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三元对老妈迁徙的新城市是不大满意的。
具体哪儿不满不好说。因为无论是宫明月还是姜兰芝,都在反复强调这座东北小城的好。但三元就觉得,这儿旧,人少,比老家还清冷。
龚三元习惯人多。照她的话说,你是从人身上赚钱,世界要由人来建造。没了人,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没意义。
搬家的时候三元没来,是八斗送的。这趟,龚三元才算真正看到老妈这个“家”的全貌。一进屋,看到满满当当的陈设。三元就已然相信,姜兰芝女士真的打算在这儿颐养天年了。
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没有凑合的意思。严丝合缝,长进去似的。兰芝身处其中,轻车熟路。龚三元摸着一尘不染的窗台,坐在钢琴凳旁——姜兰芝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台旧钢琴。“妈,您这太讲究了。多少钱?”兰芝淡然微笑:“旧货市场买的。”又说:“自己家嘛,舒服最重要。”
划重点,听到了吧,自己家。这是姜兰芝时不时就要强调的。哦不,也不是强调。是不自觉。活了那么多年,兰芝似乎终于有了一块完全自己说了算的小领域。
来东北的第一个年,兰芝使出了浑身解数。菜是一半一半,老家风味加东北风味,而且兰芝很有点力证东北菜好吃的意思。
呵呵,多半是爱屋及乌。只可惜三元和八斗都不大感兴趣,还是盯着酱肉香肠咸鸭咸鱼吃。但三元觉得老妈做多了。兰芝总笑着说:“你们爱吃就多吃,走的时候带上。”于是乎,炸圆子、烧鸭子、包饺子……三个人忙得滴溜溜转,硬是忙出了点年味儿。
三元和八斗有义务帮老妈营造仪式感。不幸的是,刚待了一天,三元就有点感冒。这地方并没有老妈说得那么好。冷是比北京冷,暖气却没有北京暖和。兰芝的解释是,之前都挺好的,今年特殊,换了物业。这个物业不行,没跟暖气公司沟通好。业主们投诉了,正在协调。又敲打三元:“你多穿点儿!冬天,又不是夏天。”
八斗建议装个壁挂炉。兰芝坚决不同意,说麻烦,还不安全。三元走到阳台边上,窗户玻璃上都是霜冻,啧啧嫌弃:“看看这,都结冰了。”兰芝说擦掉不就好了。又说用那塑料布一遮,屋里又能长两度。老妈如此坚持,三元和八斗对了个眼色,不再劝了。
年夜饭前,三元才想起明月姑姑来。她问。兰芝说宫明月忙。八斗问:“是回北京了吗?”明月有个女儿在北京。兰芝简短地说:“没有。”似乎在赌气。三元起身要去请,说前后楼住着,又是亲戚……话没说完,兰芝彻底给定论:“真的不用,她也不在家。”
三元愣愣地问:“那她去哪儿了?”
这大谜团。
儿女们围追堵截,兰芝憋了半天,终于交了实底:“她,处了个对象。”
天呢!劲爆。八斗三元精神立马抖擞。宫明月在北京那么多年都没再找,怎么刚来到这儿就开出第二春了。整个一个“昭君出塞”。三元本能地为老妈不值。当初说来,宫明月口口声声说抱团养老,老姊妹俩开开心心过。结果呢,一来就重色轻友了。而且,三元和八斗明显能感觉到老妈的失落。哼哼,现如今,男人不靠谱,女人也不靠谱,外人不靠谱!亲戚更不靠谱!
兰芝把明月“艳遇”的情况基本说了。还是上老年大学出的事儿。对方是个老工人,丧偶的,干过工会,刚退休,在老年大学里当声乐老师,能拉会唱嘴巴甜,两人迅速看对眼。三元听明白了:“那意思是,年三十儿明月姑到老头家去了?”兰芝说那估计是。又朝窗外看看,灯没亮。
算了,不管她了。娘仨举杯,杯中是黄酒,还是老家的一点老习惯。碰杯。兰芝觉得有必要说两句,她笑呵呵地说:“反正,我在这儿,你们放心。”
三元说:“放心是放心,就是离得太远。”
八斗建议:“以后,可以两边轮着住。夏天这儿凉快,冬天回北京。”兰芝说自己心里有数。几杯酒下肚,三元又开始回忆小时候,长篇大论地讲。八斗在路上听过,兰芝也听得不耐烦。毕竟,那时候,对龚三元来说是美好时光,可对于她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来说,实在不是什么甜蜜岁月。兰芝打岔,问八斗要不要给笑笑打个电话。八斗说不用。兰芝坚持,说你不打我打。八斗没办法,只好拨语音。可兰芝三元非要视频。
八斗又只好改成视频通话模式。
一打就通了。
“笑,我跟妈,姐在一块呢,吃年夜饭。”怎么听怎么像对暗号。八斗希望一笑别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也别露马脚。一笑强笑道:“妈,姐,过年好,一会我在群里发红包。相亲相爱一家人那群。都来捧场啊。”
她倒是个好演员。佩服。八斗一口气提溜着,随时准备亡羊补牢。
兰芝笑哈哈地问了几句。挂了。
三元诧异:“笑笑在哪儿啊?我怎么看那环境有点奇怪。”又说:“好像门口有人,穿个白大褂。”不描述不要紧,一详细描述,三元把自己吓着了。兰芝也追问。八斗只好交实底儿,说笑笑身体不舒服,住院了。兰芝立刻责怪八斗,说你老婆住院,你怎么还跑我这儿,赶紧回去。
八斗难受地说:“没事儿,这不都有人看着吗,已经脱离危险了,就是老毛病。”
三元不明白了,问:“老毛病?什么老毛病啊?”
“肾不好,心脏也弱。”
三元更不高兴:“那么多毛病,结婚前怎么没说呀?还是说你知道,没告诉我们。”
“我是真不知道。”八斗讲实话。
兰芝追问:“严不严重,能不能好?”
“得吃药。”八斗言简意赅。
三元愤然,扭脸对着姜兰芝说:“我跟你说这个笑笑就是心强命不强,都这样了,还拼呢?还能生出孩子吗?”八斗不出声。兰芝打圆场说过年就过年,别说这些不中听的。又说:“不能生,难道还离呀?”说完斜眼看儿子。
八斗不接招,吃饭。说儿子说重了,兰芝不好意思。又把话题放到女儿身上。她让三元给斯理打视频。三元不肯,说懒得看到牛爱玲和她对象。又说:“妈,您可千万守住了!女人没了男人,能活!别跟她们学,一个个的,自找不痛快!”
春节晚会看了一会儿就困了。八斗喝酒上头,先回房休息了。兰芝怕儿子冻着,又给加了床褥子,被子也用全新的。姜兰芝一边收拾床铺一边叨咕:“别踢被子。”三元笑着附和,对八斗说:“小时候就老爱踢被子,都是我帮你盖。”八斗顶嘴:“你自己睡得都打呼!”
这么一回忆,龚八斗忽然又自觉可悲。混到这岁数,连给自己掖被子的人也没了。哦不,不是没人掖被子,是压根儿身边就没人。招呼好儿子,三元和兰芝也关了电话,娘俩回卧室躺下。三元打趣说还以为来了东北要睡炕呢。兰芝说你说的是农村,这可是老工业城市,过去不比我们老家差。
“过去是过去,”三元接话,“哪能老活在过去,过去我跟老王还是初恋呢,现在呢?”嘴一秃噜,差点说漏嘴。兰芝没注意,她伸手摸脖子。过去做工落下的毛病,颈椎腰椎都不好。三元发现老妈的不舒服,就伸手帮她按摩,又说要给她买电动按摩器。
“千万不要,没用。”兰芝阻拦,大概率怕花钱。三元笑笑,道:有总比没有强,但不能跟人手比就是了。”随后惨淡笑笑,“可也不能为了有人能帮忙按按肩,就找个后老伴儿呀。”
兰芝没回头:“还后老伴儿,原配的又给你按过几次?”
“零次。”三元接话很快,说完自己也噗嗤笑了。
短暂的沉默。窗外风呼呼地,不时有哨音。姜兰芝闭着眼,似睡非睡。龚三元又问:“妈,你说那时候,你要是不找,就自己带着我跟八斗生活,咬咬牙,挺一挺,会怎么样。”
兰芝道:“就是因为挺不过来才找的。”
三元长吁。这是老妈永远的理由,再婚是为孩子,为了找人“扶贫”。可三元就是不大相信。她认为那时的老妈,还是不够坚强。终归终,骨子里离不开男人。如今老妈的独立,是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铸造的,有点铁杵成针水滴石穿的意思,也是饱尝了婚姻的烦闷之后才彻悟。往事,三元耿耿于怀。可既然兰芝这么说了,三元就只能以老妈的官方说法为准。她叹一声:“唉,穷,就是原罪。”换个角度,“那假如你有钱、有房,你还找吗?”
兰芝说那恐怕不会再找了。
“你一个人过,急吗?”
“急什么?”
“你看明月姑姑,牛爱玲女士,”三元举例子,“都再找了。人总是有情感需求的。”
兰芝转过身。三元手放下来。兰芝道:“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不同年龄想法也不一样,像我们这个年龄,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别说没有感情,就是有感情,又能翻出什么花来?我是不会主动去找那个麻烦。”她说的感情特指爱情。瞧瞧,老妈连爱情两个字都不敢说了。爱情是鬼,她怕鬼上身。
三元趁机切入:“那我这个年龄呢?”
“什么?”兰芝明显不懂女儿的意思了。
三元进一步阐释:“假如斯理不在了,我找还是不找。”兰芝愣神。三元忙说:“就是打个比方,比如我跟他离婚了,或者他去世了,反正就是不在了,我找还是不找呢?”
兰芝说:“那得看他什么时候不在。”
“就大概这个年纪。”
“这个年纪?”兰芝计算着,“你再找也有难度吧。”
三元不干了,撒娇似地嚷嚷:“妈您什么意思,您女儿是仙女下凡,怎么就有难度了。”
这就不讲理了。
兰芝想了想,细分析:“他要不在了,儿子你得带吧,不管是离婚还是丧偶,你总不能放弃儿子的抚养权。默默是你晚年的福分。”
三元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不会不管儿子。
兰芝说:“你带着个儿,咋找?谁帮你养儿?”
三元抢白:“妈,要不要这么双重标准,你当初不也带着儿,还多个女儿呢,不照样能找着。”
“此一时,彼一时,”兰芝翻身坐起来,“过去养孩子什么成本?你可是在北京养孩子,跟在小地方养孩子大不一样。说白了,你图别人,别人也图你,互相都要算账的。亏本生意,谁也不会做。没有几个男人会大发慈悲,帮别人养儿子。除非他自己也有儿子,大家扯平。”
老妈一席话,瞬间让龚三元想要华丽转身的心沉了又沉。从她离开家,到眼下年三十儿夜里,王斯理没来过一个短信、一通电话。看样子,这小子是跟她耗上了。行,他不给台阶,那她就不下来。他翻身农奴把歌唱,她也随时可以还乡。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不过趁着夜深人静,龚三元也悄悄做做反思。王斯理说她强势,她承认。强势是缺点,但放在过去的情形下看,也不能不说是某种优点。穷家破业,没关系没路子,她再不强势点领着大家伙往前走,那他们这艘小破船估计早就被生活的大浪打得渣都不剩了。她强势也是为了这个家呀!哦,你王斯理混出来了,有点臭钱有点小职位了,就嫌我强势了?她不接受。
她尤其不接受的,是斯理的“云出轨”!男人有钱就变坏是真理。哦不,不是有钱就变坏,没钱的时候也坏,只是没现在那么嚣张罢了。三元也考虑过一种“如果”。她总觉得斯理的这种放肆,是在出国期间培养的。过去他的生活她完全掌控,不可能出现这种越矩。可斯理如果不出国挣钱,如果不在职业上有所突破,她对他依旧不满意。
所以,悖论,无解。三元也想过原谅,多少丈夫实质性出轨,妻子都原谅了。她为什么不?再一想,不不不不……一触碰到这个红线,三元就浑身发抖。她不可以原谅!不能原谅!这是底线!她尤其不能原谅的是,他那种强迫她接受不公的态度以及认定她已然没有市场的轻蔑!谁都不能忽视、轻视她龚三元!不能!就这么畅想着,三元胸口的起伏逐渐剧烈,呼吸都粗了。
兰芝察觉了异常,问:“怎么了,鼻子不通气?受凉了?”三元这才意识到问题,赶忙控制情绪。反正,过了这个年,虚张声势也好,硬碰硬也罢,她龚三元一定要把局面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