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刚开始黄的时候,八斗和一笑的工作都有些变化。八斗还在社区,工作内容有调整,负责信访办转来的事宜,每天家长里短,各种奔忙。工作的时候,八斗觉得很充实,但一停下来,他又感觉自己不知道为谁而忙。
就比如最近,他就介入到辖区内一起“收破烂权”的纷争。原本,几个小区的“破烂”一直由一个河南老头负责,后来来了个中年妇女。妇女向物业交了费用,老头没交。老头便失去了收破烂的机会。争执起来,老头报了警,事情就闹大了。
当然,这事的解决过程并不复杂——最终,老头出局。
八斗好奇的是,新来的妇女,不但收传统的破烂,还在小区内放置了衣物回收箱。同时建了群,在线上收衣服、鞋子,尤其需要夏天的。
再深入了解,他发现中年妇女的确处在一个“产业链”的上游。她收了衣服,送去河北的一个仓库,按吨卖。二级回收商再把衣服简单处理后运往上海或者广州。
这些二手衣服要出口的,目的地是非洲或东南亚,所以夏季衣服才那么受欢迎。
这是一门生意。
八斗认为可做,他把想法跟一笑说了,一笑也赞同。但八斗的烦恼是,这挣得是个辛苦钱,他也没时间。当然,他有优势——作为社区工作者,他的群众动员力是足够的,不但他工作的社区,其他社区,他也有不少人脉。
至于收衣服,一方面是地面人工收,另一方面就是设置回收箱,再一方面就是线上收。这种回收,甚至可以少量支付费用以扩大回收量。但这些工程量都不小。
一笑的建议是,找老家亲戚来做。只要摸清楚门路,还是有盈利空间。八斗把这事儿跟老妈说了。姜兰芝一向是个“拾荒爱好者”——下楼遛弯,但凡遇到纸皮、塑料瓶绝不会放过。三元说了她几次,不让她在家中囤东西——脏,也没那么大空地儿。于是兰芝改变策略——一周的废品,从周一开始收集,周五三元两口子回来之前一定处理掉。
兰芝的积极多少让八斗无所适从:“妈,姐你不照顾了?周叔呢,这可是个脏活累活儿。”
兰芝略沮丧:“一辈子我都伸不开手脚!”
不过,她老人家看在钱的份上,保举了老家的一个亲戚——算是她娘家一个族里的。
八斗质疑:“妈,这人多大年纪?”
兰芝猜到了儿子的心思,道:“你还想找年轻的?年轻人谁干这个?你没看现在饭店服务员,都是清一色中老年人,何况干这活儿?”八斗只好“屈服”了。
另外,在老家亲戚们看来,八斗还做了件好事,连兰芝也拍手叫好——八斗把大姨奶家的那位读研究生的斯文的孙女史慧慧介绍给了滕志国。
滕志国跟上一任女友分手半年,还在空窗期,两个人一拍即合。当然,这也是滕志国反复找八斗帮忙的支撑之一。他动辄便说:“八斗,咱们将来都是亲戚了,你能不管亲戚吗?”
天冷之后,滕志国又找了八斗几次,还说那事儿。还请八斗行行好,帮帮忙。八斗按李骐的提议,问了一些“基本情况”。滕志国立刻拍胸脯保证:“这个你放心,咱们是什么关系,只会给多,不会给少。”又小声嘀咕:“谁敢欺骗领导?还有没有下次了?”
八斗把情况跟李骐回了。他问李骐要不要带滕志国来见个面。李骐觉得有必要,但不宜操之过急,她打算先探探路再说。不过,李骐却约八斗见面。她让他陪着去美术馆看画展,说有张大千的真迹展出。
八斗没跟一笑说,偷偷去了。
两个人相安无事,在馆里逛了一圈,又去美术馆旁边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李骐兴致似乎不高。八斗问她最近怎么样。李骐只说还那样,就不再多说了。八斗觉得李骐有心事,但人家不说,他也不好主动问。他总觉得李骐不应该这样一直单身下去。可李骐的择偶要求他也能想到——一定是高的。
在咖啡馆坐了半小时,来了个人。八斗记得,就是那位实力派官员的儿子——在饭局上见过,不知道名字。这次三个人碰面,八斗才知道那人叫尤高畅。但这样一个局,多少有点奇怪。
八斗忽然觉得自己多余,他暗中给李骐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先走。李骐只回复了两个字:坐着。
一笑近来的工作变化,主要跟黄彤的回归有关。她的病情控制住了,但还在吃药,不能干重活儿。
八斗问:“那你的升职是不是没戏了?”
一笑说:“她回来也不能继续在原岗位,身体顶不住,公司给她调岗了。”
“那你呢?”
“希望不大,”一笑说,“估计会调别的人过来。”
八斗为一笑遗憾。
一笑说:“领导还希望老黄自己辞职呢。”
八斗说:“那不等于杀人吗?”
一笑道:“所以啊,老黄不可能走,只能这么耗着,除非公司愿意给N+1。”八斗忽然觉得相比之下,自己的工作安全多了。
一笑扭正身子,正面对八斗:“不过现在还有个情况。”
八斗仔细聆听——他永远是她最好的听众。
一笑说:“食品部老大想出去做中药保健品,走线上,想带我出去。”
八斗下意识地问:“去哪儿?”
一笑说:“也还在北京。”
八斗迟疑了一会儿,说:“可以观望,但任谁想也能明白,一旦出去创业,只会更忙。”事实上,自从领完证后,八斗就想劝一笑换一份轻松点儿的工作。比如,像燕燕姐那样的,或者干脆辞职休息一段时间。工作岗位他都帮她考虑了,最好考个图书馆员。说一千道一万,当务之急是把孩子生了。有了孩子,就算有了定海神针了,才完完全全像个家了。
可惜多次努力,始终没结果。八斗心焦。当然,连带的问题是:他也看出来了,如果没有孩子作为桥梁,他似乎始终没法完成跟一笑的联接,或者说,始终没法融为一体。
法理上,他们是夫妻了;心理上,却不完全是。
而且两个人也一直没“官宣”,仍处于“地下”状态。因此,当一笑说了自己的跳槽创业计划,八斗当然不能明着反对,只好迂回地说:“就怕你太累。”
一笑没回答,直接往沙发上一倒。看这架势,八斗知道大概劝不住了。他只好说再观望观望。但事后,八斗又觉得或许一笑跳槽也是件好事。万一创业失败了,就能趁机休息休息,回归家庭。
中秋节前,燕玲早早给八斗和一笑寄了月饼——公司定制款,肥水不流外人田。过节时,冯一笑原本想去看爸妈一趟,但碍于时间紧迫,取消了。
八斗认为既然结婚了,不管宣布与否,一笑都有义务陪他去三元那一趟。但他没提,不想弄得耳提面命似的。他想让一笑自觉。可是,一天,两天,三天,都没动静。八斗头皮发麻,奇怪怎么这些事就不往一笑心里走。好在放假前一天,冯一笑终于跟八斗商量了。也不叫商量,应该说是直接安排,好像领导给下属派活儿:“过节去看看你妈、你姐,然后再去看看燕燕姐,剩余两天休息,怎么样?”虽然是询问口气,但却透着不容置疑。八斗能怎么说呢?他同意。看“你妈”,看“你姐”,他真不知道这称呼什么时候能改过来。他随即投桃报李地问:“要不要给爸妈买点东西?”
看看他多懂事,直接叫爸妈了。一笑说不用。八斗没再坚持,他知道,冯一笑平时没少贴补父母和弟弟。
礼是一笑准备的。
种类不多,但她肯“下本儿”。给八斗妈买了西洋参灵芝口服液,给三元买了化妆品,给默默买了儿童玩具,甚至连王斯理都有礼物。
八斗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哪要买这么些。”
一笑逗趣地说:“我不得为以后铺铺路呀。”八斗说:“要不趁机宣布了吧。”一笑却建议再等等,还是按原计划,免得措手不及。
等到过节那天,一笑起了个大早,叫了车。一路顺利。只是进了三元家门,才发现老妈不在。
周叔突发小中风,姜兰芝赶回去了——这是前几天的事,因为怕八斗担心,兰芝没让说。好在周叔已经抢救过来了。
厨房里,三元、八斗站着说话。三元一边剥着手里的葱,一边说:“说哪怕晚拉过去几个小时,就危险了。”又叹气说:“那边打电话来说没大事,可妈要走,我也不能留,毕竟人家是夫妻。”转头对八斗说:“但我也有我的难处,默默没人带。”
八斗问:“那现在怎么办。”
三元道:“你姐夫协调呢。”
八斗说:“姐夫现在加班没那么多了,是不是可以接送。”三元说理论上可以,但斯理的单位离得也远,来回跑不切实际。八斗问买房的事,三元说买房子非同小可,而且钱还没筹够。就算要买,也不可能买在单位附近。最后端着饭往外走:“我现在才是最困难的。”
八斗跟在后头说:“那姐夫爸妈呢。”
三元小声说“我没说,看你姐夫的意思,不过就算你姐夫想通了,王斯文肯定也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