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这趟回来,海超知道了,一定要来看阿姨,拦都拦不住。八斗嘱咐他,来了别乱说话。跟史慧慧的事儿,一个字别提。
海超拉着腔调,讥嘲道:“知道,人比人得死,我就不拿你当参照系了。”说完又嘀咕,“不过我跟慧慧,也悬。”
八斗问什么意思。
海超说:“她搬走了。”停顿一下,讲原因,“说上班太远,不方便。”八斗凝望着海超。借口,一听就是借口。哦,现在觉得不方便了,搬来之前没考虑过吗?显然不是的。那么,这次的搬走,就另有缘故。八斗猜到一些因素,他认为海超这么聪明,一定也能想得到。但俩人都不想点破——这种变化,是在滕志国出现之后发生的。
八斗只好打着哑谜说话,劝着,“别多想,你的优势还是非常明显的。”海超说我有什么优势,穷人一个,丑人一个。“劣势倒是明显,肥一直减不下来,反正,怎么说呢,我就是缺少一点……”说这话的时候,海超手指撮起来,“一点性吸引力……”这是玄学了。
八斗失笑,道:“合着你跟慧慧还没发生故事呢。”
“发生了发生了,”海超迭声,兹事体大,不容含糊,“就是发生得点不是那么美好……”那方面,他向来仓促。
八斗笑得更厉害了。
海超虚心求教,“你说,怎么才能显得特男人,特吸引女人。就是那种,特欲,能让女人一看到你就欲火焚身那种。反正就特有男人味。”
学术问题。男人味。跟上次海超说慧慧有“女人味”是一个维度命题。可是,答案终究是模糊的。八斗隐约觉得,现代社会,男人越来越不像男人,女人也越来越不像女人。男女平等,绝不应该是抹杀了性别分别。那才真是最非人道的不平等。
想到这儿,龚八斗促狭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可是照着滕志国说的。志国就是那种坏坏的。虽然现在是半个残疾人,但依旧能有一种“欲”感。海超狠狠拧了八斗一下,又故作凶狠。八斗不屑,纠正,“坏你不能都坏在脸上,得是骨子里的那种坏,你这整得跟和珅似的,不行。”海超说我要是和珅也行呀,富可敌国,什么女人找不到。又说:“我就不懂你这个‘坏’指什么。”
八斗思忖,给出一句非常到位的阐述。“危险,”他很认真地,“坏男人,总是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感觉。让人想靠近,又害怕,但又忍不住,反正就是刺激。”
说了等于没说。无论还是海超还是他,都谈不上“坏”,从小到大也没做过几件越轨的事。
兰芝安排的是晚饭。第二天她就启程回东北。鸡鸭鱼肉做了不少,且分成两份。一份招待客人,一份冻在冰箱里留给儿子。海超吃人嘴软,对兰芝极尽溢美之词。又是夸阿姨显年轻,又是说她有远见。“东北老工业基地多好呀,有人情味,基础建设也都不错,年轻人走了,正好腾地方给老年人。”
兰芝款款地点头道:“是,去那边,好歹能当个普通人,在北京,想当普通人都当不了。”
海超啃着排骨,道:“哎哟阿姨,您已经不普通了,养了两个这么优秀的孩子,自己领着退休金,往后余生,勤等着享福了。”
兰芝看八斗,似乎是想验证这福气是否能享得到。
八斗连忙加把火,“那必须享福。”
兰芝淡然地,“享福,不敢想,不受大罪,就是享福了。”
饭吃到一半。兰芝突然问:“小陆,你个人问题,解决没有?”老问题终于抛出来了。海超觑了八斗一眼,才跟唱戏似的,“哎呀阿姨,您可点到我的伤心事了。”又说:“不过就算您不提,我自己也得说,请您帮忙分析分析,我到底能找个什么样的。”兰芝笑呵呵地,“小陆,你不愁,你比我们八斗条件还好点,工作好,人也老实。”
海超抢着说:“就是长得没有八斗得人意。”
“男无丑相,”兰芝分析,“就你这大头大脸,挺好。”海超也笑了,“阿姨,我知道,您这都是客气话。”兰芝连忙说真不是。海超又说:“现在女的,您是不知道,那一个个的,难伺候!像八斗这样的,他前妻还挑毛病呢,何况我。”兰芝看了儿子一眼,龚八斗脸上不大痛快。她随即转脸对海超,“笑笑这人也不错,但人各有志,都可以理解,分开了,也还是朋友。咱都盼着她好。”
海超排骨还在嘴里就抢着说:“是,阿姨,咱是盼着人好,但客观分析,人呀,心也不能太高!总觉得自己能上天。二十多岁这样想,可以。到咱们这岁数,你回头看看也能明白了。”
八斗故意顶真,没好气地,“明白什么?”
海超吐出骨头,“明白你现在走的每一条路,都是你自己选的。明白咱不是走错了,是咱就只能走到这儿。因为咱的能力就到这儿了。”
八斗插话,“也不能这么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海超反唇道:“是,选择是比努力重要,问题是在于,你做出对的选择不也是能力的一种体现吗?没那格局,没那心胸,没那魄力,你能做出对的选择吗?”
兰芝附和,对八斗,“小陆你比明白。”
饭后海超就走了。收拾完,母子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八斗原以为老妈会叨叨他几句。无非又是结婚,孩子。谁知兰芝竟没提,只交代了冰箱里的吃的,平时要用的,要注意的。等到电视里的黄金剧场都放完了,才说:“车皮,我也想开了,你这辈子,孩子,有没有都成。只要你自己能过得舒心,我都能接受。”八斗定定地看着妈妈,老妈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反倒让他更觉愧疚。毕竟,天底下也只有老妈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
八斗郑重其事地,“妈,你放心,只要缘分到了,我肯定抓住,到时候就什么都有了。”
李骐成立了个公益基金会。叫“如鸽”。八斗不理解什么意思。李骐解释说,是希望所有的家庭都能和平,所有的女性,都能像鸽子一样,自由飞翔。
她给八斗安了个监事的位置。八斗问:“不用承担责任吧?”李骐笑说:“你放心,赚钱是你的,赔钱是我的。”又忽然说:“你那大姐夫估计也快出来了。”
这消息够重大。八斗忙细问。李骐说她也是听了一耳朵。又说:“说是自杀未遂。”八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儿。幸亏有“未遂”二字垫底。好一会儿八斗才恢复理智,追问:“里头不是有人看着,墙都是包过,撞不死人,怎么自杀?”李骐扫了八斗一眼,说好多事情你不用知道这么详细了,人能出来就行。
过了八月,暑气慢慢收了。李骐这边开张大吉。吴屈梦那边也没闲着。梦生园装修加放味,终于拾掇好了,开门营业。三元忙到飞起。风头也出了不少。开业那天还弄个剪彩。三元跟屈梦并肩战斗,一身旗袍,真有点回春的意思。来捧场的人不多,李骥跑出去后,很多老关系起码在明面上不跟李家走了,但李骐和尤高畅却来捧了场。
尤高畅还带了个女的,蜂后型身材。李骐跟八斗站一块儿,努努嘴。对着尤高畅女伴的背影,“怎么样?”八斗问这女的什么来头,李骐说是个地方小领导的女儿,但人家有人家的优势。八斗不明白优势是什么。
李骐来一句,“屁股大,能生。”八斗顿时咳嗽起来。李骐直言,“你们男的不就喜欢这种吗,中间细,两头大,棒槌型身材。”八斗说我不喜欢。李骐瞄了他一眼,“撒谎。”八斗连忙把眼睛从李骐胸前挪开,免得又被人捉住把柄。
李骐问八斗迷你仓做得怎么样。八斗说渐渐有客户了,志国在管。李骐没多说,八斗也没建议李骐跟志国再见面。此前他提过滕志国好几次,李骐都没接茬。
不过,志国的心也不在李骐身上。这天,八斗跟志国去迷你仓巡查。滕志国给他爆了几个新闻,他说自己的房子收回来了,他现在就住在自己家里。八斗担心他的收入,滕志国说够。这边干着,他还零星做点小活儿,不用靠房租吃饭了。又说让八斗去他家喝一杯。八斗表示有空聚。志国突然神神秘秘地说:“慧慧到我家来了。”
八斗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慌忙提醒,“你可别乱来!”志国油腔滑调地,“什么叫乱来,愿打愿挨的事情,我乱来什么。”说着,他还高兴得打了个响指。
八斗严肃地,“都是哥们儿,你可别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志国挑衅似的,“损人是损人了,但也不至于不利己。”
八斗干脆挑明了,“你给老陆戴绿帽了?”
滕志国哈哈大笑,说,反正,慧慧还是忘不了我。停顿一下,特别强调,“那方面。”八斗一阵反胃,他不禁想起滕志国引以为傲的大洋马往事。可他实在不觉得史慧慧是那种耽于肉欲的人。而且,她目前正跟海超交往,如果真这么做,那是相当的不道德。但此前海超也说,慧慧从他那搬出来了。会不会是?……她的选择又有了变化?龚八斗思绪纷乱。
滕志国强词夺理,“慧慧本来就和我好,那时候走,是因为我不行了,现在我起来了,她吃回头草也很正常。”
八斗吓唬他:“吃回头草能是好吗?她能回头吃你这口草,将来也能吃别人!”滕志国忽然小声地,“不一样,这回又遇到,就觉得比以前刺激。”八斗理解志国的兴奋。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别人碗里的肉总是更香。但出于老家“叔”的身份和立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史慧慧别玩火。他问慧慧:你去志国家了?慧慧否认了。反问:“他跟你说的?”八斗不好立刻承认,言辞打磕巴了。
慧慧倒轻松自然,“就吃了个饭,他说什么了吗?”
八斗不好将志国的虎狼之辞释出,只好直接劝导:“慧,你要跟谁,先想好了。上哪条船就上哪条船,别来回蹦了。”慧慧失笑,“这是滕志国跟你说的?”八斗吭吭咔咔。慧慧道:“你别听他的,他就嘴上痛快,我不是潘金莲。”史慧慧这么一说,整个事情又扑朔迷离了。
梦生园开张那天,王斯文也去了,带着蓓蓓,观摩三元人生的高光时刻。严尔夫还在里头没出来,斯文现在跟三元走得近。过去斯文占上风,现在对调了。但八斗却替姐姐高兴不起来。说来说去,终究是一家人。严尔夫在里头自杀未遂这个消息,他一直没跟三元通气儿。一是没来得及,二是通了又能怎么样呢。三元再告诉斯文?能解决问题吗?进去了就进去了,谁也帮不了。自己欠的债,总要偿还。但毕竟生死事大。这天办事路过中心,思来想去,八斗还是打算跟姐姐打个招呼。
这段日子,龚三元忙得双脚离地,有时候晚上都住中心。屈梦看不到的,她必须看到。三元把这儿当事业做。忙完,三元终于坐到她单独的办公室。光洁,明亮,有大棵绿植。三元问八斗觉得怎么样。八斗说:“姐,为你高兴。”不过他话锋一转就把从李骐那听到的关于严尔夫的消息告诉三元了。自杀未遂,现状不明。
龚三元听了倒还平静,“老王那边也说了。不过现在还好,大姐夫情绪稳定。”停顿一下,继续说:“大姐准备卖房子了。”八斗惊讶得下巴差点没脱臼。卖了房子,等于被连根拔起了。
三元无奈地,“那怎么办,钱去人在,就都是万幸,有好些个,你吐钱人都不收。”三元靠在椅背上,吐着长气,感叹着,“人啊,就是害怕什么来什么。你要真什么都不怕,反倒好了。”
周末,斯理陪默默上网课。龚三元只身往斯文那儿去。
箱子已经摆满客厅了。三元挑着地方下脚,喊姐。王斯文从卧室出来,没化妆。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卖了?”三元问。
斯文说:“碰到个付全款的,降了点价,出手了。”三元又问:“妈呢。”斯文说里屋躺着呢。三元问斯文往哪儿搬。王斯文说,另一套房子已经退租了。东西都先弄过去。她跟学校申请了宿舍,平时,她跟蓓蓓住宿舍。上学上班都方便点。三元多嘴问:“那妈怎么办?”斯文说只能一个人先住石景山。三元担心牛爱玲,跟老外交分手后,本来状态就不好,每顿吃一把子药。现在成独居老人,情况不大乐观。三元试探性地,“要不让妈去我那呢。”正经当媳妇儿的时候没这么孝顺过,现在离婚状态,三元反倒动了恻隐之心。
她龚三元打根儿上善。
她跟她大姑子,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现在轮到她走运了。哦不,也不算走运。她同样支离破碎千疮百孔,只不过她受罪早一点儿,硬是扛住了。
斯文说:“不用,妈也不肯,”又说:“你跟斯理刚好一点,妈不能去添乱。”三元忙说不是添乱。斯文说:“也是妈自己要去的。这都在北京,随时都能见到,你妈一个人在东北,不也过得好好的。”
这倒是,人生总有一段路要自己走。经历了那么多,斯文算静下来了。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大姐夫人不错。一家子都祈祷他能全身而退。
三元叮嘱斯文有事随时联系。斯文客气着,三元临走她还硬送了一套韩国化妆品。三元不肯收,说挂到闲鱼上还能卖俩钱。斯文情绪有点激动,“元元,这么多年,咱们一会儿好了一会恼了,可真遇到事,还得亏有你!”又代弟弟赔不是,“斯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他要犯浑,你跟我说,我帮你治他!”
三元笑容矜持,“大姐,瞧你说的,都不是小孩子了。做任何一个动作,背后肯定都有自己的考虑。顺其自然。《三国演义》不都说了嘛,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任何一段关系,时间久了都会起变化,如果调整不好,分开也很正常。真的,大姐,我现在特别接受。生活不是圆满的。我们不要把人想得太美好,也不要想得太不美好,有美好有不美好,才是真实……”自从当了领导之后,三元发现自己说话水平似乎都提高了。屁股决定脑袋,这话一点儿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