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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人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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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真相探索之旅,对于八斗来说,根本就是自取其辱,连带着,还被赏了鼻青脸肿的“厚礼”。过去,他还能凭借对一笑的恨意,把生活折腾起来;现在,他连恨都没有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失望。

    他忽然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自己骨子里的自卑。哪怕这多年来,他努力考学、工作,也开过公司,赚过点小钱,但骨子里的那种谨小慎微的卑琐依旧根深蒂固,仿佛寒毒,从来没能驱除。他思来想去,他跟那凶狠毒辣的投资人比,差了什么呢。舍我其谁的霸气?好像是。他的成长经历跟他太不相同。人家是几代世家,他是发于草泽。人家是常青树,有岁月的累积。

    他却一岁一枯荣——总要从头再来。

    偌大的北京城,他渺小得仿佛一粒沙。人啊,就不能遇到贫富差距、阶层的分别这种东西!那就是一面墙,高墙。遇到了,感受了,除了无力还是无力。同时他还深刻意识到,人,百分之八十九十都注定平凡。

    都是普通人。靠工资过日子。没有那么多奇迹。

    八斗忽然觉得自己中年危机了。

    总结下来,冯一笑离开他,说白了也是觉得他没出息,在他身上看不到未来。或者说,现状,跟她当初嫁给他时所期待的大不同了。可是,当初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啊……

    又或者说,也许是她在辞职创业的过程中,变了。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去到的地方不一样了,见到人不一样了。那个新世界,可以任由驰骋的大草原,是他龚八斗所不能提供的。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没意思极了!

    从最初恋爱,到再相遇,到复合,到结婚,他跟冯一笑这么多年的感情,都抵不过人家资本家几十天的追求!这就是现实!人与人的感情,包括夫妻,并不一定是相处得越久感情就越深,也有可能越来越淡。所谓结婚,无非就是签了一份合同,可以合法地睡在一起,合法地有小孩。至于这张合同,期限是多少,谁也说不定。

    由此,八斗觉得自己跟小冯这一段合约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至于其他,他都不恨也不怨了。因为他压根儿没资格没有能力没办法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而这,就是命运!

    换句话说,如果有朝一日,他起来了,他足够强大了,他难道就能够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做选择题吗?所以,各奔东西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龚三元却对弟弟的鼻青脸肿怒火中烧。她嗓音颤抖着,心疼得几乎哭出来,“他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她又是要打冯某人电话,又是要报警,终究被八斗劝阻了下来。事已至此,折腾有什么用呢,只能是恶心自己。

    三元还不忘现实考虑,“医药费总得付吧。”

    八斗惨然,“给了。”他不得不撒了个谎。

    三元气得鼻炎都犯了,鼻孔一张一翕,牛喘,“车皮!咱姐弟俩,不吃馒头争口气!要么就不找!要找,一定更上层楼!”八斗失笑,说姐你有合适的了吗?三元说暂时还没有。

    八斗顺着问:“不打算复婚了?”

    “都没有这个冲动。”三元直言。

    的确,如今家里家外忙,复婚的事早搁置了。三元觉得,这么悬着也好。过去,是板上钉钉,身份确定,一潭死水。现在,等于把婚姻高高挂起,两个人都作壁上观,反倒更加清醒自在。反正三元下定决心,王斯理不求个三五次婚,外加表现极度良好。她是不会考虑的。

    因为脸上的这道青斑,八斗不得不跟单位请了假。好在,活动办完了。馆里本来就闲。八斗在京郊找了个寺庙住下。早上四点起,晚上八点睡。做早课,念经,走山。他要把自己体内所有的垃圾(包括精神上的)一键清除。

    《心经》是每天都要念的。现在几乎能背下来。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待到第四天,李骐来了。地址是从三元那儿要到的。一进庙门骐姑娘就嚷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干吗,爱情有那么重要吗?都是利益,都是生意!”声音高了。

    八斗不愿意,他微微皱眉,“小点声儿,都听着呢。”他眼睛看天,头上三尺有神明。李骐道:“谁听着我也不怕,佛祖给唐僧传经书还要收点钱呢。”八斗不吭气儿。李骐道:“真当和尚了?”八斗还是不回应。

    李骐拽着他胳膊让他起来,“我要是你,我就打扮得人模人样的,就去参加她的婚礼,恶心恶心他们!”

    八斗被逗乐了,回嘴道:“人家结婚,我光杆儿,我哪光荣。”李骐说:“她跟你离婚也不是因为老殷。”八斗哦了一声,羞耻感减弱。李骐继续说:“那时候老殷还没回来呢,人一见钟情,也就是将将才的事儿。”停顿一下,再补充,“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

    八斗的气倒匀了些。

    李骐继续做工作,“都在圈里混,大方一点。”

    八斗叨咕,“是,大方得把自己老婆都让出去,大方得被赏了个熊猫眼。”

    李骐发笑,上前捧着八斗的脸,“看不出来,有点高级眼影的感觉。”

    “我难受。”八斗忽然**真心。

    李骐明了。收起玩世不恭,“你也活了小半辈子了,怎么还没明白,爱情也只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远远不是全部。人生短短几十年,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活在当下,享受生活。记住,你自己永远是最最重要的,你既是你自己的爸爸,也是你自己的妈妈,还是你自己的伴侣。”八斗听不明白,仿佛李骐才是参禅的那个人。

    李骐铺开来说:“自己安慰自己,自己保护自己,自己成全自己,自在,圆满。”八斗静静品味着。李骐再次问:“去不去参加婚礼?”八斗想了想,说:“不去。”他倒不怕冯某某,他怕遇到燕玲,尴尬。

    待到第五天,陆海超也来了,循着八卦而来。一来就大惊小怪,“真行!人家这叫无缝上车,下了高铁,直接上飞机!上天了都!”他拍打八斗的背,“我可跟你说,你要么不结婚,要结,必须找个女大佬。”

    八斗苦歪歪地,“女大佬图我什么,还有,女大佬去哪儿认识?”海超发散思维,“让那个李骐给你介绍啊!”八斗又说:“咱这岁数,高不成,低不就,女大佬就算单身,要么,找事业有成的老头,强强联合,要么直接吃鲜肉了。咱就没这个心,更没这个命!”

    陆海超也有点气馁,随手抓了一把佛院的丁香,“你说对了,就是野心。好多事情,咱都不敢想,又怎么做呢?”

    八斗说:“不是不敢想,是咱没根基,试错成本太高。走错一步,万劫不复。”事实也是如此,从公司退出来,跟李骐做切割,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没有根基。所以不敢。说好大家一起玩,一旦出问题,抗风险能力最低的肯定是他。走到今日,八斗和海超们也算明白了自己的上限。高处的风景好,可风也大啊。

    等八斗调整好心情,正准备重新回到生活中去。王斯文那边传来个消息。严尔夫出来了。

    菜有一大桌子。是牛爱玲、王斯文、龚三元共同努力的杰作。甚至蓓蓓也在旁边搭了把手,为老爸的接风宴贡献力量。小葱拌豆腐第一个端过来。是蓓蓓捧着到严尔夫跟前的。严尔夫坐在沙发上,看女儿来便要起身。

    牛爱玲跟在后头,嚷嚷,“你别动,歇着!”又对蓓蓓下令,“喂你爸一口。”蓓蓓把豆腐放在茶几上。是那种内酯豆腐,特别嫩。她轻轻挖了一块,送到严尔夫嘴边。尔夫一吞,就下去了。周围人轻轻鼓掌。仿佛这一口吃下去,从此就清清白白了。

    龚八斗在旁边看着,莫名觉得难受。尽管严尔夫这次算是全身而退,可出来之后的老严,像换了个人。外貌变了。瘦。原来膀大腰圆,将军相。现在俨然瘪三。人都瘪了。

    一口牙全没了。

    嘴巴失去了支撑,还没来得及上假牙,有点老太太相。因此,这顿接风宴,也得照顾他没牙。食物的遴选,以软烂为主。疙瘩汤,面糊糊,南瓜,肉糜……

    他回来之后,三顿都吃米稀。一上桌,王斯文就给丈夫盛了一碗南瓜汤。严尔夫一句话不说,看着大家。他现在不需要为气氛负责。

    牛爱玲率先说:“回来了就好,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王斯文跟着道:“老严,你放心,无论你怎么样,别说就掉几颗牙,就算是你瘫了,我也照顾你一辈子。”

    哎哟,天呢。真的点生死相依的味道了。龚三元鼻子发酸,眼眶也有点红。她曾经以为,自己的爱情故事已经够可歌可泣了。结果呢,最终一地鸡毛。反倒是她不看好且不屑的斯文两口子,突然成了狗粮制造大户。而且,人家这真叫患难夫妻啊!

    老严一口牙没了。她原本以为是被打掉的。但她从吴屈梦那听了几耳朵,隐隐约约的,说没人打他,这牙是老严自己弄掉的。所谓“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在里头的时候,老严用牙齿割腕几次,吞牙几次,都是为自杀。当然,想死是没那么容易的。可牙经不住折腾,几次三番,牙周感染,一口牙索性壮烈牺牲。这惨烈的故事听着都觉得恐怖。可是,谁又能说什么呢。

    有因必有果,一切咎由自取。

    八斗望着瘪嘴的老严只觉得庆幸。据说,督察组也进了集团。事实上审计在他还在分公司的时候就进来了。现在力度更大。他及时退出来,过上平平淡淡的日子,实在是高瞻远瞩。他也问过李骐,表示过担心。李骐让他放心,走的时候,文件、手续、账目,全部都是清晰的。不存在擦屁股的问题。

    王斯理举杯对尔夫,有点激动,嗓音都抖了,“姐夫,你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说完,一口干了。是,严尔夫在里头一个人也没咬。以一己之力,保全了若干人的安稳。这在王斯理看来,叫“风骨”。

    斯理又说:“姐夫,你放心,你的福气在后头!”

    听着像演清宫剧。严尔夫还是不说话,看看菜,看看人,颤巍巍端起盛着南瓜汤的碗,抠抠索索喝着。斯文见丈夫这样,鼻子抽了两下。蓓蓓跳出来,“爸!你放心,以后,我养你!”

    不说不要紧,女儿一立誓,斯文终于哭了。眼泪一掺和,这饭就没法吃了。不过,严尔夫倒是有规律,吃了饭就去午休睡觉了。三元斯理关起门来在小房间安慰斯文。斯文已经不哭了,双目有些无神。

    斯理感叹,“关键时刻,还得是夫妻!”说完瞟三元一眼。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龚三元不接茬儿。斯文却跟着道:“老二,以后你姐夫就没法儿罩你了,以后在单位,说话,做事,留点神儿!”斯理说以后再说以后的。斯文说:“下来是肯定的了,已经递交辞呈了。”

    斯理大惊。这是个新闻。三元也觉得难受。

    斯文说:“现在工作都是其次,首先保人,”她食指在太阳穴旁绕,“我就怕他想不开。”

    三元忙说不会的。

    这劝解很苍白。严尔夫是废了。板上钉钉。

    斯文又抬起头,这下眼神对准三元,“你们那证儿,复了吗?”听着有点歧义,但意思都懂。三元不吭声儿。斯理尴尬地,“正准备呢。”斯文叹息,言辞恳挚地,“元元,老二是犯过错误,但也是因为出国挣钱,长期两地分居,一时把握不住自己。情有可原。再一个,两口子过日子,时间长了也要调整。”深呼吸,把气叹起来,“元元,现在你起来了,我为你高兴,过去,老二主外,你主内;现在,对调一下,你主外,让他主内,我看这阵儿他把孩子带得也不错。成绩什么的都上来了。”停顿一下,现身说法:“你姐夫过去不是没犯过错误,我还不是包容了。真的,真遇到时,亲两口子还是亲两口子。”

    这新词儿,三元不明白。亲两口子,属于斯文的戛戛独造。她忍不住驳一句,“两口子就两口子,还分亲的外的。”

    斯文立即说:“那当然,都这个年纪了,孩子是亲生的就行。还想咋着?最终都是为了孩子。到老了还是亲老伴儿,挺好的。比后老伴儿强。”

    王斯文这一席话,令龚三元不晓得如何作答。她的“亲老伴儿”理论,既可笑,又真实。是啊,尽管现在他们离了,但王斯理永远是她儿子的爸。想到这儿,三元不得不部分认同斯文的逻辑。可是复婚这事,她早都已经在心里定下大政方针。要有冲动。要王斯理主动。不然不行。

    八斗敲门进来告辞。他下午还有事,得先走。牛爱玲也要跟着搭一段,说要回去。斯理诧异,“妈,您不是回石景山吗?”牛爱玲说是,就是让他顺到地铁口。几个人没拦着。牛爱玲就跟八斗下楼了。只不过,老太太要去的并不是地铁口,她让八斗给她放医院门口,说要开点小药。

    爱玲八斗走后,王斯理去楼道抽烟。小房间内,只剩三元和斯文两个人。尴尬的安静。龚三元觉得自己有安慰王斯文的义务,有口无心地,“没事儿姐,等过一阵儿,大哥缓过来了,指定东山再起。”

    斯文人间清醒,说那是不可能了。停顿良久。又说:“但,有个喘气儿的在身边,总比没有强,什么是夫妻,不就是你有事,我帮你撑着,我有事,你帮我撑着。话说出去了,我肯定会负责到底。”

    三元为斯文浑身散发的悲壮气息震撼着。王斯文又正脸对三元,跟传授秘籍似的,“元元,你记住,婚内,你的敌人就一个,”她竖起右手食指,“婚外,甲乙丙丁戊己庚辛,都是你的敌人!”叹息着,“好在你们现在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包一包,养一养,还能再长上。”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身边那些个人,包括闺蜜同学朋友,真是盼着你过得好吗?那些坑是谁挖的?”

    脸上一阵燥热。三元坐不住。可是,想辩驳,又觉得无从辩起。王斯文知道她那些荒唐事了?也许,为了捞严尔夫,斯文没少跟王军接触。久而久之,免不了狐疑。算了,随它去,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三元小声说了句知道。不得不说,今儿王斯文着实狠狠给她上了一课。先是“亲老伴儿”,后是“婚内只有一个敌人”,这些理论,是斯文在实践中提取的。颠扑不破,固若金汤。一时之间,龚三元也只能接受。临了,斯文还送她一句忠告,“元元,咱走到今天不容易,别把自己折腾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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