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黄杉的第二个故事
因为一次自驾游时的意外,李眠父母的车子撞破护栏,滚落山道,在事故中双双去世了。
认领遗物时,奇迹般的,两老的手机还有一部幸存,打开后相册里都是他们这一路拍摄的视频,在雪山,在河谷,在草地……无一例外,都是拍给他们唯一女儿的礼物。
只是这一切他们都没法再亲手交给李眠了。
似是多日来的痛苦决堤,那一晚李眠在微信上和黄杉一直聊到深夜。
也是直到那时,黄杉才知道,为何李眠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在网络上寻找慰藉。
就像是她说的,父母曾经是塞住她心中空洞的那个塞子,而在他们意外去世后,李眠的精神一度崩溃,以至于只要待在老房子里就会触景生情,流一夜的眼泪。ω
最终,她只得逃离了那里,住进了父母在市郊置办的另外一处房产。
那是一片入住率很低的小区,距离市区很远,而李眠也因此隔绝了所有父母的朋友,亲戚,邻居,没日没夜地待在那个空房子里,一睡就是一整天。
将近半个月,李眠一直过得浑浑噩噩,在头痛中睡着,又在头痛中醒来,有许多次,她甚至在迷蒙中听到有人敲门,而她满怀欣喜地冲下楼去,打开门,入怀的却只有一片细碎的日光。
爸爸妈妈真的不在了。
姨妈打电话和她说了葬礼的日子,而隔了许久,李眠仿佛才明白过来葬礼是什么意思。
咚的一声。
有人拔掉她心里的塞子,泪水再次填满了空洞……她一直哭到了她的父母下葬的那一天。
墓园里,两盒小小的骨灰被放进厚厚的大理石板下,随着工人们打上胶,被彻底封存。
透过两只朦胧的泪眼,李眠看到父母的照片就在她的正前方,就仿佛过去每一次打开门时一样,正微笑注视她。
可是门外已经没有人了。
那一刻,李眠的世界一片模糊,就如同将要溺死的人在水底奋力睁开眼,想要看清前路的方向。
她想到那只手机里全都是给她的礼物,爸爸妈妈直到最后一刻的愿望都是希望她能走出门去……她又怎么能辜负他们?
擦掉眼泪,李眠用手掌用力地抚过那些刚描过金的阴刻,明明十分粗粝,但不知为何,身体感知到的却不是疼痛,而是饥饿。
失去了世界上最后爱自己的人,李眠的心又饿了。
看着荧光屏上对方发来的最后一句话,黄杉深深叹了口气,断掉的无名指隐隐作痛。
曾经她也想要指望别人,希望对方能成为自己的助力,替她养大儿子……代价是极其惨痛的。
与其指望别人填满内心往下活,那还不如指望口袋里的钱。
更不要说,互联网上的爱恨都来得太过廉价,如果完全依仗这些虚无的关系,那早晚也会被这些虚无的关系彻底杀死。
黄杉很想这么说,但是一想到这是个失去父母不久,生活一团迷茫的年轻姑娘,她打字的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半晌才回道:“别想太多,早点睡,以你的风格做下去,早晚会有更多人喜欢你。”
在这件事上黄杉也并没有说谎。
她会接棉花料理的单子,确实是因为她有这个实力,比起许多拿不出作品来的小网红,棉花料理已经走在了前头。
而在那一晚过后,黄杉也暗自下定决心,她至少要让这个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姑娘找到生活下去的动力。
为此她加大了买水军的力度,虽说涨粉速度快了,但不可避免,波及到了一些原本和棉花料理在不同赛道的博主,导致棉花料理在同行中的风评一降再降,骂战加剧。
黄杉这些年见过的风浪多了,自然是不太在乎这些,从头到尾,她衡量风险的原则只有一条,商业会不会出问题。
在这件事上,棉花料理有得天独厚的炒作优势。
过去她从来没有接过商单,这也导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炒作于她而言所要付出的唯一代价,就是落人口 舌,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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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棉花料理刚刚失去了父母,容易有情绪起伏,黄杉反复强调,让李眠少去看网上的评论,有空的话不如多研究一下新的菜谱。
如果想要扩大视频的受众,她早晚需要新的做法模式,不能一直局限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
在当时,黄杉说这个话的目的本来是想要给李眠找点事做,避免她胡思乱想,然而,她也没想到李眠却真的听了进去。
之后的一两个月里,有几回网上闹得太厉害,还有别的赛道的美食up直接下场找粉丝们对线,吵得血雨腥风,本以为李眠多少会受一些影响,然而,黄杉一问之下却发现,李眠的注意力好似根本不在这上头,甚至心情很不错,还有闲情逸致在网上点赞一些鬼故事。
而在那之后不久,李眠更是忽然发了动态,称她想要出门去川西一带散散心,回来之后或许会换风格,希望大家能够等她调整好状态。
出门散心?去川西?
那不就是她父母去世的地方吗?
收到这个消息,黄杉本能感到奇怪。
将近半年下来,两人的关系早就今非昔比,深知金主不爱出门的黄杉立刻给李眠发了消息,然而对方却只是神神秘秘地回了一句:“黄姐,之后会给你一个惊喜。”
这么看来……或许是真的走出来了,想要换风格?
想到近些日子李眠愈发好转的精神状态,黄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放她出去度假了。
一连两周,李眠像是在外头玩疯了,甚至没有联系她,直到半月前的一个深夜,李眠忽然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个地址,让黄杉直接去家里找她。
而这也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晚上十点,黄杉满心疑惑地开车赶去李眠位于渝江郊外的别墅,随着沿途的灯火变得零星,她踩着油门的脚尖也不由多用了几分力气,最后,几乎是风驰电掣地冲进了小区里。
就像李眠先前说的,她爸妈购置的这栋别墅毗邻机场,入住率极低,以至于当黄杉进入小区,偌大的别墅区里连物业都没有,四处黑着灯,更是让黄杉手心里不自觉的出了一层细汗。
她找到地址里所说的位置,按了几遍门铃却都没有人回应,而黄杉试探着推了一下门,这才发现门缝下竟然插着一张字条。
钥匙在地毯底下——李眠
一瞬间,黄杉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一头撞进了房子里!
她几近破音的声音撕破了黑夜:“棉花!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黄杉甚至都打不开灯。
大宅的电闸已经给人拉了,整个屋子里寂静一片,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早已人去楼空。
一想到李眠孤苦的身世还有脆弱的内心,黄杉不敢耽搁,擡腿直奔二楼!
那里有一间似是被人睡过的卧室,被褥完好,一切东西都被收拾得极端干净,整个房间里唯一看上去突兀的,是一部手机还有两张纸条。
黄杉上前,只见上头写着:
黄姐,你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些日子你帮了我许多,最后我却还是选择逃跑,对不起,还请你帮我和棉花料理的粉丝们告别吧,我说不出口。
我已经取消了所有指纹还有人脸识别,你可以按照我留下的密码把账户上的钱转走,作为这段时间你的报酬。
顺带,我还写了声明,如果之后你拿钱有麻烦的话,希望这个声明能帮到你。
谢谢你黄姐,但请不要来找我,我现在只想安静地离开。
——李眠
“这个死丫头……”
虽说早有预感,但在真正看到这封充满不祥意味的信时,黄杉的脑袋还是不免嗡的一声。
不死心的她立刻上下转遍了李眠的房子,想要寻找李眠去向的蛛丝马迹,只可惜,这一切都是徒劳。
李眠的房间就像是她的手机一样空空荡荡,用来剪片的电脑都被格式化,而黄杉翻遍了每一个橱子,甚至都没能在家里找到一张李眠的照片。
李眠走了,清空了属于她的一切东西,最终只留下那间小小的厨房。
而在手机电筒的灯光下,常常出镜的锅碗如今都静静地躺在碗橱里,摆放整齐的打光灯还有脚架也仍然放在原地……
还是因为她爸妈的事情吗?
早知道……根本不该放她出去的!
随着巨大的懊悔涌上心头,黄杉颓然坐倒在客厅的椅子上,再次拿出那封留给她的“信”,细细看起来。
比起先前合同上的签字,李眠这回的字迹毫不潦草,一笔一画,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而她尝试用了李眠留下的手机,很快便确认了,李眠给的密码都是真的,非但如此,她也真的取消了一切除了验证码以外的验证形式。
只是为什么李眠会让她自己来取钱,而不是直接把钱打给她?
难不成是怕她当时就发现不对,立刻报警,阻止她离开?
黄杉头痛欲裂地在黑暗里静坐,半晌,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冲上楼去,却发现李眠的证件并没有留下,而这终是让他松了口气。
或许,她只是出去散心了?
黄杉正在自我安慰,忽然间,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未知联系人的消息。
“黄姐,钱准备的怎么样了?提醒一下,剩下的时间可不多啦。”
分秒间,黄杉便将自己从情绪的泥潭里拔了出来。
过去这些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黄杉曾经碰到过无数突发状况,无论是丑闻或是八卦,棘手的麻烦总是从天而降,而这一切都造就了铁娘子绝对理性的处事风格。
毕竟,债主可不会给她喘熄和悲伤的时间。
黑暗当中,黄杉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终究是拿起了李眠的手机,去检查了账户情况。
不知为何,相比于之前承诺的尾款,李眠卡里的钱少了很多,只有不足二十万。
黄杉不禁感到奇怪,难不成李眠之前是想要卖房子付她的佣金吗?
只是,如今李眠本人已经不在这里,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替李眠卖不动产,为了救急,黄杉也只能先拿走账户里的这些,然后再去思考在仅剩的时间里,她该怎么填补上那个本该由李眠支付给她的资金窟窿。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必须得先转钱再报警。
以黄杉的经验,如果先报了警,走起了正规的司法流程,那只怕在债主上门之前,她都不可能从李眠这里收到一分钱。
这样想着,黄杉正要在李眠的手机上进行操作,又听叮的一声,这次进来的,却是李眠手机上m站的推送。
“李小姐,我这边是万海客的商务,这么晚打扰了,定金你应该已经收到了吧?我们老板对这个事儿有点急,想看看什么时候你有时间,给我一下微信,我们定一下具体的合作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