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棉花料理
蒋文清是在棉花料理悄然更新的第三个年头知道这个账号的。
偶然一次,他跑车回来想给董梦一个惊喜,悄悄地走进了老成渝的后厨,却没想到撞破了她的拍摄。
董梦没有支付宝,也没有微信,她的银行卡和董雪梅绑在一起,所以她没办法网购脚架,就只能将手机架在砧板架上,一边竖起耳朵听外头董雪梅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拍摄镜头。
而那一天,蒋文清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董梦甚至还来不及收起手机他便已经推开了门,一瞬间,董梦脸上写满了恐惧,直到发现进来的人不是董雪梅,她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嗔怪地上来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棉花料理是一个秘密,事实上,在被蒋文清发现之前,世界上就只有董梦自己知道,棉花料理是谁。
而也是在那一天,蒋文清终于知道,那些孤零零独守在老成渝的日子,董梦一个人是怎么熬下来的。
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狭小的后厨里,董梦兴奋地和他咬着耳朵,告诉他靠着更新老成渝的菜谱,她已经有了好几万的粉丝,现在还有粉丝专门给她剪了视频在外头四处安利她。
为此蒋文清特意去看了,董梦说的二创剪辑已经有了好几万的播放量,而它的发布人加农列康甚至直到那一天早上,还在不厌其烦地和评论区里的人介绍着棉花料理。
久违的,董梦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像个藏起玩具的孩子一样如数家珍地告诉他,她现在剪片子已经越来越熟练,以往都要熬到天亮才能偷偷在被窝里剪完,但现在,一两点就可以剪出个大概,这样白天不至于会很累,被董雪梅看出黑眼圈。
而就在不久前,棉花料理刚刚更新了麻婆豆腐的菜谱,这一回,就连老粉加农列康都夸她,说她现在的镜头还有节奏都大有进步,还说,如果一直这么更新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会成为网站的红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董梦眼睛里的渴望都快要溢出来,她就像是一只扑扇着翅膀的鸟,在牢笼里四处挣扎。
如同一道秘密而无形的门,互联网虽然无法让董梦彻底逃离,但却足以为她撑开一道裂隙,让她窥见外头世界的五彩斑斓。
而那一天在蒋文清离开前,董梦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让懂雪梅知道这件事,否则,她一定会发疯,并且,让她将棉花料理的账号处理掉。
说这些话时,董梦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惶恐,蒋文清不愿让她担忧,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会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
毕竟,他很清楚,董梦沉迷于这一切的根本原因。
如果他可以带她离开,董梦就可以切实地奔向自由,不必再靠着做棉花料理,来拥抱那些本就该属 于她的认可和欢呼。
只是,蒋文清那时还做不到带她离开。
他刚工作不久,家里早就吵散了,父母各自成婚,又有孩子,自然是顾不上他,以至于工作前两年,蒋文清的出租屋里连凳子都是捡来的,那部手机更是省吃俭用,才能买来送给董梦。
蒋文清想要带董梦离开阿金,但以当时他的条件,蒋文清不但没有勇气对董梦开这个口,更不知该如何说动她的母亲放手。
随着董雪梅的身体每况愈下,对女儿的依赖也变本加厉,这导致棉花料理的更新速度根本快不起来,每个月更新两次已经是董梦能做到的极限了。
无论是拍又或是剪,董梦都得瞒着家里,否则董雪梅一旦发现她与外界的联系,便会担心她像是严海昌一样丢下自己跑了。
蒋文清知道这一切,也看得出董梦在鸟笼里的压抑,但是每每话到了嘴边,想到自己那寒酸的出租屋以及账户上的钱,他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安慰自己,他还有时间。
等他赚到了钱,他便有那个底气带董梦离开了。
在那之后,又是一年多。
作为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棉花料理真实身份的粉丝,蒋文清自然也是董梦最忠诚的观众之一,只是,他没有像是大粉加农列康剪辑和安利的本事,又成天在外跑车,经常在董梦更新的时候,他连信号都没有,等到到了服务区,董梦评论区的沙发也早就归了别人。
看着棉花料理和粉丝们的互动,蒋文清偶尔也会嫉妒,但是,他却不能责怪董梦,只能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他要让董梦真真切切地走出那个狭小的厨房,不需要再依仗互联网也可以和外头的世界产生联系。
为此,他拼了命地工作,慢慢地,蒋文清的账户上攒够了十五万,已经可以买一辆国产车了。
而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董梦的那一天,董梦的脸上久违展露了笑容,还了他一张字条,上头写着:“祝我们的未来是星辰大海,想和你一起去看看世界。”
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蒋文清清楚地看到了董梦眼底折了几道的光,里头藏着一些无言的希望和没有问出来的问题,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回答什么,只是……
隔着通向前厅的走廊,他甚至都能听见董雪梅的呼吸,女人明明是那么的瘦弱,但是她的一举一动却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能够轻易牵动着这个屋子里所有人的心神。
蒋文清看着心爱的姑娘,喉咙来回滚动,最终却也只是口不择言地说道:“我最近经常在惹乎拉沟跑车,虽然客人少,但那地方挣得多,下回你和董姨再去,我载你们去……董姨这两年身子也不好,别每次都用走的了。”
而他说完,董梦的脸色立刻便变得僵硬。
这些年,只有一件事可以让她离开阿金,那就是每隔六个月,她和母亲都要一起去一趟惹乎拉沟,将那条路完完整整地走一遍,就好像只要这样做,那个消失了将近十年的人就会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样。
重复着这样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对董雪梅来说是一种执念的抒发,但对于董梦来说,就只是纯粹的折磨。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蒋文清慌不忙想要找补,但董梦却只是垂下眼摇摇头,给这段错误的对话画上了一个安静的句号。
在那之后,日子不咸不淡地往下翻了两个月,蒋文清本来已经看好了车,他给董梦发去消息,但这一次对方没有回,感到奇怪的蒋文清为此回了一趟阿金,然而却只在无人的老成渝里,见到了双目红肿,呆呆坐在前台的董梦。
不知为何,对方的手里,拿着的是那只董雪梅给她的老手机,而她就如同一只失去了内胆的布偶,机械地玩着消消乐。
一瞬间蒋文清就意识到,那个董梦藏了将近五年的秘密,终于还是见光了。
就在两天前的下午,董梦在厨房拍摄时,原先正在外头睡午觉的董雪梅却是忽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这些年,董雪梅就住在董梦的名字里,又怎么可能对董梦在做的事完全一无所知?
当天下午,老成渝没有再营业,孱弱的女人就如同疯了一样,不但砸坏了那只手机,还砸了消毒柜里一半的碗,导致街坊们纷纷在街对面驻足,盯着那道拉下一半的卷帘门,半晌却又叹着气离开。
他们都说,爸爸死了,妈妈疯了,女儿以后要怎么办呢。
在心底里,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董梦必须要呆在这个鸟笼里,去处理那些她从一开始就无法解决的问题。
董雪梅的尖叫一直持续到夜里。
摔破的碗划破她的手掌,但女人浑然不觉,只是抱紧了女儿啜泣不停:“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们家被诅咒了……因为你爸,他已经被怨鬼带走了,难道你也想要丢下妈妈不管吗?”
这场争吵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在蒋文清来到老成渝的那一天,董梦已经将棉花料理的账号卖了,因为急着出手,价格定的便宜,得来的钱甚至不够再买一只新的手机。
而这一回,就连董雪梅都看出了董梦的崩溃。
女人坐在角落里,干枯的眼睛时不时便望向女儿的方向,眼底除了担忧,更多的是不解。
她不明白那个账号对与董梦来说的意义,不过是一些从来没见过的人,还有一堆粗制滥造的菜谱,又没有从中挣钱,又有什么不能放弃?
她更不明白,明明在阿金一切都好,为什么董梦还一个劲地要往外头跑?就像是她爸爸一样,非要出去找不痛快?
更重要的是,董雪梅回想起过去这些年,没有娘家,没有丈夫,她独自一人呆在这间餐馆,断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也还是熬了下来。
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崩溃,为什么董梦先崩溃了呢?
董雪梅不懂这些,但是,女儿的表现实在太过异常了。
整整两天,她滴水未进,一言不发,有客人的时候一直炒菜,没有客人的时候便在收拾,从灶台到地板,从前厅到厨房,她全都擦了一遍,要不是最后懂雪梅拦着她,恐怕现在董梦已经将老成渝的招牌都擦完了。
过去十年里,虽说母女俩吵过很多次,但还从没有哪一次,董梦会像是这一次一样缄默。
董雪梅似乎也有些怕了,她难得离开了一次老成渝,坐车去给女儿买来了一只新的手机。
可如今,那只礼物正静静地摆在董雪梅的面前,连包装纸都没拆。
一整天,董梦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那只手机,而这一次,不管董雪梅如何抱怨手机的昂贵又或是买手机的艰辛,董梦都只是沉默着坐在柜台后,对着手里那支老手机发呆,仿佛她是一团空气。
一直到蒋文清来到店里,无计可施的董雪梅才终于等来了救星。
自从留在了老成渝帮工,以前和董梦相熟的朋友不是出去打工,就是出去上学,也因此,这些年,董梦就只剩下了阿俊这一个朋友。
下午三点,太阳将瓷砖烤得发烫,这本来该是一个值得拍摄的好日子,只是,如今董梦却已经失去了棉花料理。
室内干燥的空气让人窒息,蒋文清看着懂雪梅手上被碎碗划出的伤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董梦领去了厨房,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知故问,想给董梦一个发泄的出口,但女孩儿却只是两眼通红地看着他,许久才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想离开这里,阿俊,你能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