多么多么的好,这一天实在听得太多太多了。

    她去洗手间换衣服,卸妆,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头发上所有的发卡都拆下来,待淋浴完出来,却发现叶嘉予还没走,正闭着眼睛半躺在她床上。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没睁眼,伸手放在她腿上。

    她知道他没睡着,就问:“刚才你们说什么?”

    “没有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他回答。

    她看着他,仿佛许久才下了决心:“你妈妈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听见了,没有回答。

    “是不是薛璐?”她又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拉她的手将她带倒在床上,拥着她在怀里。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他是喝的有些多了。

    许久,她擡头看,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一定是很累了。她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睡到半夜,他不舒服,起来吐,她也醒了,去厕所看他,陪他跪在马桶边上,轻抚着他的背。

    她看到自己放在洗手台上的戒指,觉得这一天恍然如梦,他们居然就这样订婚了。她一直以为订婚应该是另一种样子的——男的偷偷买一只戒指回来,单膝跪下来,对女的说“嫁给我”,没想到发生在她身上却是这个样子——戒指其实是准婆婆挑的,也没有人跪下来向她求过婚。可能是她电影看太多了吧,现实里并没有那样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订婚了,以后再有什么事发生,就不光关系到两个人,而是两个家庭。有些事,过去的事情,她决定不再追问了。

    那一夜,嘉予就睡在她那里,清晨才回去换衣服。她外婆就住在隔壁,年纪的大的人起的又早,一出门口就在走廊里遇到了。

    再晚一些,妈妈便来敲她的房门,没有怪她,只对她笑,说这也是“人之常情”,还有,如果有了小孩子,千万不要因为还没领证就不要,第一胎打掉很不好。

    她脸红起来,又突然觉得很烦,旁观者都当他们是难分难舍,她却知道他只是不想回家罢了。

    订婚酒办好,送走一干亲友,便又要回香港了。这几日在塘夏,那枚Graff的钻戒隽岚一直戴在手上,在那种环境里似乎没什么特别,此刻想到要搭地铁上班就嫌太显眼了,她脱下来,放回盒子里,小心收好。

    回去JC上班,工作积了一堆,邮箱几乎爆掉。办公室里倒是一切如常,Johnson总在发愁人手不够,菲姐还是在抱怨保姆偷懒不敬业,仍旧是那些事情,那几张面孔,只除了一样,她休假那几日,Blair也来了,为了Crains那个项目。

    她埋头工作,勉强赶上进度。待到中午,Blair请了几个人吃饭,Johnson也去,自然也叫上了她。

    临走,Blair问:“Ming在哪里?”

    众人环顾办公室,有人说:“今天好像没看到他。”

    Johnson提议去楼下一间餐厅,那是个很热门的地方,午餐时间位子尤其紧张,同去的人里面隽岚级别最低,便被遣去占位子。她搭了电梯先下去,挑了一张靠窗的圆桌,又要威打拿了菜单来看。

    不多时,Blair和Johnson便来了,还有一个人跟在后面,正是郁亦铭。

    隽岚听到声音擡起头,恰好与他对视。可能只是错觉吧,他看到她的霎那,眼神竟是一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伤感,算起来只是一个多礼拜未曾见面,他应该没有什么变化,却又好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中餐馆,周围难免嘈杂,他们点了菜,坐在那里等。与老板一起吃饭,免不了要谈工作,寒暄了几句,Blair便又说起Crains。

    “资产评估部数July和Ming资历最老,”他这样对Johnson说,“这一次去印度,最好就是他们搭档。”

    这趟出差,隽岚已有心理准备,不知为什么此刻听到却是一惊。郁亦铭在一旁不语,始终低着头在Blackberry上打字。再听Johnson的意思,似乎这人选已经确定,就是她,还有郁亦铭,他们俩就得一起去印度,没得商量,而且时间很紧,出发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更容不得他们推辞。

    “听西海岸office的Jim讲,你们两个关系很好,”Blair跟隽岚开玩笑,“July,你要小心,这小子是个滑头。”

    说完又转向郁亦铭:“Ming,你若是在这里败坏我的门风,至少要先知会我一声。”

    郁亦铭擡起头,含含糊糊说了声:“你还不知道我嘛。”听起来还是平常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隽岚这边还没来得及反应,倒是Johnson先来撇清了:“不可能,不可能,July有男朋友的,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前几天请假就是去摆订婚酒。”

    Blair一听就说恭喜,隽岚嘴上道谢,心里没来由的五味杂陈。她原本就在想要怎么把订婚的事情告诉郁亦铭,却没想到这两位大叔突然这么有兴致,眼睛也没敢往郁亦铭那里看,只觉得他坐的那一边变得出奇的安静,很久很久既没讲话也没动,自己便也低着头佯装在看黑莓上的邮件,间或跟两个老板应承了几声,磨蹭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餐馆外面,她走出去,走到门口半透明的棕色玻璃影壁后面,又朝那一桌看了一眼,郁亦铭原来坐的位子也空了,只剩一件西装搭在椅背上,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正看着,就有人走到她身后,抓住她的手腕。

    她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是郁亦铭。

    “你干嘛?!”她压低了声音问他。

    “去洗手间啊,你不是说要去洗手间吗?”他答得振振有词,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火气,拉了她就走。

    “可……”还没等她指出来厕所怎么可以一起去,他已经拖着她走到女洗手间门口,想也没想就伸手推开了门,一直走到盥洗台前面才停下。

    他转身对着她,顿了顿才问:“你突然订婚,是不是因为我在纽约说的那些话?”

    她动了气,甩开他的手,说反话:“是啊,都是因为你,全世界都围着你转。”

    他愣在那里,好像也想不出她订了婚关自己什么事,旁边一间厕所门的开了,一个金发女人走出来,看到他,手也没洗就逃也似的出去了。他朝那女人的背影喊了声“对不起”,走过去把洗手间的门锁了。

    “你锁门干嘛?!”她质问。

    他转回来,说:“没干嘛,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她无语了,不知道还要怎么解释,只能说:“我们早已经谈婚论嫁,我在纽约就告诉过你。”

    他默默站在原地,半天才又开口:“我知道,那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些话,还是像从前一样。”

    “好。”她只能这样讲,他的确提醒过她别陷太深。

    “去印度没问题?”他又问,“如果你不想跟前我一起去,我去跟Blair讲。”

    她觉得这话好像挑衅,想也没想就回答:“没问题。”一多半也是赌气。

    又是许久没人讲话。

    “再不出去,门口要排队了。”她突然说,“你先出去,我等会儿再走,千万别说你认识我,我丢不起那人。”

    他转身去推门,头也不回,临走抛下这么一句:“结婚别请我!”

    她也生起气来,对他喊:“一定不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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