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租好了,就在八斗家楼下。他们八楼,兰芝五楼。兰芝脚不方便,八斗请了一天假,把人从河北接过来安顿好。里里外外打扫都是他来做。
房子是一居室,客厅、卧室都朝南。
等八斗忙完,阳光还没彻底从阳台挪步。兰芝一个劲儿地说满意。八斗建议晚上出去吃大餐。兰芝道:“浪费,这灶不是能用吗?”八斗说:“那我做。”
又要去超市买菜。
兰芝说:“你买,我做。”说着,就支棱起她那条戴护具的腿。八斗怎么也不肯劳动老妈,但终究还是架不住姜兰芝的强烈要求,出门采购了。
姜兰芝做年糕是一绝,味道介于韩式、中式之间。八斗和三元都说达到开饭店水平。兰芝要做,八斗只好搬个凳子让她坐着煮。三元来电话,问老妈的安顿情况。八斗不敢说她在做饭。兰芝接过手机,故意大着嗓子说:“挺好的,干干净净,敞亮!”看一眼八斗,又说:“我就是觉得不好意思!”
三元斩钉截铁地说:“没啥不好意思的,踏实住,你享你儿子的福,还不是应该的。”
烧得差不多了。兰芝看时间,问一笑什么时候回来。八斗说别等她,加班没点儿,我们先吃。兰芝皱了下眉,不予置评。但盛菜的时候,特地给一笑留了一碗。还说:“这不够,吃完再做点儿,笑笑喜欢吃我做的排骨。”八斗劝不住,只好由她去。吃完饭,刷好碗,快九点了。八斗说:“妈,要不您休息吧。”兰芝手一挥,说:“走,上你那去。”
八斗着急,说:“妈,您这腿,就别折腾了。”兰芝道:“没事儿,这不有拐杖吗,还有电梯。我过去看会儿电视。”
出租屋的电视坏了,也没网,需要重新置办。八斗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扶着老妈上楼。九点半,一笑回来了。见兰芝在,一笑唬了一跳。好在笑脸登时换上,嘴甜道:“妈,还没休息呢,房子行吗?”问关键的。
还没等姜兰芝应答,八斗便说:“妈专门为你做了菜,就等你回来吃呢。”
一笑一边换鞋一边说:“不是让你们先吃吗。”
兰芝笑道:“你上班辛苦,赶紧吃饭。别把胃熬坏了。”
一笑很别扭地说:“晚上我也吃不了几口。”可架不住婆婆热情,她还是乖乖坐到餐桌前,品尝着为她量身定做的年糕。晚餐结束,八斗终于把兰芝送下楼了。八斗返回头,一笑正摆着一张臭脸,手里握着保和丸瓶子。
八斗走过去坐下,讨好地说:“妈也是好心。”他基本不战而降了。
一笑先是没出声,又说:“妈这样,我压力太大了。”
八斗腆着脸说:“你就享受呗。”
一笑责备道:“当时叫你别那么着急定房子,这楼上楼下住着,真叫如坐针毡。”八斗一听这词儿立刻不大高兴,声音也生硬起来,说:“老人关心你,你接受就行。哪怕不喜欢,也无非做做样子,妈刚来,心思都在你这儿……”一笑不让他说下去,尖着嗓子拦话道:“我担不了这份情!”
两人静默了。
八斗被这一声暴喝打得没了声响。又回到问题的核心——冯一笑始终没融入这个家庭。八斗用眼神表达愤怒,整个身体也绷着。这一回,是一笑先投降了,她实在不想累了一天,再一个好觉都睡不成。
她扯过包,掏出几盒药材,对八斗说:“这都是活血的,给妈泡茶用。”八斗怔了一下。这小小的关心,一下又让他坚硬的心软了几分。
一笑又接着说:“主要是妈这脚不好,明儿还得去协和。医生说了不让动,她老人家不懂,你也不懂?跑得比平时还凶。”
八斗彻底软下来了,说:“这不刚来吗,以后就好了。”适才的剑拔弩张,最终以夫妻双方各退一步化解。最近八斗也觉得,有矛盾,立刻解决最好,别带着气睡觉,影响寿命。
早上叫外卖,吃永和。八斗、一笑下楼伺候。兰芝嘴上说太贵,吃得却很满足,一个劲儿说豆浆浓、鲜。一笑开玩笑似的劝道:“妈,您来我们这儿,就得守我们这儿的规矩,首先一条,别怕花钱。”
兰芝直哎呦。
一笑道:“我和八斗整天奋斗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让自己、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吗。说句不好听的,就由着您吃,又能吃多少?您就记住一点,您是来享福的。”
兰芝慢语轻言地说:“我哪是享福的命啊。”她看一眼儿子,又对儿媳妇说:“我搬过来,就是想能照顾照顾你们,你们工作忙,好多地方顾不上,我做做后勤工作,发挥发挥余热。”笑一下,继续,说:“你要是把这个职位都给我剥夺了,我就彻底下岗,不能来了。人活着,总要有点儿贡献,我不能当你们的拖累。”
八斗不愿意,嚷嚷道:“妈,瞧您说的。”
兰芝又道:“钱这个东西,赚得再多,也得省着点花,该花的不犹豫,不该花的别大手大脚,现在你们是潇洒,将来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提到孩子,八斗的脸晴转阴,他看一笑,似乎并未受困扰。冯一笑没正面回答,她用油条堵住嘴巴。
医院熙熙攘攘,八斗陪着兰芝,一笑跑上跑下。为了给姜兰芝看脚,一笑挂了个特需——一位大大的专家。兰芝抱着医生的简介反复读。
八斗笑道:“妈,人家医生给你看病,顶多几分钟,你看人家简介,读了半小时。”姜兰芝迭声说:“不得了,人家这医生,是当年绍兴市的高考状元呢,啧啧,人才都来北京了。”只可惜,对于医生的看病效果,兰芝却不大满意。大夫看了片子,说她这种情况,静养为主,不需要用药。出了诊室门,兰芝嘀咕道:“好歹也开点儿药。吃的没有,起码有抹的、喷的吧。”
一笑说:“协和就这点好,不乱用药,医生说不用,那就肯定不用。”兰芝说挂号费那么贵,什么药都没开,总觉得亏得慌。一笑跟着说:“妈,医生刚才也说了,你这脚,不能沾地,不能动,所以您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有什么需要,找我,或者找八斗。”
八斗声援一笑,跟对孩子似的,说:“听到了吗。”姜兰芝只好说听到了。直梯人满了,三个人只好走扶梯一层一层往下。到妇产科门口,人乌泱乌泱的。兰芝看到那些大肚子,转脸小声对八斗,说:“这医院是不是擅长这方面,你们要有需要,也来看看。”八斗不愿意,拖着声调说:“妈,没病看什么,都正常,就是缘分没到。”
下到一楼,八斗去开车。刚把人拉上,一个陌生号码打来。八斗没接,还打,他只好接了。是志国妈,口气很急,让他去家里一趟。八斗问原因。一笑在旁边追问怎么了。八斗听了一耳朵,立刻调转车头,他让一笑带着兰芝下车:“叫个好点儿的车,你们先走。”又言简意赅地说:“志国出事了。”
八斗一路疾驰。下了车,几乎是小跑着上楼。门没关,八斗先看到志国妈的背影,再看到志国的背影。滕志国站在窗边,推拉窗开着,他脚下是张凳子。
跨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志国妈几乎是哭腔,她求儿子下来,可滕志国却一动不动。八斗一面稳住志国妈,小声交代,让她去报警。他自己则试图跟滕志国对话:“老滕,有什么事下来再说,都是能解决的。”
志国一动不动,还是背对着他。
八斗放大胆子,慢慢靠近,志国猛然转脸。八斗吓了一跳。志国的脸变了,下巴似乎少了一块,原本圆润的面庞也陡然嶙峋,跟刚发生过剧烈地质运动似的。
“志国,我,八斗,下来说。”八斗也只不过是翻来覆去这句话。滕志国双目无神,好像不认识他一般。八斗伸出右手,做邀请状,说:“志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有什么跟我说,都能解决……”危急时刻,八斗只能大包大揽。
他又向前半步,滕志国却陡然转身,又面对无尽的虚空。他张开双臂,像马上要跳水。八斗惊得大叫道:“滕志国!你不能死!你没有资格死!你还有妈!还有慧慧!你对得起她们吗?!”滕志国犹豫了一下,慢慢放下双臂。也就一秒之间,龚八斗一个健步上前,拦腰一抱,再一使劲,滕志国被他拽倒在地。八斗成了人肉垫子,两个人摔在一处。
八斗连声叫志国,志国却哭了起来。
滕志国栽了,栽在了手术上,栽在了他这个废了的嗓子上。他现在整个人几乎说不出话,连带着左耳失聪,半边脸麻木,约等于中风后遗症。新公司不要他,退回老公司,董事长同意,刘晓斌坚决反对,董事会以大局为重,不接受滕志国回巢。八斗也去做工作,但终究螳臂当车。他找李骐说。李骐建议他不要跟大势作对,而且志国完全是因为他的狂妄自大,把事情做得太绝。
俱往矣。
八斗只觉得一股深浓的悲哀。一次小小的失误,一下就能毁掉滕志国的职业生涯,好像他过去十几年的奋斗一夜之间就全然不作数了。八斗又想起海超的那个《西游记》的妖精的比喻——没有主人的妖精,很容易非死即伤,不得善终。滕志国从窗户上下来,八斗陪了他一夜。
慢慢地,老滕神智清醒了,也不叫着自杀了。但人却像是被抽了魂,一时半会儿估计缓不过来。
八斗问志国妈慧慧呢。志国妈说,好久没见到她了。她也没来电话。八斗心里很不舒服。站在男人的立场上,他为志国抱不平。但因为沾着亲,也不好主动去找慧慧理论。八斗把困惑跟三元说了。龚三元道:“哎呦,记住,她不找你,你别找她。这事儿她估计也不至于跟别人抱怨。谈了那么久,她也花了人家不少钱,够本儿了。就当是实习。现在大难临头,她想挪地方,可以理解。”又说:“现在的小姑娘厉害、果断、绝情。风头不对,扭头就走。要换成我,你姐夫当年要这样,我肯定死守。”
三元的深情人设立了半辈子。
她望着八斗,口气飘飘忽忽地说:“要是一笑就不一定了。你病倒,她估计立马把你推妈这儿。”
八斗说一笑不是那样的人。
三元反驳道:“那是没遇到事儿!真遇到,一碰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