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末,还去斯文家。办法已经想得差不多了,聚在一起,不过是大难临头前相互壮壮胆罢了。八斗也被叫来了。牛爱玲说他社会关系多,让想想办法。又提醒八斗,“那个骐姑娘,是不是路子挺广。”三元不得不拦着,说李骐跟屈梦是一家子,不用重复求。牛爱玲不高兴,“一个目的地,不同路是不同走法。”
人多力量大,牛女士还叫了慧慧。三元叨咕,“她应该没什么关系吧。”爱玲的意思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有缝儿,就钻钻看。不过快到饭点儿,慧慧上门。
八斗却惊讶了。
慧慧不是一个人来的。陆海超跟着。点头哈腰赔笑。八斗拉老同学到一边,问:“什么情况?!”海超笑不嗤嗤地说:“说聚一下。慧慧临时接到电话,说上‘家’去。还说让我帮帮忙。就跟过来了。”真行!
好在海超的到来,没让斯文、爱玲失望。他好歹在公务员系统混,对留置政策了解清晰。一鼓作气出了好几个主意,还说要帮忙找人,看能不能尽快解决问题。三元存疑,趁着刷碗,跟八斗嘀咕,“这陆海超,靠不靠谱。”八斗无奈,“我就是不知道啥情况。”三元怕八斗没理解,索性把话挑明了,“我的意思是,他跟慧慧,靠谱吗?”八斗表示等局散了,一定要他“屈打成招”。
直到半下午往回走,先送慧慧,再送海超。等车上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八斗才对海超变了副口吻,表情也不一样了,“说吧,怎么回事儿?”
“你不都看到了吗,还问。”海超嬉皮笑脸地。无赖相。
“那小廖呢?”八斗以为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没联系了,不合适,大洋马一个,我hold不住。”
“人家这么就大洋马了,”八斗认定小廖是东亚血统,“史女士你就能hold住了?”
海超哎呀呀地,“我发现慧慧就是被你过去的叙述妖魔化了,人挺好的,特别清醒,特别懂进退。”
一张嘴两张皮。想怎么说怎么说。
“你了解她多少?知道她的过去吗?”
“不就跟志国,后来跟姓尤的,没啥,我没有一手情结。”海超满不在乎地。
“她知道你的过去吗?”
这是关键问题。
海超立刻紧张,“我过去有啥?一片纯白。就算有,也顶多就是个粘在衣服上的鼻屎,抠掉不就完了。”
八斗难以置信地,“到哪儿步了?”
海超不耐烦地,“才刚开始。”
“真要跟我做亲戚了?”
“干吗,你还不愿意?我可以喊你叔。”说着就连喊几声。声调都不带重样的。
八斗沉默着。八成,陆海超并不知晓慧慧被退货的详情。但现在,已经不合适让他知道了。八斗对海超说,反正你想清楚就行。
陆海超老气横秋,“放心吧,我不会吃亏的。”
各方出击。结果,竟是“王总”王军这儿最先找到了线索。斯文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上三元就去找王军。要当面问情况,问办法,还要重谢。三元认为还没到那一步。
斯文急道:“这种事,咱不积极,还等着别人上赶着咱?这可是救命的事儿!”此言一出,三元不劝退了,事关严尔夫生死,她怠慢不起。
斯文又要拿现金。三元说:“咱先问问,需要再给。”斯文却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钱顶着,谁帮你办事。又说:“要能捞出你姐夫,卖房子我也愿意。”
一瞬间,不知怎么的,龚三元竟然有点感动。过去,她总觉得斯文命好。不理解严尔夫干吗对斯文这么死心塌。毕竟王斯文,要什么没什么。可眼下看来,人家才是真正的铁板一块。换位思考,如果斯理进去了,也要找关系打点,她会卖房子吗?
呵呵,若在过去恐怕会,现在,万万不可。不过龚三元对有一个问题一直疑惑。但始终没好意思问出口。那就是,严尔夫,到底有没有问题。赴约路上,三元试探性地,“姐,姐夫到底犯的什么事儿啊……”声音很轻。她怕刺激斯文。王斯文怔了一下。
好了,明白了,有答案了。这个失神,等于此地无银,不打自招了。
王斯文随即苦大仇深地,“你姐夫真是个好人。”
是,好人。好人也可能犯法。好人也会作恶。
斯文继续说:“他自己也说了,来到北京,那等于进了衙门,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这是必须的。”又嘟囔着,“他就是替别人背了锅!”
龚三元大气不敢出。大姑姐说,她就听着。反正,王斯文的意思只有一个,他们家严尔夫比窦娥还冤。
见王军在会所包厢。斯文客客气气把基本情况又都交代了一遍。王军打断她,说这个我都清楚了。又说基本摸清了,人现在被留置在河北地界。斯文着急,屁股都离凳子了,悬空,“具体哪儿?能去看吗?”
王军说目前还不能,如果留置期间查出什么,移交检察机关,然后可能会安排家属探视,也可能没有。斯文急得眼泪啪嗒,要给王总下跪。三元和王军连忙搀她起来。斯文坐回座位,眼泪鼻涕贡献了好些。
王军觑了一眼三元,道:“你放心,咱们这都是自己人。能帮的,我肯定帮忙。”
斯文道:“王老师,我也姓王,咱这都是本家……”都这时候了,没亲戚也要硬攀。“钱不用担心……该怎么就怎么……”
王军愣了一下,笑:“我知道,放心吧,全力以赴。”又盯着三元看,“这不还有元元的面子嘛。”
三元顿时脸上一阵燥热,跟着又觉得恶心。那荒唐一晚的情形如噩梦般挥之不去。办事儿的时候,王军有个类似口头禅,总爱敦促别人“骚一点,骚一点”。这乏味的过场戏,三元懒得演,可人家却当成正章了。
三元觉得有必要多问几句,对着王军道:“王总,那现在咱们怎么办?”斯文立马伸长脖子,聆听。王军想了想,说:“只能等。就看你们家那位是不是个明白人了。”
三元、斯文都不懂其中意思,追问。王军道:“他要能咬住了,什么都不说,可能还有机会。”三元和斯文都没接话,房间里安静极了。王军继续,“这种事,就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要牙扣紧,外面的人多少会保他。他要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那就难办了。”
斯文瘪着嘴,魂儿像被抽了。
三元乱想着,她估计严尔夫扛不住。她这个大姐夫,是个连打针都怕疼的人。三元追问:“在里头不会被打吧?”王军连忙说那倒不会,你想啥呢。又幽幽地:“就是精神压力大,熬人。”
斯文一惊一乍地,抓住三元的手,“你说,老王不会想不开吧……”三元忙劝说不会不应该。王军笑着,“进了那里头,你想死都死不了!睡觉都有几个人站在你床头,不许关灯!”
三元唬得脸绿。
斯文眼眶又红了,嗫嚅着,“我们家老严不关灯睡不着觉的呀……”
茶喝了好几杯。斯文要上厕所。房间里只剩王军和三元单独相对。王军笑不嗤嗤来一句,“这真是你大姑姐啊。”
三元说当然。
王军说人挺有意思的。
三元不懂他这个“挺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只好说斯文感情丰富。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的。”王军陡然来这么一句。三元被冲击得坐不住。讪讪笑着。王军又补充说明:“仗义。”呵呵地,“都离婚了,还这么帮忙。”三元忙说你可别刺激她。王军说那哪儿能呢,这不咱俩关起门来说嘛。
三元下意识想戳破王军不可能离婚的事。算战略反攻。但这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还是作罢了。人艰不拆。眼下还求着人家。更何况,问那算什么意思呢?逼他离婚?他真离了,她愿意跟他吗?答案是否定的。
龚三元随即变换了一个高屋建瓴的角度,“王总,如果真有路子,需要打点,您就跟我直说,千万别客气,他们一家子还都指望我姐夫呢。”王军假作不高兴,嘴微微噘着,看着都别扭,“还叫我王总。”
三元尴尬笑。军军二字,她实在叫不出口。就在她犹豫的片刻,他的手已经叠在她手背上了。她本能往回缩。他反手抓牢了,说:“咱俩,合拍。”
王斯文推门进来。冷不防瞧见,一时不晓得该前进还是后退,她窘得胖头涨脸,只好故意弄出点动静。王军的手立刻缩回去。三元转身,叫了声大姐。斯文脸变得还算快,她走到跟前,拿起皮包,掏出个信封,说什么一定要给王军。王军千推万阻,说这样就见外了。
终于还是没收。
回程的路上。王斯文忧心忡忡。三元跟斯文并排坐在后座,也感受到了大姑姐的这种情绪。她挽住斯文的胳膊,“姐,没事儿,大姐夫是聪明人,应该很快就出来了。”这安慰很单薄。何况也没劝到点子上。三元又说:“我再问问老吴那儿,她做事就是慢,逼紧一点,总能有点路子。”
王斯文又是一阵大喘气。网约车司机都感觉到氛围不对,从后视镜瞟了二位女士一眼。斯文道:“咱们还是别找这个王军了。”三元脑中打了个霹雳,忽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到了,王斯文一定是看到了。可她也不冤。她跟王军,的确有过露水情缘。三元有些愧疚。但也只过了一秒钟,心就又硬起来。她凭什么不好意思?她一个单身女人,离婚了,跟谁发展出关系,发展出什么样的关系,是她的自由。她真想借着这个当儿,把她跟斯理的真实现状和盘托出。但多少又担心斯文吃不消。
于是她只好反劝:“不用担心,老王这人,还算厚道。”
听到厚道二字,王斯文不厚道地苦笑,“咱本来是救人的,别回头搭一个人进去。”
三元头大,但面儿上又不能露出什么,“姐,瞧您说的,没那么夸张。”斯文是个直脾气,两句话就藏不住,直捣黄龙地,“这个王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三元心快炸开,嘴跟炮似的,“姐!胡说什么呢!”
斯文道:“我看到了。”
三元只好拼命涂抹,“他给我看手相呢。”尽量稳定住情绪。
斯文不说话了。三元盯着她。这是大脑快速运动时间。车子走了两个红绿灯,王斯文才说:“没有是最好。我可不想为了救你姐夫,弄得你跟斯理不愉快。夫妻,吵架都正常,过一阵就好了,但底线问题,一旦触碰,那就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三元不晓得怎么应答。她跟斯理,已然破镜,决然覆水。常在河边走,定然湿了鞋。能怎么办?都不愿意低头。
斯文长叹:“你姐夫这次,就怕凶多吉少,我有心理准备,我们家的好运气,到头了。但你和斯理的日子刚上轨道,可得过得顺当。”
三元哼哼一声。她一点也不同情斯理。树倒猢狲散。没了严尔夫这棵大树。看他还能蹦跶多久。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姐,咱们这都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元也惆怅起来,“你们那边不好了,我们这边还好得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一口气用两个俗语。
事态听着显得更严重了。疤瘌大了不疼,斯文索性破罐破摔,“人各有命,都是定数,强求不来。”又偏头对三元,“斯理要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你可得让着他点。”三元心咯噔一下。莫非,离婚的事,斯理已经往外透了?呵呵,难免,人家是亲姐弟。
三元脸上跟蒙着一层雾似的,“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没让着他。”
车先到丰台,三元家。斯文非跟着下车,跟着上楼。斯理已经接默默到家了。三个大人面对面。斯理问了问找人的基本情况。王斯文简单说了,跟着又把在出租车上说的话重复一遍。大意是,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们了。一定要团结。
她鼓励斯理,“你跟元元,必须崛起。”
望着斯文信誓旦旦不肯放弃希望的面孔和斯理东躲西藏的眼神,三元才逐渐相信,斯文还不知道他们已离婚。大姑姐,哦不,前大姑姐的大局观令她感动。到什么时候都是家和万事兴。可问题是,她跟斯理,早已一地鸡毛。
斯文又用祈使句对弟弟道:“你不能对不起元元。”
斯理不尴不尬地说:“姐,怎么会呢。”
演。真能演。这就是男人。个顶个影帝。
三元头轻轻摇晃着。她得意。又悲哀。替这个男人悲哀。是啊,他终有一天能彻底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失去的是多大的一个宝。
斯文继续教育,“你知不知元元这个家付出多少,这回你姐夫的事,元元到处找人,到处求人,王总吴总李总,都用上了……”斯文说,斯理只能听着。时不时点头以示认可。讽刺。真讽刺。过去她是废人,一转眼,又成了圣人。但三元就觉得替自己不值!离了婚!出去受了教训,涨了那么点可怜的经验值——这些肉搏打下来的关系,竟然拐了个弯,又用到他们老王家身上了。
三元上前,宽宏地讲:“大姐,没事儿,斯理有时候是有点小脾气,我还能包容。”又说:“还是姐姐火眼金睛,我们俩前一阵是闹不愉快来着。”
“是吗?”斯文顿时紧张,“怎么回事?”
“你问他。”三元把皮球踢过去。等着看斯理怎么处理。斯文看斯理。
王斯理忙说:“都是小事儿。”
三元趁势,“小事儿,那是你错,还是我错?”
斯文也跟着看斯理。
斯理说:“都有错。”
三元强硬地,“我不承认我有错。”
斯文立刻指挥,抓着斯理的胳膊,“跟元元道歉。”
斯理为难了,“不是……姐……你又不了解情况。”斯文蛮霸地说:“我不需要了解,男子汉大丈夫,跟女人道个歉怎么了?何况又是自己老婆。”三元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终于,王斯理还是走上前,轻声地说句对不起。斯文最后总结,“行啦,好好过,非常时期,咱们必须统一战线。”
呵呵,肯说一声对不起,而不是公布离婚消息,让三元觉得,他们之间还是有转圜余地的。晚饭大人吃泡面,默默吃炖蛋。斯理现在是炖蛋高手。
两个人猫在茶几边。三元才问:“打算什么时候公布?”这是关键问题。斯理没理解,问公布什么。
“咱们离婚的事呀。”
“随你。”斯理说。又改口:“等大姐夫这事完了之后吧,总不能再雪上加霜。”
三元揶揄道:“怎么能叫雪上加霜呢,这对你来说,这是普大喜奔的大好事。”
斯理不接话,不吭声儿。
三元道:“我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深刻全面地忏悔、检讨,我考虑对你宽大处理。”
王斯理把筷子一放,“龚三元,别蹬鼻子上脸,刚才给你面子那是我姐在这儿,你搞清楚,你现在管不着我,还宽大处理。你出去胡搞你光荣是吗?”
筷子停了。三元愣在那儿。泡面桶里只剩一点残骸。粉身碎骨的样子。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斯文说的?所以他捕风捉影?呵呵,她为什么要受这种审判?吃亏上当是她自己的事,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对她进行指责?她是她自己,她自己难道没有使用自己身体的权利?不。这是霸凌,这是洗脑!哼哼。他是反动派,她要解放!耳朵边,斯理的骂声继续,有些词不堪入耳。
全身的血都冲到脑袋上。三元终于站起来,顶天立地的样子,抄起泡面桶,连渣带水泼斯理身上。王斯理愤怒地哇哇乱叫。三元再附赠他一个窝心脚,王斯理仰八叉摔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