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唯物主义者的反击
非要说,陈真过去也不是一点都不信玄学。
作为一个酷爱冒险的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在自然面前,人类的运气是多么可贵的东西。
只是……越是可贵的东西,越是需要自己去争取,而上来就无视自然法则的人,从一开始就不配得到运气的垂青。
过去三年里,陈真曾经无数次在噩梦里回到那个冰冷的夜晚,眼睁睁看着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翻下山崖。
而每次惊醒后,她都会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不去讨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生日彩头”,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在漆黑的夜里去转山,而她是不是也就不会为了那愚蠢的愿望在凌晨打开直播,导致顺子代替她掉下山崖送命?
这一切,都仅仅是因为她相信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从而导致她亲手害死了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从想明白这件事的那一天,陈真就再也不信这些东西了。
这些年,她去过很多地方,也听过许多似是而非的故事,像是先前那个仙人湖的故事,陈真也曾经在无聊时琢磨过几次,最后能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
任何冒险家都不该在准备并不完全的情况下挑战不属于自己的潜水深度,更不要说,高原潜水,风险本就更大,出现氮醉的可能性更高,在下水之前,他们就应该考虑到这件事。
那一团让老板惦记了半辈子的东西,可能只是一块湖底的白色礁石,又或是一条路过的大鱼,只是,在氮醉的影响下,他们所有人都将它看成了某个更离奇,也更古怪的东西,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而在那之后,救援队一行六人,因为没能救出该救的人,将那天的事永久铭记在心底,最终,那一团模糊的白色变成了某种值得他们赌上性命的执念,导致救援队里的人纷纷死于非命。
这一切,都和鬼神无关,只和他们的选择有关。
还有黄杉故事里的那对明星夫妻,他们本来就有为难节目组的习惯,或许也是因此才故意离开了节目组的视线,却没想到会意外遇险,耽搁了拍摄,后头两人面子上过不去,这才不得不编出了那一套撞鬼的说辞来。
而想想也知道,随着网络发达,这样的明星,不论黄杉有没有替他们“倒插香”,最终都会被残酷的市场抛弃,他们的命运也是自己选择的。
蒋文清的故事也是同样。
自从选择了在能见度只有两米的大雾天上路,那辆车就注定会翻,而这个悲惨的结局,和乌鸦,和怨鬼,和惹乎拉,和这个地方都半点关系都没有。
一想到这些,陈真内心刚起的那点波澜也跟着没了。
她可不是李眠,会信网上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
多年来东奔西跑,陈真不但是一个实干主义者,更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她心知肚明,棉花料理的热度烘托到这个份儿上,就算是此刻他们打退堂鼓,棉花料理也是赚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就一条道走到黑,至少她还有那23万可以拿,不至于做亏本买卖。
而此时,见众人都阴沉着脸不说话,陈真直接开口说道:“这故事也没什么的吧?大雾天开车本来就容易翻,再说了,雾那么大,候鸟都会迷路,乌鸦说不定也是因为这样才被撞到,一系列巧合罢了,不需要太胡思乱想吧?”
而她这话一出,其他三人都愣了,蒋文清立刻皱起眉:“刚刚乌鸦一死四只,再不想办法我们都回不去。”
陈真就猜到他会这么说,冷静道:“惹乎拉沟这么偏,或许有人设下陷阱抓乌鸦呢?刚刚黄姐不是说了吗,乌鸦是保护动物,或许有人做黑心买卖,高价贩卖,正好被我们碰上,所以就被压死了。”
陈真的性子直率,讲话更是一针见血,立刻便让一旁的宋昱满脸崇拜地看了过来:“那棉花,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真耸耸肩:“我也没说不想办法啊,但是你们仔细想想,过去那些在沟里出事的人,大家是不是都在作死?就说能见度只有一两米,非要上路开车……这种人放在恐怖片里连三分钟都活不了好不好?”
她这么一说,便是蒋文清也哑口无言,陈真见状又道:“那个司机在车里见到了失踪的人……当时雾那么大,他又很害怕,看不清楚也很正常吧?人一旦给自己心理暗示,后座就算是袋大米都能认错,蒋哥,在那个废厂,你不是也是因为之前出过自杀的事儿,才会认定那个屋子里有人吗?”
要不怎么说,世事难料。
就在一天前,陈真还在试图吓走宋昱搞砸这场外拍,可如今为了保本,她却又不得不做起了安抚人心的工作。
见众人的脸色有所好转,陈真正想趁热打铁,蒋文清却先一步插了进来,沉着脸说道:“老板,就算是在你们那儿应该也有这句话吧,头上三尺有神明,这么下去真的会出人命,我来是为了挣钱,可不想死在这儿。”
陈真心知他是担心自己成为故事里的那个司机,想想也知道,要说服一个每天去河边诵经一两个小时的人,怨鬼是不存在的,此事的难度好比说服渝江人吃白锅,简直难如登天。
但是,此刻要换司机显然也不现实。
陈真耐下性子说道:“蒋哥,我知道你有信仰,但是信仰也不能当饭吃,要不,你也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吧?你看,你现在车也开了,油费也出了,我们现在掉头耽搁时间,大家都有损失,既然这样,还不如商量一下该怎么解决这事儿才比较靠谱。”
此时此刻,陈真虽然是个替身,但已经颇有几分正主的气势,而蒋文清盯着她,许久才说道:“老板,我确实需要这份工作,否则我也不会冒险跟你们来这儿,但如果先前你们看到的女人就是怨鬼,你打算怎么做?”
陈真叹了口气:“那个女人确实是个问题……这也是我比较担心的,惹乎拉沟这个地方很偏,说实在话,要是我想找个人劫财劫色,我也会猫在这儿等着干一票大的,反正遍地都是地洞,弄死了往哪个犄角旮旯里一扔就行了。”
闻言,蒋文清脸色不由更加难看了,盯着她似乎陷入沉思,而宋昱一愣:“等等,棉花你的意思是那个是人?”
陈真耸耸肩:“非要把她想成是鬼对我们也没有好处吧,还不如先想成人比较好处理。那女人装神弄鬼,又不肯在我们面前现身,这不是很可疑吗?真想把这次的活儿干完,大家好拿钱,从沟里出去,之后几天我们就该戒备一些,不让这人把我们车胎扎了,这才比较靠谱。”
说完,她起身从车上拿来了万海客给的熊铃。
她常在野外露营,自然知道熊铃的用处就是用来防治野生动物,用细细的线绑在营地周围,只要有生物靠近,铃铛一响就是预警。
而这也是陈真对付怨鬼的对策。
她说道:“深更半夜,要是想来扎胎也很难注意到这铃铛……就算是条狗,做自媒体火了也会被人找茬,我们又在荒郊野外,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这是异常安静的一晚。
晚上十点,陈真躺上上铺时,帘子后已经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想来,宋昱也不是铁打的,连熬了三个晚上,今天要是再不睡就要成仙了。
陈真竖起耳朵去听,车子外头一片安静,雨停了,风也停了。
为了确保他们能听见铃响,今夜蒋文清有意开着窗,也因此,远处河水奔腾的声音也变得更响了。
还有六天,这一切就会结束,而那23万也会到手……到时,她便要拿着这个钱,去给顺子的父母看病。
在胡乱蔓延的思绪里,倦意慢慢上涌,陈真闭上眼,本以为今夜也会是一夜无梦,却没想到,时间刚过凌晨一点,就在众人因为一天的疲惫陷入沉睡时,一声巨响在瞬间就吵醒了车上的所有人!
有人?
陈真立刻支起了身子,却听车门被拉开,蒋文清飞快地跳下车,然后几乎立刻就出声喊了他们所有人!
“快出来!”
铃铛没有响,但隔着一道玻璃,车子外头却明显发生了某种异变,只让蒋文清的声线都变了!
有一系列的怪事在前,陈真不敢耽搁,立刻披上衣服和其他两人一起下了车,结果就在看清车外情形的一刻,跟在她身后的宋昱当场给吓地躲去了陈真背后。
只见,在他们的车子外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团血淋淋的掌印,而显然,刚刚陈真听到的那声巨响,就是有东西用力拍在车上发出的。
而黄杉转头去看他们系在车子旁边的熊铃,竟是纹丝不动。
无论来的是什么,它都没有惊动到陈真先前系的细绳,而且,还在瞬间就消失无踪了!
一时间,四人谁都说不出话来,而陈真提起露营灯四下照去,石子铺的路上看不出脚印,更没有血迹残留,整个营地就如白天一样空空荡荡,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见一个人影。
怎么回事?
便是陈真在这一刻也有些混乱起来。
对方如果是人,确实可以跨过他们的铃铛不惊动车里,但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就从车旁边消失的?
陈真立刻问道:“蒋哥,你刚刚下车有看到东西吗?”
蒋文清披着藏袍,飞快地盘着念珠,眉头紧锁:“我下车就看到这个,铃铛也没有响。”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要再说他们没有被针对就是自欺欺人,而陈真一想到闹鬼让棉花料理粉丝大涨心里就来火,心想不管哪里来的牛鬼蛇神,踢到她算是踢到泰山了,今天她就非要把这个不能见光的怨鬼拉出来见见光!
她四下望去,很快意识到,小龙湾毕竟是个设备完善的露营营地,有司机休息室,杂货店和卫生间……这些地方都可以藏身,加之他们的车又停在边缘,只要对方速度够快,就可以立刻跑进林子里。
没有丝毫犹豫,陈真立刻从车上拿下万海客的强光手电,不顾宋昱怕得直哆嗦,开始和黄杉还有蒋文清在房车附近仔仔细细地搜,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和任何一片灌木丛,一定要把这个 王八蛋给揪出来!
然而,就这么一直折腾到了凌晨四点,四人几乎是把整个小龙湾一寸寸翻了一遍,却是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发现。
半夜的山里气温极低,众人不得不将最厚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而宋昱又困又怕,一直紧紧粘着陈真,小声道:“不会真像蒋哥说的吧?是惹乎拉在警告我们,就像是那几只乌鸦一样……”
“一个神仙警告我们几个人间的牛马还要等到大半夜,他人还怪好的呢。”
陈真冷哼一声,心想真要警告他们,以一个神仙的能耐,为什么不直接下场暴雨,把采空区弄塌得了,搞这种恐怖片传统剧情,未免也太小儿科。
时近五点,山里开始起雾,无奈之下,几人只得先撤回车上。
而此时,蒋文清已经顾不上和他们多说,不顾地上湿滑,直接跪在车外念经祈福,还在不断磕头,弄得手上和身上都是泥水。
见状,陈真本想制止,不想这时黄杉却叹了口气,拉住了她。
她捏了捏鼻梁,疲惫道:“不管是人是鬼,如果对方一直纠缠我们都是麻烦,闹鬼的事不能一直炒作,否则会有风险……反正热度也有了,我先去问问金主的意见,如果他们同意,我们就提前返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