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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人 正文 第四十七章

所属书籍: 对的人

    小区底商设了个互联网巨头的卖菜中心,三元遛弯的时候看到了。店里正在招聘,海报巨大。三元偷偷拍了照片,按照上面的邮箱,把精心设计好的简历发过去了。

    一天,两天,没动静。三元有点儿慌。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她只好趁默默上学的下午,溜达到站点。

    一个小姑娘坐在放菜的架子旁边。

    三元上前,点头微笑。

    小姑娘放下手中票据,抬脸来了一句:“阿姨好。”

    三元僵那儿,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什么,我有这么老了吗?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比我年轻多少。三元着急在进门的玻璃里找自己的影子。她瘦削身材,脸也不算太老,怎么就阿姨了呢。她委屈极了,但眼下毕竟有求于人,只好极力控制住自己:“请问,你们这儿招分拣员吗?”

    “招。”小姑娘很干脆,她指了指里面。望过去,是间办公室。从门缝看,一个男的坐里头。三元对小姑娘表示感谢,匆忙走过去,推开门。男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但可能因为长期体力劳动,整个人显得敦实。

    他问三元有什么事。

    龚三元把来意说了。

    男人直问:“你多大?”

    三元随机应变,给自己降岁数:“三十……四。”她本能地觉得三十五不是个好数字。她真实年龄比三十五还超一岁。男人一听,便从抽屉里拿出个表格,让三元填。写到身份证一栏,三元又犹豫了。身份证号码一写出来,立刻就暴露了。

    三元腆着脸问:“大兄弟,你们这的招聘标准是什么呀。”男人干脆利索地回答:“身体健康,年龄不超过三十五。”三元还是赔笑道:“如果只是兼职,超过也没什么吧,这活儿,五十岁的人都能干。”

    “不行,”男人铁面无私地说,“公司要求,不能超过三十五。”

    “三十六都不行?”三元试探性地问,“三十五岁半呢。”

    男人也觉察出不对,问:“你是来应聘的吗,还是记者?”他站起来,要送客。三元后退,但嘴上接着追问:“哪有这么机械的。”男人不客气地说:“这位大姐,您到底多大?三十六是吗?”三元被戳中底牌,顿时失了方寸,似乎理亏,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两秒,她又立即更理直气壮:“我三十四!但你们这种做法,符合劳动法吗?那我要是干了一年,超过三十五,你们就把我辞了?”

    员工们围了过来。三元还在嚷着,但架不住人家人多,七嘴八舌,三元终究败下阵来。说出大天来,她也不能强迫别人雇她。算了,走吧,这里不是她的天地。

    气,到家之前还是气。可真到家,一个人面对那屋子,三元才终于柔软下来——眼泪下来了。她狠劲哭两下,又觉得矫情。她拿毛巾擦了眼泪,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学校老师打来的。三元接了电话,才想起忘了去接默默。她赶紧换鞋,又匆忙跑了出去。

    一晚上兵荒马乱。

    悲伤的情绪直到孩子睡着,才慢慢释放出来。卸了妆,龚三元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那张脸。她向来不喜欢照镜子,即便照,也是很随意。她虽不是码农,却形成了码农的审美和习惯。现如今积重难返,她精致不起来了。但眼睛不是瞎的,仔细看,那些色素沉积在脸上,是不容你质疑的证据。我老了,三元想。

    老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老了,却一事无成。

    三元一口气贴了三张面膜,就那么糊在脸上睡着了,跟被封印了一般。梦里,龚三元又回到当初坐了十几个小时无座绿皮火车来北京的情景。她半夜去找列车员补到一张卧铺票。从北京西站出来,天蒙蒙亮,一切充满希望……现在呢,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推远了。船离开岸,随波逐流。三元忽然怀念十年前了。如果能回到过去,她一定好好规划。可再想想,这十年来,她一天也没蹉跎啊!都在拼!都在抢!甚至还有点儿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可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龚三元为自己大哭。不过,不是在清醒的时候哭的,而是在梦里哭,直到哭醒。

    等眼睛睁开的时候,她发现儿子默默站在床边,怀里抱着纸巾。她一醒来,他就递过来一张。结果,弄得三元鼻涕都哭出来了。要说北京十年唯一的收获,恐怕就只有默默了。但这样一想,三元又觉得生活实在吊诡。她曾经想要逃离这种既定的生活,活出自我,活出千姿百态。可怎么到头来,她又被拉回这个轨道了呢。

    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而且,眼下看,她也只能以儿子为傲。三元觉得自己比斯文强,斯文只生了女儿,是当丈母娘的命,她能当婆婆……三元一面骄傲着,一面又为这样的自己悲哀。不,不不,她不愿这样,也不能这样。她要继续折腾、奋斗。

    一笑从亳州回来,八斗已经把家里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二十个大包,全部拉走。八斗遵照一笑的意愿,没把大开间收回来。还是租房——一房一厅,一个月六千三,拎包入住。不过,冯一笑刚回来就感冒了,有点发烧,吃了药,没去医院,就那么躺着。但公租房赶人,八斗只好找海超帮忙,把东西全部拉过去。

    收拾的活儿只能八斗干,等都整理好、弄好,已是三天后。一笑好多了,胃口好,吃了鸭血粉丝汤,还叫了首尔炸鸡。八斗抱怨道:“一年没感冒,出个差整感冒了,你们这要对外说自己是做中药滋补的,谁信?自己都顾不好。”

    一笑斜躺在沙发上,脚耷拉着,露出肚脐。

    八斗手持艾条,帮她灸神阙穴。

    一笑呵呵笑着说:“偶尔感冒一次不是坏事,说明身体的免疫系统还有反应,还在运转,发烧能把身体里的病毒一次清除。那种几年不感冒的人才要注意呢。”八斗说你总有理。休息了几天,小冯恢复得差不多了。公司不算忙,一笑回来得早,两个人出去吃网红馆子。等小海鲜煮上,八斗才问一笑出差的情况。

    一笑说原材料谈好了,代工的地方也找好了,现在就是渠道还需要拓展。八斗问什么渠道。一笑说一方面走互联网,地面就走大宗团购。

    吃完回去,八斗给一笑捏脊。捏着捏着,两个人的“火”都上来了,少不得一番“酣战”。可惜这次“大战”过后,龚八斗心里反倒落下个疙瘩。因为他惊异地发现,一笑出了趟差,竟意外解锁了好几个“新姿势”。

    过去,小冯可是一成不变的。八斗不禁乱想,可又不敢往下多想,他忍不住责备自己把一笑想得那么坏。可这心事又实在无从倾诉,也不方便直接问。如果直问,一小冯肯定不承认,二搞不好还生一通气。八斗告诫自己只能日后留意。不过,心里有事,他对一笑的态度就不如以前了。冯一笑也发现了八斗的变化。吃完饭,一笑问八斗要个牙签。

    八斗来一句:“茶几上呢,你自己拿。”口气不太好。

    一笑扬眉道:“干吗?我得罪你了?”

    “没有。”八斗回答得果断。

    “单位有事?被同事欺负了?”

    “瞎猜。”八斗不看她,玩手机。

    “我一出差回来,你就耷拉个脸,”一笑偏要问究竟,“给谁看?不早都跟你报备了。都是工作需要。”

    “没说不准你出差。”

    “那怎么了?”

    八斗被逼急了,又不肯说出真实想法。只好抛出另一个命题:“我准备跳槽。”一笑连忙问情况。八斗把想法和两边的情况都说了。一笑随即道:“我不建议你出来,我现在就在外面干,你也出来,等于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了。体制内有体制内的好——稳定,尤其过了四十岁之后,算是个托底的。”

    八斗咬紧牙根说:“我不想混日子。”一句话说到尽了。

    一笑轻声笑道:“我只是建议,你要觉得非出来不可,我支持。”

    “听着不像支持。”

    “不支持也不反对。”一笑说实话。

    “也不是什么大单位,”八斗说,“熬了也有几年了,该动动了。”一笑问:“李老爷子那边呢,不是说帮你疏通?”八斗说现在什么时代了,系统内丁是丁卯是卯,都是正儿八经招考,还疏通什么。又说:“去老滕那儿,也是李家关系做背书。”一笑追问去了做什么。八斗说还没谈到这一步,如果想去,就要好好聊聊了。

    “你懂石油吗?”一笑还是不信任八斗。

    “去了也不是挖矿,”八斗解释,“还是做项目,或者主管一块,对外联络之类。”一笑说那倒算是个差事。八斗忽然温柔地说:“我是想趁年轻拼几年,把基础打牢,姐夫那个年纪还出去搏命呢,我就在这坐以待毙?”话说到这份上,一笑没二话了。

    八斗忽然诡秘地说:“跟你说个事。”他上前抱住一笑。一笑扭脸看他,没说话,在等下文。八斗小声说:“号摇到了。”是车牌号。一笑兴奋地说:“真的?”八斗点头。一笑说哎呦我天。八斗补充说是电动车号。一笑说那也比没有强,还说:“你都快成人生赢家了。”八斗说这算什么赢家。

    一笑头头是道地说:“有户口,有房子,有车牌,这是北京的三大门槛。你有钱都未必能解决。”一笑这么一说,八斗顿时有点自豪。他把一笑抱得更紧。在冯一笑对他表示出那么多关心之后,适才对于“新动作”的怀疑也没那么强烈了——或许是,跟他玩带劲儿,才即兴发挥的呢。

    八斗温柔地说:“宝,反正,无论什么时候,咱们一起往前走。”一笑说那当然。八斗把脸蛋伸过去,讨吻。冯一笑头一偏,轻轻啄了一下。八斗不满足。一笑不愿意再给了,又说八斗没刷牙。

    八斗话里有话地说:“你现在可厉害了。”

    一笑一愣,立刻还嘴说:“能比你厉害?”

    八斗说:“花样特多。”

    一笑反驳道:“谁是受益者?”突然变严肃道:“你要再这样,我对你不客气了。”

    八斗死缠烂打地说:“这不是怕你学坏吗。”

    一笑道:“要坏早坏了,还等到现在吗。”

    八斗趁机说:“笑笑,能问你个事吗?”一笑说什么事。八斗坐正了,整个身体都准备好了迎接答案似的:“在跟我分开之后,和与我重逢之前,就那几年,你过得好吗?”

    一笑凝望着八斗说:“什么意思?”又说:“你想问什么?”八斗笑笑,说就是字面意思。

    冯一笑果断地说:“不好。”又说:“要过得好,也不会再找你。”

    说得也有道理。

    八斗又问:“宝,这个问题我从来也没问实过,但我就是想听句实话。”说完,停在这儿。

    一笑等急了:“什么问题,你问呀?”

    八斗嘴里的词儿这才连滚带爬地一下涌出来:“就是……你跟你之前那个未婚夫,到底……为什么分?”

    “性格不和。”

    八斗愣了一下说:“当我没问。”

    “你看,说了你又不信。”

    “怎么就性格不和了呢。”八斗口气不太友好。冯一笑反问:“我来北京是干什么的?”八斗调侃说那谁知道。冯一笑道:“我来北京就是要看看自己能走多远、飞多高的。”八斗发怔。不知怎么的,这话要从志国,甚至海超嘴里说出来,他都不会觉得违和。可一旦从冯一笑嘴里说出,哪怕这意思他过去也领会过,八斗却下意识地感到不安。

    八斗又问:“那爱情呢?爱情在你心里什么位置?”

    “憧憬过。”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有爱情吗?”

    “有过。”

    “现在没了?”八斗质问。

    “还有一点儿,”一笑自己都笑了,“但迟早也会没有。”

    “转化成亲情了?”

    “估计是。”冯一笑笑了,“怎么说呢。”她开始拽词儿了,八斗最怕她这样。一笑话说开了:“一个女的,要是从头到尾想的、要的都只有爱情,那就……”她比划着,手掌跟地面平行,下压,“低了。”

    八斗忍不住追问,带着气:“那怎么才叫高?”一笑说可能类似于探寻生命、生活的意义。八斗听了,心里颇不是滋味。是,他也在追求生活、生命的意义。只要活着,谁又不是呢。可他明显感觉到,很不幸地是,他要的意义,跟一笑所追求的意义,并不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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