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布置好了,红得像在滴血。
八斗又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突击行动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方案,是私底下跟三元讨论好的,还是说那些海誓山盟的话。三元觉得那是万灵药。但八斗觉得,姐姐的话术,顶多是高级的奉承,还缺少一个关键内核。至于内核是什么,他一时也没弄清。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他约李骐吃饭,又是在这个人均2000多的饭店。李骐也没问为什么。八斗的理解是,没准李骐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安排好玫瑰,八斗从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看自己的脸,拿纸巾把鼻头、额头的油擦一擦。为了今天的求婚,他抓了帅气的发型,还稍微搽了些隔离霜,面目看上去更有立体感。
还有衣服,穿西装。正式场合,必须正式服装。
准时准点,李骐进门了。一看到玫瑰花车,她笑了,没说话。八斗拉她坐下,她也就任由他摆布,等下文。
八斗半蹲着,抽出一朵鲜花,清了清嗓子,故意露出几分笨拙。过去他是真笨拙,现在有点装,但反倒显得更得人心。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柔声发问。
这可是个李骐答不出来的数字。“几年?”李骐尴尬笑笑,她还没无聊到记这些。“一千天。”八斗帮她回答。这个数字也是他信口胡诌的。完全出于现实需要。李骐没较真,微微低头望着他。
八斗无比艰难地,“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可以往前迈一步?”单刀直入,一点不含糊。
“你想吗?”她习惯性反问。
八斗愣了一下,他的彩排里没有这句。“不想我就不会这么做了。”李骐不置可否。服务员进来。上菜了。实际上,这番台词原本是安排在用餐中或者用餐后,是他自己怕越拖就越没信心,索性一开始就拉开序幕。问题抛出来,就看李骐的反应了。
李骐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开始享用美食。表情仍旧淡然,一副见惯大风大浪的样子。但看她面部的肌肉走向,似乎是内心是有点松动了。八斗连忙再下一城,用语言轰炸,“骐,”他这么叫她,“说实话,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反正,定下来,我就不会变了。”
李骐把食物往嘴里送,“这话,你说过好几次了。”
八斗略显激动地说:“嫁给我吧,真的,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嫁字说得虚虚的。
李骐拦住他,“这些就不用说了,你的缺点我知道,我的缺点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八斗油嘴滑舌地,“你没缺点。”
“这就不客观了。”好家伙。情话里还得夹杂着客观。高难度。八斗忽然觉得事情似乎没朝他预设的轨道发展。李骐又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八斗身子微微前倾,“那得有个时间限制。”
李骐说一个月。八斗说太长了。李骐嗔,说告别我的单身生活,考虑一个月不算长吧。八斗说那半个月。
李骐放下筷子,“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又是一道高难度问题。
“喜欢你的自信。”他摸着石头过河。编不下去了,因为他是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曾对李骐微微动心,且在当下他面对的婚姻市场上,她就是最优解。尤其是在张燕玲逼宫之后,李骐的“归位”,对他来说更是刚需。“喜欢你的所有。”他只能笼统地说。
李骐眼睛微微朝向天花板,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让八斗重新回归视线,“不明白。”
“喜欢你的独特。”他继续喂话。
李骐的眉毛动了一下。有戏。八斗抓住机会,渲染道:“不论你是短头发,长头发,一百斤还是一百五十斤,我对你的感觉不会变。”
“你确定?”
“确定,”他走下座位,走到李骐跟前坐下,双手扶着她的双肩,“真的,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本身,你的一切,包括优点、缺点,”迅速连呸三声,“不能说缺点,应该说,瑕疵。”笑容很具迷惑性,“人都是有瑕疵,但正是这些瑕疵让我们区别于别人,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李骐认真听。
八斗借题发挥,“我有时候感觉,见到你之后,一直似曾相识,咱们一定不是这一辈子才遇到,前辈子,前前辈子,都有缘分。”李骐被逗乐了,说你这是神话故事。八斗较真,激动地手抖,“你别不信,还真有可能是从神话时代就结下的缘分。盘古开天地的时候,世界上有十种物质,然后嘭的一声,世界炸开了。这十种物质成为碎片,各种碎片组成人形,然后经过生生死死,一代一代的排列组合。我和你,身体里一定包含着以前就相遇过的碎片。这是科学。”
李骐抿着嘴,静静听他一本正经胡扯着,她伸手摸他的头,好像要给他受戒似的。他抬着脸,凝望着她。四目相对了两秒,他才把嘴巴迎上去。很快,她适才吞咽的食材味道就传递到他嘴巴里了。
“我是认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眼睛的距离只有几公分。
李骐轻轻推开他,头微微左右晃了一下,似乎很得意。她随即抛出个方案,“要不这样,如果我能怀上孩子,并顺利生下来,咱们就结婚。”
八斗愣了一下。这个结论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但同时也是他万万不能拒绝的。“今天可以吗?”他厚着脸皮顺着问下去。李骐轻轻拍了他一下算作责罚,说没那么快。
燕玲到得也没那么快。事实上,她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三元早到,埋伏在咖啡厅旁边的面包店休息区。燕玲迟迟不来,她甚至怀疑八斗打草惊蛇,或给错地址了。
她发消息问八斗。没人回应。正在她准备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张燕玲出现了。
龚三元大踏步迎上去,仿佛天神降临。奇怪的是,燕玲脸上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喝点什么?”三元故意大咧咧地。活跃气氛。
燕玲说一杯美式。
三元开玩笑地,“美国回来的。就得美式。”不过,燕玲似乎并不打算跟她嘻嘻哈哈。因为等龚三元端着两杯咖啡一份甜点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面无表情。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她甚至没质问三元为什么要“李代桃僵”,也没问八斗人呢,只是静静喝着咖啡,一句话也没说。
行吧。三元憋足了劲儿,你不说,那我得说。她还是笑着,“燕,你这次,可算是放卫星了。”
燕玲低语,“我没办法。”
三元立刻按照原定计划,五根手指都伸出来配合情绪,“我完全理解你!”眼神戏给足,“这事儿,都不是车皮告诉我的,他到家吃饭,我是看他情绪不对,硬给撬出来的!我还把他骂了一顿!我说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对燕玲姐做这种事情,她是你姐……”
燕玲打断她,“元元,这些都过去了,是非对错,都没有意义,现在的核心问题是,解决当下的困难。”停顿两秒,才抬头看三元,“我的要求,车皮跟你说了吧。”
三元继续大声大气,“你的要求完全合理!但现在困难就在于……”语速陡然放缓,跟踩了刹车似的,“车皮他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他是孩子的父亲,有血缘关系,”燕玲这才稍微有点激动,“我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不可能有假。就给孩子要个户口,过分吗?”
长长的停顿。三元跟燕玲的眼神对峙着。三元明白,这趟说服,没那么好完成。这女的是铁了心了。她只好把话说白了,“车皮还没结婚呢,户口一弄,等于被锁死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办,燕,真的,你要这孩子,没人怪你,你有这个自由,但你不能把别人的生活弄成一团乱啊!”
燕玲恢复平静,“户口上上,我立刻带着孩子消失。”
三元尴尬笑,“不现实,上上户口,以后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抿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你是不是觉得,有这个北京户口,对孩子的未来发展有帮助?未必!真的,北京孩子就没有考不上大学的吗?就没有混得差的吗?不是这样的!还得分孩子!”
“我知道我明白,”燕玲语速加快,“但这是打地基的东西,该争取的我都必须争取。”
三元见她寸步不让,硬杠,搞不好就闹翻了。于是只好转回头说车轱辘话,“我的好燕玲!你知道我听到这事儿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燕玲不接话,瞅她。
三元继续,“我是觉得,这孩子压根就不该生下来!但我又在脑子里过了过,从你的角度去想,我又理解你了。真的。完全的理解!你的感情路前前后后怎么样我太知道了。我太明白你的不容易了。到了这个岁数,你想要个孩子,正常!我跟车皮也说,你不能怪燕燕姐,你就当做了件善事!从我的私心看也是这样,甭管婚生非婚生,这就是咱们龚家的孩子呀!我举双手欢迎!我永远是孩子亲姑,你永远是孩子亲妈!咱永远是亲戚,这个是不会变的!咱们亲上加亲以后只会更亲!”咖啡润润喉咙,“但是,如果你坚持要这个户口,等于把车皮推到悬崖下面去了,生活被搅乱了。你不想想,亲爸爸的生活被搅乱了,对孩子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就让孩子安安静静平平安安长大,不要牵扯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中,这对孩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你看那女明星也是偷偷生孩子最后男方也不认,结果现在孩子养成什么样?进几次局子了?”大喘气,“你这样不是爱孩子,是害孩子!”
燕玲不作声。咖啡都不喝了,呆呆坐着。
三元陡然变色,“这事儿,也怪你,你为什么要瞒着呢。你要是在孩子没出生之前或者哪怕再早一点跟我说,我肯定站在你这边给你撮合撮合,没准现在就成一家人家了,哪至于到现在这地步。”
燕玲轻声,“没用。他心不在我这儿。”
三元语气很重,“行,不在你这儿,那就还是说这事儿,”她自己都有点被绕进去了,“我的意思你也明白,是吧,事情是有多方面的,咱们考虑要周详。我不怕告诉你,八斗要结婚了。你要非要一意孤行,等于是把孩子推到家里的对立面去了。我就是想帮你,也没立场了。”
“那就走法律程序。”
“别呀!”三元急得屁股都脱离凳子了,她隔着小茶桌捉住燕玲的手,“值当吗?!这事儿,明着来,对你对孩子,有好处吗?!你觉得社会大众,周围亲戚,三姑六婆,能对你友好吗?到时候你过日子你都难!有风浪,正常,咱们往风平浪静奔行不行。”屁股回落,手还在起作用,“咱安安静静过日子,踏踏实实把孩子养大,福气在后头!”停顿一下,“车皮也没责怪你。”
燕玲反问说他责怪我什么。
三元不得不强势起来,“燕玲,这话我不想说,但事实就是这样,这孩子是你处心积虑要的,八斗都不知情。等于你找他借了一个孩子你不明白吗?我能保证,车皮不向你提任何要求,我们家也会尽力帮忙,帮助你把孩子养大。但如果真上法院了,撕破脸了,哪怕是法官向着你,这抚养权我们也要争一争。这里面谁有过错谁没过错,也未可知。”忽然柔和地说:“你完完全全拥有这个孩子有什么不好呢,哪怕是没有北京户口,又有什么大不了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是为了孩子为了你自己!而且户口政策只会越来越松动,十八年后的高考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手势夸张,“十八年后这世界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呢!没准地球都爆炸了!人类都完蛋了!”发抓住燕玲的手,“亲爱的,你听我一句,抓住现在,别想那么多。”
燕玲的眼睑微微颤动,眼眶似乎也红了。龚三元这才舒了口气,觉得自己这番思想工作没白做。说时迟那时快,她又迅速从包里掏出个信封,硬塞到燕玲手里。
燕玲连忙躲,不要。
三元皮笑肉不笑地,“我就怕你不要,才取的现金!”假作生气,“拿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亲姑姑亲侄子,这点受不起?赶紧拿着!”
燕玲只好把信封抓手里。
三元又问:“这事儿,你没跟别人说吧?”又补充:“冯一笑之类的。”燕玲说没说。三元喟叹,“这就对了,你以为这世界上人人都希望你过得好吗?屁!”燕玲还是没吭声儿。不过,两个人离开咖啡厅之前,三元又对燕玲一番交代,说八斗那边的工作她去做,让燕玲放宽心等消息,肯定争取最优待遇。三元还说,等天气好一点的时候,她还要跟八斗一起去看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