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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爱世界 正文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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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上海,北纬30°23′-31°27′,东经120°52′-121°45′,长江在这里入海,2648平方千米,2300万人。

    章隽岚之所以成为今天的章隽岚,肯定是要从这里说起的。

    那一年,她念高一,十六岁生日还没过掉,寒假放完,参加了JA,也就是JuniorAchievement,组织的公益活动,给同一个社区的民工子弟上兴趣课。指导老师听说她钢琴十级,就让她教小孩子们唱歌和一些基本的乐理。在那里,她碰到一个同校的男孩子,那人跟她同校,比她高一年级,在一个只有天才才进得去的“理科班”里,因为人很瘦,成绩又好,别人都管他叫“猢狲天才”。

    因为时间隔得太久,而且隽岚又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桩她稀里糊涂卷进去的狗血事件,所以只记得那人的绰号,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只有点模糊的印象,瘦子好像姓胡,也可能姓孙,反正是跟猴子有点关系的。

    “理科班”里的人,跟隽岚这种普通班的学生是完全不一样的种群,大都是准备高中一毕业就出国的,托福、STA、AP一个都不能少,挨个儿考过来,每次大考小考,分数都卯得很紧。猢狲天才之所以忙里抽闲,来参加JA的活动,多半也是为了能在某间藤校的入学申请材料上添一笔社会实践经历,他在民工子弟学校教围棋入门,在他的指导下,小朋友究竟入门没有,尚未可知,反正每次上课,基本就是他在白板上抄棋谱,学生在下面拿围棋盘下五子棋,要么就是把黑白子丢来丢去的打仗。

    有那么几次,隽岚恰好分到与天才同一天上课,上完课,两个人就一起骑自行车回学校,路上说过几句话,也算是认识了。因为这个,隽岚还被同班的女生笑过,说:“章隽岚,你小心啊,那个瘦子不要是喜欢上你了吧。”

    那时的隽岚是傻大姐一样的人物,性格豪爽,神经大条,根本无所谓人家怎么讲,只觉得这种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人家天才念书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动这凡心啊。

    就这样过了几个礼拜,有一天晚自习,天才突然跑到高一年级的教室来找她,这倒把隽岚下了一跳,心想:完了完了,不要被那帮疯婆说准了吧。天才把她带到化学实验室,拿钥匙开门,进去之后,又探头朝外面看了看才关上门,然后在一套氢氧化亚铁制备实验的装置旁边放下书包,从包里拿出一本语文书递给隽岚。

    隽岚不知道这究竟唱得是哪出,接过来才注意到书里夹着纸,打开一看,是附近一所大学录像厅的票子,整整一版,没有撕开,约摸有二三十张。

    “这什么呀?”她装傻,笑着问天才,那表情她自己看不见,想来应该是很尴尬的。

    她满以为天才会红着脸对她说:“章隽岚,我喜欢你,要么你做我女朋友,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心里忙着打腹稿,要怎么拒绝,才不会刺激到人家。天才又白又瘦,小脸嫩的看得见血丝,还戴着个眼镜儿,一看就是很神经质的那种人,会不会恼羞成怒就地取材,拿瓶子什么什么酸泼她一脸?要真是那样,水龙头就在讲台旁边,直接用水冲?还是要酸堿中和?上课好像讲过,就是没仔细听,……

    隽岚像拍连续剧一样想下去,越想越怕。结果,还没等她琢磨出个对策,天才开口了,客客气气地问她:“章隽岚,你认识我们班的郁亦铭对吧?”

    “认识啊。”隽岚傻愣愣的点头,一时间还没能从自导自演的戏里出来。

    “哎我就说嘛,你跟我讲过你们从小就是邻居,住楼上楼下的。”天才也对她笑,估计很少这样跟人唠家常,别别扭扭的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放,指指隽岚手里的票,说,“这个送给你了,要不你叫上郁亦铭一起去看吧。”

    “干嘛送给我呀?为什么还要叫上郁亦铭?”隽岚问。有一次在民工子弟学校,天才好像是跟她提起过郁亦铭,她当时也没太在意,只当是他没话找话,此时才开始纳闷,她和郁亦铭也就是小时候还有点交集,长大之后,纯属见了面连招呼都不大高兴打的水平,眼前这事跟那小子有什么关系啊?

    “他喜欢看电影啊,”天才回答,“我妈是J大图书馆的,拿录像厅的票子不要钱,很多的,你就拿着吧,别客气,用完了再问我要就是了。”

    该说的都说了,天才一改方才的吞吞吐吐,好像突然很赶时间似的,慌慌张张的去开门,背包的时候撞得讲台上的试管烧杯叮当乱响,临走又叮嘱:“章隽岚,你记得叫郁亦铭一起去啊。”

    第二天就是礼拜五,隽岚从学校回家,放下书包就去楼下找郁亦铭。

    他们俩住的那栋高层本是J大的教职工福利房,虽然后来大家都买了产权,有人搬出去,也有人搬进来,但大部分住户还是跟大学有那么点关系的,比如章隽岚的爸爸,还有郁亦铭的父母,都在大学里的教书,只是院系、专业和级别全不一样。章隽岚的爸爸在人文学院教汉语言文字,升了副教授之后,就再也没动过,而郁亦铭的爸妈都是数学系的正教授,他妈妈还得过国家级的杰出青年基金。虽说街坊邻居大都是所谓的知识分子,但郁家还是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郁亦铭小时候没人看,他妈妈会把他放在隽岚家里,也是看在隽岚的外婆是退休小学教师,教学龄前儿童还有那么两下子。后来,等他们都长大了,隽岚就是个普通女孩子的样子,有点小聪明,偷点小懒,能在重点中学保持个中等偏上的水平,而郁亦铭又是跳级,又是理科班,外加国际比赛,号称看的书、听的音乐都是跟旁人不同的,两人差距越来越大,他妈妈也就不让他再去章家了。隽岚的老妈对这事儿一直耿耿于怀,有时会在背地里说:那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这样眼高于顶嘛。当面倒还保持友好邦交关系,但也仅限于在楼道里碰到点个头问声好罢了。

    正因为这段渊源,隽岚看到郁亦铭的妈妈有点怕,觉得人家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不良少女,会带坏了他们家的宝贝儿。总算那天她运气好,按了铃之后,来应门的人正是郁亦铭。

    她把郁亦铭叫到楼梯间,把天才给她电影票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直等她说完,郁亦铭都没开口,歪着脑袋,撇嘴笑了。

    “你笑个头啊?”隽岚骂他。

    “你一个小姑娘,嘴巴不要这么脏好不好?”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个表情,隽岚不久之后在《无间道2》里的青年刘建明脸上又看到过。

    “你说那瘦子到底想干嘛?”她没办法,还是要问他。

    郁亦铭嗤笑了一声,反问:“五月份要考AP了知道吗?”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考。”隽岚回答,还是不明白这跟电影票有什么关系。

    “马上升高三了,考完AP就要申请学校,那只猢狲不就是想让我多出去玩玩,最好没时间做题库,少考几个五分嘛。”郁亦铭解释给她听。

    “他怕你比他考得好?”隽岚觉得,还是猢狲天才看起来更像好学生。

    “不信算了,”郁亦铭很笃定,“他也就是个千年老二。”

    “那你说怎么办,我把票子给你,你去还给他?”

    “别啊,干嘛还给他,拿都拿来了。”

    “那你拿着得了,我回去了。”隽岚把票子递过去。

    郁亦铭没接,想了想说:“章隽岚,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什么忙?”隽岚还是很警惕的,要注意跟即将参加AP考试的同学划清界限,省得到时候人家老妈找上门来,说她耽误了人才。

    郁亦铭看着她,慢吞吞的说:“我们就照瘦子说的做,你,跟我,一起去看电影。”

    “那你还是要浪费做题库的时间的呀。”隽岚不笨,知道他这是要将计就计,

    “大不了我晚上少睡,早上早起,”郁亦铭说的好像是豁出去了,“也就是这两个月了,谁松一松谁就输了,我们这打的是心理战。”

    隽岚心想,这理科班里都是一群什么人啊。其实也不能算是郁亦铭把她说服了,她比他们低一年级,才高一,功课不忙,时间多得很,去看电影?那好啊,就去看吧。

    等到星期一返校,吃完饭上晚自习之前,郁亦铭真的就来找她了,连出门条都已经开好,理由是去J大图书馆查资料。到了录像厅门口,看“今晚上映”有两个片子:《微观世界》和《愈堕落愈美丽》。

    郁亦铭问隽岚:“看哪个?今天给你选。”

    “《微观世界》是讲虫子的吧,不好看,”隽岚研究了一下海报,拍板了,“我要看堕落的那个。”

    “口味挺重啊。”郁亦铭看看她,也不知是夸她还是嘲她。

    “是啊,怎么了?”隽岚无所谓,在门口小卖部买了点零食就进场了。

    直到片子放了一大半,隽岚才知道被海报骗了,原以为就是个尺度比较大的文艺片,结果却让她大开眼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女人的裸体镜头,倒是陈锦鸿被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男人的身体真丑啊。”隽岚坐在黑暗里感叹。

    “幼稚!”郁亦铭切了一声。

    隽岚也不示弱,反过来笑他:“你不幼稚!你觉得男人的裸体最美!”

    录像厅里坐着的几乎都是J大的学生,只有隽岚和郁亦铭例外,两人身上都还穿者J大附中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衫,松松垮垮的,不管男生女生,穿上之后背影都像中年妇女。

    他们那番对话听得旁边的人偷笑,有人轻声在说:“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的小孩子……”

    十几岁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很成熟,隽岚也是这样,心里想:“你也大不了多少,叫我小孩子?”

    影片最后,两个男人在沙滩上坐了一夜,而后驾车驶上青马大桥。

    房产经纪问程序员:“1986年9月16日你做过些什么?”

    程序员说忘记了,反问:“你呢?”

    “也忘了,”房产经纪笑,化作画外音继续说下去,“真奇怪,无缘无故就少了些东西,无缘无故又多出很多东西,就好像一觉醒来,小偷来过你的房间,偷走很多东西,又留下一堆无用的东西一样。”

    程序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轻笑,然后,黄耀明的声音就这样唱起来了:

    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

    眉头仍聚满密云

    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仍可反映你心

    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

    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

    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

    我都捉不紧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烧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一个半钟头的片子,许多细碎的情节。其中有一些,如果放在现在,隽岚看到,怕是会哭的。但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很快就忘记了。唯独片尾那首《暗涌》,听得她心底微痛,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从J大回宿舍,她一路都在哼那个调子,脑子里始终是影片最后那个青马大桥的镜头:黎明,泛青的天空中有浓烈的云彩,桥伸向远方,宛若时间隧道。

    1986年9月16日你做过些什么?或许许多年之后,待她有了故事有了回忆,也可以这样问某个人,一个纪念日,或者,只是某个无意义的日子,比如这一天,200X年3月3日,你和谁在一起?做过些什么?

    第一次之后,隔了几天,便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隽岚和郁亦铭在这件事情上很有默契,两人兴趣广泛,百无禁忌,从《红白蓝》到《电锯惊魂》,什么片子都看。

    念书的时候,从开学和大考之间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的。天才给的那一整版票子还没用完,五月份的APTest也还没到,期中考试倒先来了。

    那次考试,章隽岚考的不怎么样。在这种三天两头逃掉晚自修去看电影的情况下,郁亦铭是不是真能比猢狲天才考得好呢?她非常怀疑。

    他们学校原本每次大考都是要放榜的,一个年级八个班,四百多人,名次、成绩,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统统在走廊上贴出来,但自从出一次自杀未遂事件之后,规矩就改了,只公布每个年级的前二十名。

    隽岚没有在那张光荣榜里找到郁亦铭的名字,猢狲天才倒真没有辱没其诨名,理科单项和总分全都是年级第一。她觉得郁亦铭在她面前吹牛,就想从侧面打听一下他的成绩。

    那个礼拜,高中部合唱队排练,她是钢琴伴奏,合唱队里有一个高二的男生,刚好是跟天才同一个寝室的。隽岚跟那人套近乎,很容易就打听到了——郁亦铭并没有乱讲,他和天才的确是他们那个年级的Top2,而且他总是能压天才一头。但这一次,他考得一塌糊涂,论名次甚至还不及隽岚,她至少还是中等,他已经掉到中下了。

    隽岚觉得这事自己有责任,便发短信安慰郁亦铭,对他说:要不咱们别溜出去玩了,还是上晚自习吧。

    郁亦铭却无所谓,回复道:一次期中考试不算什么,APistheonlytestthatmatters.这是我的策略,我自己有数,你放心。

    隽岚不懂理科班那一套,心想,再怎么不要紧,期中考试的成绩总应该会影响GPA的吧,但具体怎么换算她也不清楚,琢磨着郁亦铭不算讨厌,有他一起玩也挺好的,既然他说是策略,那就随便他吧,人家自己都不着急,她瞎操心什么呀。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事情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可就在这时,猢狲天才那边又出了状况。

    天才长得像根蔫豆芽,人缘不好,体育很差,一向是从考试成绩找自信的,这一次终于拿到第一,当然是自信心爆棚。或许是因为郁亦铭的人缘比他好那么一点点,也可能是天才实在太招人讨厌,同班的男生最喜欢泼他冷水,话里话外的影射他这人没生活,没有女生喜欢他。

    某夜卧谈会,听别人都在聊女孩子,天才的小心脏终于受不了了,开始吹牛:“你们知道高一五班的章隽岚吗?对,就是个子很高,又会弹钢琴的那个,我跟她谈过一段的,就是在JA做义工的时候呀,为什么分手?哦,那个,我又不是很喜欢她,那个时候不是刚刚开学嘛,《星火战线2》又总是不出来,所以……”

    那个参加合唱队的男生也在场,想起隽岚曾经跟他打听过天才,心想这不会是真的吧,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不可能,于是便决定,在把这番话传出去之前,先找当事人查证一下。次日,他把天才说的学给隽岚听,隽岚差点吐血,心想那只猢狲也太过分了,居然编出这么恶劣的故事,原来她章隽兰只配被他拿来填空啊。她求那个男生,千万不要扩散,就当没有听到,心里却在说,好你个猴子,先让你得意一阵子,等着瞧好吧。

    那天晚上,她照例跟郁亦铭有约,看的片子是《大逃杀》。

    看着电影里一片血肉横飞,隽岚说:“郁亦铭,我跟你说,今天是你最后一次逃晚自习,知道吗?”

    “为什么?凭什么啊?”郁亦铭一边吸可乐,一边回答,“不是跟你说了嘛,这是策略,你得配合我……”

    隽岚不相信什么策略,打断他:“从明天,哦不,从今晚开始,你给我好好回去做题库,一定要把AP考好。”

    “我AP考得好不好关你什么事?”郁亦铭转过头来看着她。

    “本来是不关我的事,但是那个……”猢狲说的那些话,隽岚实在不想复述,这种丢脸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能换一个角度,跟他晓之以理,“你马上升高三,要申请学校了,分数不够怎么办?”

    “不够就不出国了,留下来高考呗。”郁亦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那怎么行,你这人怎么一点荣誉感都没有啊,我都替你急死了。”

    后排有人嫌吵,凑过来叫他们安静点。隽岚只好收声,郁亦铭也不讲话,静了半晌才在黑暗里轻笑,问:“你就这么希望我出国?”

    “你都说不关我的事了,你本来就要走的好不好……”隽岚觉得他不可理喻,声音又响起来。

    “嘘——”后排的人又嘘她,隽岚没办法,只好把话又憋回去,继续看电影。片子正放到那两个曾经说“我们永远会是好朋友”的女生相互残杀。

    郁亦铭突然没头没脑的对她说:“章隽岚,我绝对不会杀你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转过头,还是全神贯注的看着投影幕,声音却很认真。隽岚听得想笑,却又莫名有些感动,便也郑重其事的回答:“那我也不杀你,郁亦铭。”

    互表忠心之后,再没有人讲话,隽岚觉得他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她没话找话,轻声问他:“《星火战线2》是什么啊?”

    “一个游戏。”他并没有不理她。

    “好玩吗?”她又问。

    “不知道,我没时间玩游戏了。”他回答。

    后来,隽岚才知道,郁亦铭这个人是说到做到的,他再也没找过她,不管是看电影,还是别的什么事情。直到几个月之后,她升入高二,教导处给他们开学习动员会,在那个会上,她才又一次听到郁亦铭的消息。

    教导主任很激动的宣布:高三理科班的郁亦铭同学已经被美东的一所藤校录取,AP考试总共报了五门,成绩全部五分,等于已经拿到了三分之一的本科学分,按照每个学分1000美金折算,相当于净赚三十万,所以说,知识就是金钱啊!

    而猢狲天才又回到了原先千年老二的位置,那间藤校原本也是他的第一志愿,但人家名校要保持多元化,不会从同一所中学招两个国际学生,奖学金更是不可能了,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转投别家,正式的录取通知还没有收到。老师提到他的时候,只能说“某某同学也取得了比较好的成绩”。

    隽岚听得十分解气,却又有些失落,她不懂是为什么。

    看到仍旧有人纠结这个问题,我觉得有必要申明一下:今后但凡在我写的故事里看到“教导主任”这个人物请自动推定为反面角色,对其言论一概不必当真。

    举一个栗子来说——

    初二下,教导主任突发奇想,召集全校女生开会,义正词严的指出:“有几个女同学不知检点,居然跟主动跟男同学讲话,还穿没有袖子的衣服,那个短裤短的,我都不好意思看!”

    该言论显然是不代表作者立场的,因为作者就是这个不知检点的女同学。《小世界》文中此处也是一样,本来就是夸张的说法,请自动脑补同学们坐在下面窃笑。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很了解内幕,那就随意吧。我只能保证所写的符合事实,以及现实,虽然在校时间不超过一年,虽然现在基本就一家庭妇女,更加没资格做校友面试,但起码还认识一点内部人士,离上海招生中心也近的很。当然,2014学年之后会有什么改变,谁都不能保证,谢谢。

    那次大会之后,郁亦铭在学校里很是红了一阵,就连他申请学校的essay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名校的要求总是别致而刁钻的,那一次的题目出得非常简短:假设你写了一部自传,请简述其中的一章。郁亦铭写的那篇,只有几个老师看过,全都觉得很神奇。文章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写得也十分切题,但其中没有自我推销,没有任何简历式的文字,也无关他申请的专业,真的只是自传里的一段而已,一般人是绝对不敢在申请材料里放这样的动机信的。如此另类的文章自然不适合拿来做范本,所以也没有登在校刊上。但这样遮遮掩掩的反倒让学生们好奇,隽岚也是一样,琢磨了许久他究竟写了些什么,却始终没机会读到。

    眨眼又是五月份了,别的高三学生正在高考前的最后冲刺阶段,郁亦铭这样前程已定的却已经清闲了一阵子了。隽岚几乎没在学校里看见过他,只有周末回家,偶尔在电梯里遇到,也没怎么讲过话。一年前那场《大逃杀》之后,隽岚一直觉得郁亦铭跟她有些不对,但她也是有自尊心的,人家不理她,她也觉得自己犯不着贴上去。

    直到有一次,隽岚从外面回来,走进电梯就看到郁亦铭也站在里面,肩上背着一只旧旧的黑色琴盒。

    “你拿的什么呀?”她终于忍不住问。

    “卡尔卡西。”他不知道她问的是琴盒里的东西,把卷在手里的那本八开大书展开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在学吉他呀?”她说了句废话。

    “从前学过一点点,一直想练下去,现在总算有时间了。”他回答。

    隽岚点点头,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电梯就已经到了郁亦铭家的楼层。

    他走出去,轿厢门还没关上,却又回转来,对她说:“我读谱有点问题,你有没有时间帮我看一下?”

    隽岚一向是很大方的,不介意帮他这个忙,只是怕看到他妈妈,就回答说:“那到我家去吧。”

    到了她家,爸妈都不在,她领郁亦铭去自己的房间,地方很小,只有写字台前面摆着一张转椅,郁亦铭却没有去坐,一屁股坐在她的床沿上,非要隽岚推他,才肯换位子,他却好像挺高兴。

    隽岚最烦他那样笑,从他手里扯过那本卡尔卡西,翻开来看。她自以为乐理扎实,读谱根本不是问题,直到这时才发现吉他琴谱跟她熟悉的那些乐谱完全不同,那是她平生第一次看到六弦谱,最多只能帮他解决几个节拍和五线谱上的问题。

    他琴盒里的是一把民谣琴,钢弦比较硬,音色得变化也不及尼龙弦那么细腻,弹卡尔卡西那些古典练习曲是想练一下指法,却也不那么容易。隽岚拿过来试了一下,手指好痛,顿时没了兴趣,又塞还给他。

    她突然想起来那篇迷一样的文章,就趁机问:“你那篇essay写的到底是什么啊?”

    “你想看啊?”他抱起琴弹起来,笑得有些神秘。

    隽岚愣了一下,他弹的是《暗涌》的调子。她忘了自己问过什么,静静听下去。她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听人家弹吉它,每一声细涩的滑音,琴弦的颤动,全都进到耳朵里。她觉得他弹得很好,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吉他的音色竟会有这样美。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妈妈回来了。

    隽岚回过神来,拉郁亦铭出去给她妈妈过目,随口找了个老掉牙的理由:“我电脑坏了,他来帮我修一下。”

    他们回房间,妈妈也跟进来,靠在门口,看着郁亦铭道:“小郁啊,放暑假就要走了对不对?你成绩这么好,帮一下我们隽岚嘛,教她点学习方法什么的。”

    郁亦铭低头笑了笑,脸上没有得意的神色,倒好像有些无可奈何,顿了一下才回答:“章隽岚比我聪明,我都是笨办法。”

    隽岚的妈妈听他这么说,以为他就是不愿意,有点不高兴,话里话外的揶揄他:“噢哟,你还这么谦虚,要保密啊?……”

    “妈你出去好不好?”隽岚出来打圆场,“他帮我弄好电脑就走,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呢。”

    她心里想,可能太多人这样问过他了,他也烦了,不过,他这个人也确实不会做人,碰到人家这样讲,随便敷衍两句都不会,就这样一口回绝了,不单是她妈,要是换了是别人,也肯定要想歪,觉得他考上名校就抖起来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这点忙也不肯帮。或许理科班的人就是这副德性,她觉得自己比他懂事多了。

    “干嘛说我聪明?存心损我是不是?”她关起门来教育他。

    “你不聪明,你笨死了。”他又反过来讲,脸上又是那样的笑,又坐在她床沿上。

    她踢了他一脚,说:“对啊,我就是笨死了,你是天才,你走好,千万别跟我们这种凡人一起混。”

    他擡头看看她,然后站起来开门走出去。她听到他在客厅里跟她妈妈说再见,还是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不欢而散了呢,想来想去也不是自己的错,渐渐就真动了气。

    再看到郁亦铭就已经是七月了,学校已经放假,天气却还没有出梅,靡靡的雨雾从天上罩下来,所有地方空气都是湿的。那一天,隽岚跟着校合唱队去比赛,坐了很久的大巴,傍晚才回到家。她坐车坐的头晕,衣服都没换就往床上一趴,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到门铃响起来,开门的声音,有人在门口讲话,

    “隽岚你出来一下。”爸爸在外面叫她。

    她晕头转向的出去,看到郁亦铭站在门外,手里还是提着那只黑色尼龙布的琴盒。

    他叫她去消防通道,对她说:“上次是我不对。”但语气一点不像是在认错。

    “什么不对?你说哪次?”她倒是真的不记得了。

    “就是说你笨的那次,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继续。

    “我怎么记得你是说我聪明,你自己都是笨办法?”她想起来了,很小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要提,“到底是什么笨办法?你告诉我,说不定我学会了,也可以考名校。”

    他看着她,没有讲话。雨天,楼道里光线不好,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突然觉得,他或许是很孤单的,这么多人羡慕他,但他倒想变得普通一点,有点小聪明,偷点小懒,就像她。

    好像过了很久,他才回答她的问题:“就是一道同样的题目非要想三五种解法,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非要推导个公式出来,结果弄得谁都看不懂。”

    她不懂他什么意思,又实在没精神去想,就那样傻站着,直到他把琴盒给她,对她说:“这个琴很旧了,尺寸也小,我不想带走,你如果要就留着,不想要就扔了吧。”

    “不带走你就放家里嘛。”她回答。

    “我家就快搬了。”他解释。

    “也行,那我帮你留着。”她以为他是很喜欢这把琴的。

    他低头静了一下,好像是在下决心,但最后只是伸手在楼梯扶手上拍了拍,对她说:“那我走了。”

    “好,再见。”她回答,只想快点回去睡觉。

    “再见。”

    他转身下楼,她以为他是回家去了,直到第二天,才听妈妈说,楼下的小郁已经坐飞机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隽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和郁亦铭的交情就是那么浅,也可能是因为她得了重感冒,头晕鼻塞的感觉比什么都要直观的多。那场病反反复复,两个礼拜才完全好,她一直觉得,是因为学校大巴上的空调开得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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