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可冬天总要到末尾,春……
心跳声在这一刻变得无限绵长,九方辛夷盯着徽元帝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自己好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是在知道了原来姬渊体内折磨他这一生的离火、生来便被父母厌弃的命格的源头,竟然来源于她的父母二人后,觉得命运弄人难以置信的手足无措。
还是应该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这棵静静伫立守护苍生的如是菩提树,追问她的阿娘与这棵树到底有什么关系。
无数复杂至极的情绪冲击着她的胸膛,让她忍不住一把揪住了自己的领口,有些摇摇欲坠地俯身,勉力平复了呼吸,才慢慢看向了九方青穹,然后在对方沉默的背影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她蓦地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荒谬。
姬渊因为猜到,或许她母亲方相寰云的死,与谢尽崖和徽元帝想要复活他的生母明舜华有关,所以不敢对她说自己的真实身份,不敢面对她,甚至宁愿再骗她一次。
可转头来,她的阿爹阿娘,却竟然正是姬渊这样离火灼身骨肉分离痛极的一生的罪魁祸首!
她慢慢后退,直至自己的后背重新贴在了那棵参天巨木的树干上,蓦地苦笑一声。
有落叶被吹拂到她的肩头,像是在轻轻安抚她的情绪,可她却只想在这一刻闭上眼。
姬渊站在树的另一边。
他明明距离她很近,只要绕过这如是菩提树,便可以牵住她的手,将她按在怀中。
可他不能。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仿佛要穿透自己的皮肉,看到奔腾在血肉之下灼烧折磨他这一生的离火。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原来这样的离火便是改了星象后的业障,所以才会在触碰到她的时候,哑然平息。
他慢慢背靠在身后的大树上,神色有些莫测地放空,像是在嘲笑自己这无力的一生,原来从一开始便是注定成为的政治牺牲品。
知晓了自己的阿娘原来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原来她也曾身不由己,也曾在无数个夜晚哭泣和想起他,甚至在十年后被复活的时候,也一刻都未曾忘记他,她甚至为了他,只手推波颠覆了整个大邺朝后,某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欣喜从心底如银屏炸裂般流淌出来。
可旋即,这样的欣喜里,却又难以避免地掺杂进去了无限的苦意。
因为他竟是与菩提树另一端的她,命运纠缠至此。
就好像——
好像他们注定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再一次又一次地不得不相互试探,厮杀,欺骗,憎恨,再分道扬镳。
叮铃——
三千婆娑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将分立两侧的两人从这样的惘思中惊醒。
因为在说完了这一切后,徽元帝擡起了手,露出了掌中的一颗光华璀然的丹珠,轻轻吹了吹上面莫须有的灰尘。那颗丹珠那么剔透,那么完美,那么漂亮,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止不住想要沉迷的异香。
那是九方辛夷曾经闻见过的,最纯粹完美的登仙的味道。
是登仙,也是返魂丹。
这两样,其实从来都是一种东西。
然后,徽元帝站在原地,将那颗荟萃了无数条人命,集世间菩提之力的返魂丹,按向了胸口。
九方青穹神色一变,他猛地擡袖,想要去阻止徽元帝的动作,然而,他才刚动,却发现自己竟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的大力束缚住了所有动作!
就在方才所有人恍神的片刻,地宫的地面上竟然不知何时升腾起了一片细微的、瓷白的光,而那样细碎却连贯的线条串在一起,悄然化作了一座借两仪菩提之力的困字阵!
肉身难动,三清滞行,所有人竟是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徽元帝的动作!
“蔺文。”珠子触碰到他衣襟的时刻,他倏而开口:“其实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已经变了。”
凝茂宏拧眉。
“朕用了你策论里的法子来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励精图治,朕与你政见从来合一,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徽元帝淡淡道:“是在见到了什么才是权势滔天震主之威以后,还是在国将不国,你我衣冠南渡,见过了这世间真正的苍生以后呢?”
那枚珠子像是石子没入水面般,在徽元帝的胸口激起了一圈涟漪,有淡淡的光透出,而那样的光像是触动了早就布置在这片地宫中的另一方大阵,不过眨眼的瞬息,便见整个地宫之中,竟然都交错纵横起了无数的阵线,一条又一条地没入徽元帝的体内!
他舒展双臂,口中却还在继续说:“蔺文,你变了,朕不怪你。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人可以始终如一呢?人都是会变的,朕亦然。可是蔺文啊,如今的你,怎么反而开始竭力维护世家了呢?”
“因为站得越高,越能看到,普通人在这个世道下根本没有自保之力,人性本恶,如果没有世家镇守一方,维护世间正道,靠百姓自己想
要维持天下清明,简直无稽之谈。唯有世家强大,才能有保护天下苍生的可能性。”凝茂宏沉声道。
九方青穹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看向凝茂宏:“蔺文,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
“我错了。”凝茂宏直截了当道:“太年轻,太幼稚,太想当然。我只是犯了所有年轻人都很容易犯的错罢了。”
“蔺文,假面带久了,想要摘下来,很难吧?”徽元帝却极直截了当道:“你不过是有了权欲之念,有了家中族人,所以再难从高位跌落。”
凝茂宏笑了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至少我从来都坦坦荡荡,倒是陛下昔日悲悯天人,口口声声苍生何辜。如今却觉得,这天下都应该为了供养皇室而生,一边削弱世家的力量,却又一边暗中与这些世家做交易,恐怕在陛下心中,苍生早就不无辜了吧?陛下,失去力量,就这么让你恐惧和不安吗?”
“坦坦荡荡?你也配说这四个字?”徽元帝讥诮道:“凝茂宏,朕的青梧殿里,可还住着你那嫡长女呢!她来朕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可敢在此处说出来?!”
“为了让你不对我凝氏开刀,为了不让你直接将我凝家毫不留情地灭族。”凝茂宏面无表情道:“我请陛下削藩,减轻世家的影响力,却不想陛下如对待扶风谢氏这般残暴无比,连根拔起。最后还要将这一切的源头推给人心之恶,人心之欲,甚至全盘推在我的头上。不过想想也是正常,正如明娘娘所说,帝王之术,无非在于错的都是别人。”
明舜华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兄弟阋墙,不由得掩唇笑了一声。
“一派胡言!”徽元帝大怒斥道:“从扶风谢氏开始下手,可是蔺文你最先提的建议!如今谢家满门的血都在你手上,你可有脸去底下见你的姻亲谢尽崖?”
九方青穹听着面前昔日志同道合的兄弟们如此直白的互相指责,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他高居玄天塔,久不问世间事,哪里知道原来这两个人已经变成了如今这般,隐约竟然有分庭抗礼剑拔弩张之态!
更不必说,昔日他与方相寰云耗尽心血、甚至丢弃性命才设下的两仪菩提大阵,竟然成了无数人谋求私利的工具!
“不过是十年,人真的会变到如此地步,竟与过去大相径庭,截然不同吗?”九方青穹眉宇之间,已是一片沉怒:“昔日你我的那些抱负与心血,难道都喂了狗吗!那我们当年为了苍生万民做出了那些牺牲,又算什么?!”
凝茂宏转过头来,眼底已是一片赤红:“你闭嘴!这世上就属你最清高,最不会变,最不问世事高高在上!你以为就你的牺牲最大吗?你是失去了你的妻子,可方相寰云是方相族人,她心甘情愿为天下计!也是她自己把阿橘封入长湖的!让你和阿橘都忘了有关她的一切的!到头来,你真正被迫失去的,只有你与阿橘的记忆罢了!而我呢?!我可是失去了我的一对儿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后了!”
他喘着粗气,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埋的,最大的悲恸。
“陛下最重要的修为,可以逆转两仪菩提大阵,吸苍生之力,大阵之力为己用,为此甚至还能复活明娘娘来作为幌子,不损陛下声名。而你,青穹,你失去的记忆,也有找回来的一日。我呢?”凝茂宏大声道:“我呢?!”
“我呢?!”
他声嘶力竭地问,那两个字在整个玄天白塔中不断回荡震颤。
这才是他态度大变,玩弄权术,只手遮天,表面与徽元帝依然君臣同心,甚至秘密送了自己嫡长女入铜雀三台,可事实上却悄然培植自己的势力,隐约要与徽元帝形制衡之势,让他不敢动龙溪凝家的原因。
他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女儿了,总不能连她也保不住,总不能……让全族都跟着他葬送在因他的理想主义而起的波澜之中。
他曾经以为,自己也可以如史书上那些铁骨铮铮,不惜六亲绝断,愿意为天下万民燃烧自己,直至最后一丝神魂都被烧尽,舍小我而为天下的至情至性之人般,成为这样千古一臣。
但他错了。
他做不到。
他很清醒地发现自己做不到,看着自己被私欲打败,看自己变成少年昔日的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可那又如何。
所以他嗤笑一声,继续前行。
徽元帝胸口的那颗珠子终于彻底没入了他的胸口,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到了久违的力量顺着他的身体蔓延到了四肢,这种被力量充盈的感觉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那种等待了十载终于一夕得偿所愿的快意激荡在心头,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此刻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十年了,朕已经在不安中活了十年了。”徽元帝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手:“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珍惜,只有失去了以后,才会知道,力量是多么重要的存在。蔺文,朕怕啊,怕前朝的反扑,怕世家的报复,怕得晚上睡不着。”
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九方辛夷只觉得自己身后的如是菩提树好似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大半生机,虽然树还是那棵树,却似乎有什么从内里开始衰败腐朽,再难回寰。
她只觉得心惊肉跳,想要回身抱住身后的树,却因为被阵线困住而不得动弹,可她的手却倏而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她再熟悉不过的手,那只手上,有一串她亲手系上去的红绳金铃。
许是姬渊恰好站在树后,所以躲过了徽元帝布下的困字阵,他有些艰难地绕开铺天盖地的阵线,轻轻握住了九方辛夷的手:“别回头,是我。”
九方辛夷的心微微一颤。
宽袖遮掩了袖下交叠的两只手,姬渊从她的指缝穿过去,一根一根,扣紧了她的手,低声如呢喃道:“至少现在,不要甩开我的手。”
“外面都是神卫军,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忍不住道:“你不是走了吗?”
“是走了,但是三千婆娑铃响了。”姬渊轻声道。
九方辛夷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蓦地闭眼:“你不该来的。”
姬渊似是笑了笑:“我总要来看你一眼,才能安心。”
九方辛夷觉得自己的声音似是带着颤:“你什么时候来的,你……”
“我都听见了,也看见了。”姬渊的声音很温和,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末了竟然在反过来安慰她:“阿橘,不要担心我。”
她猛地咬住下唇,只觉得眼瞳酸涩:“我……”
可不等她再说什么,便见徽元帝一擡手,于是漫天的菩提树叶竟然真的如落雨般坠下,那些叶片再在他的控制下,蓦地悬立,骤然遍布于凝茂宏的四周!
“蔺文,我给过你机会了,直到最后,你都没有向朕说实话。朕很失望,即便能理解你所有的苦衷,这也不能成为你和前朝旧臣勾连的借口。”徽元帝一步步走向凝茂宏:“你乃是朕身边最近的近臣,是朕自小一并长大的手足兄弟,你明明知道朕最怕的是什么,却还是这样做了。朕可以容忍你一人之下,容忍你独揽朝政,封你为司空,权高位重,念你劳苦功高,为你保下整个凝家。可是蔺文,千不该万不该,你唯独不该勾结前朝之臣!”
凝茂宏微微皱眉。
九方辛夷觉得姬渊握着她的手,倏而捏紧了一下。
也是这一下分神,让她没有看清凝茂宏神态中的那一丝古怪和怔忪,以及在这一刻后的恍然和摇头失笑。
倘若她看清了,她便会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绝不是凝茂宏做的。可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凝茂宏已经轻笑了一声。
“龙有逆鳞,蛇有七寸。”凝茂宏所有的神色都如潮水般退却,他慢慢开口,但不知是不是九方辛夷的错觉,她总觉得凝茂宏在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格外意有所指:“陛下既然都知道了,臣,无可争辩。只求陛下
放凝家上下一条生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与此事无关。就让他们去守北境也好,流放南蛮也好,总归……活着,就是好的。”
空气中那种将所有人都困住的力量似是悄然弱了下去,凝茂宏竟是一笑,他分明剑符双绝,也是这世间最一流的大剑师,若是此刻真的要绝命一搏,说不定与徽元帝未必鹿死谁手。
可他却撩袍俯身,静静地跪了下去,然后向前俯身叩首。
好似之前在这里喝问“我呢?”的人,与他并不是同一个人。
松开困字阵,自然是徽元帝对凝茂宏最后的试探,他满意地看着凝茂宏的反应,勾了勾唇:“朕允了,也留你全尸。临死之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凝茂宏直起身来,静静跪了片刻,倏而道:“阿橘。”
九方辛夷下意识应道:“阿爹?”
这一声出口,她自己也有些怔忡,凝茂宏的脸上,却倏而展露出了一抹笑,某种愉悦从他的内心深处涌了出来,让他的笑容越来越盛,越来越洒然,他擡起头,看向九方辛夷的方向,目光在她的手上微微一顿,却又移开,像是透过她,看向她身后那棵树,也看向更远的地方。
“我虽想过要杀你,却也的确当你是我的女儿。只是做我这种人的女儿,总是比常人要更辛苦一点。比如,不让我们面前这位多疑的陛下知道你到底是谁,又比如,让我后院的那个愚蠢的夫人不要总是觉得你会替代她的女儿。”凝茂宏笑了笑,目光偏向着面前的如是菩提树,继续道:“阿云,这是我那时对你的承诺,若是有朝一日,你有了孩子,我便来做她的干爹。”
一言出,像是将这里的几个人都带回了十多年的某个午后。
三个各怀抱负的少年在一身黑红道袍、抱着白骨杖的少女面前,笑吟吟说着那些天真幼稚,却意气风发的话语。
“等到阿云和青穹有了孩子,可别忘了喊我一声干爹!”
“怎么干爹的名号还被你先抢了?一个人能有两个干爹吗?罢了罢了,那你可得包一个厚厚的红封给阿云。”
“这又有何难,倒是我们的世子殿下,到时候有什么表示?”
“到时候我开府中内库的大门,让她进去抓周,抓到什么是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那时的春风好似要穿过这些年的时光,穿过凛冬的雪,穿过长德皇宫中的血色,穿过澜庭江浩荡的水,拂过如今大徽的上空,吹过神都,再落在玄天塔中所有人的肩头。
一片菩提叶穿过徽元帝以树叶布下的凌厉杀阵,轻柔地落在了凝茂宏的掌心。
他慢慢攥紧那片树叶,像是看到了那个化身为了面前这颗菩提树、再也不能说话少女,恍惚间,他仿若看到她蹲在他面前,轻柔地抚上他的连,笑容哀伤地看着他,正如过去她看这个天下和苍生时的模样。
“我虽终究成了你最看不起的那种玩弄权术、心机深沉、背信弃义的小人。”凝茂宏轻声道:“但我没有违背对你的承诺。”
他边说,边向着如是菩提树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想要触摸眼前幻影的脸,也想要再向前一步,触摸到那棵树的树干。
可下一瞬,徽元帝遍布于他周身的树叶已经三清之气崩裂,将他的周身都穿透!
那样强大到让人几乎难以反抗的力量下,凝茂宏在一声闷哼后,直直向前倒去。
九方辛夷下意识向着凝茂宏的方向伸出手,却被一股大力倏而困住,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擡头,看向面前。
因为这一次,将她重新定在了原地的人,是九方青穹。
“陛下,到此为止吧。”九方青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陛下不能一错再错了。”
徽元帝面无表情地从凝茂宏的身上收回目光,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嘲讽,看向九方青穹:“青穹,在塔上逃避了这么久,你终于愿意睁眼看这个人间了?塔上十年,你看到了什么?找到救这个世界的办法了吗?”
“我不是逃避,我只是能太过清晰地看到未来。我看到了大家的面目全非,看到了生灵涂炭,看到了天下终将落入一片火海。我只是想要在千万种注定一片血海的结局里,卜出一个或许有曙光的未来。”九方青穹却像是没有听懂他的嘲讽,淡淡道:“这世上应该有这样一个未来的,若是连我也不能卜到,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卜师之卦,不落于己身。这世上若是还有变数,那这个变数,只可能在你,在我。”他深深看了九方辛夷一眼,向她伸出手去:“阿橘,这些年来,阿爹和阿娘不在,辛苦你了。以后的岁月,恐怕你还要再多辛苦一下。”
他像是想要拥抱自己深爱的女儿。
——若不是因为真正的爱,又岂会在向两仪菩提大阵献祭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时,失去对她的所有记忆。
可他的手颤动一瞬,最终只是落在九方辛夷头上,轻轻摸了摸,就像是小时候的无数次那样。
因为他不敢拥抱她,拥抱太温暖,太柔软,会让他对这个世间太过留恋,太过不舍。
九方辛夷意识到了什么,她睁大眼:“阿爹,你看到了什么?你卜未来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阿橘,你做得很好。无论在哪一种结局里,你都竭尽了全力,如阿爹和阿娘幼时对你的教导,至情至性,至真至纯,心怀天下,不负苍生。”九方青穹轻声道:“可是阿爹看到过的那些结局里,你太辛苦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他边说,没有焦距的目光微微向着一旁移动些许:“你也是。”
姬渊微微一怔。
九方辛夷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脑中如一团乱麻,却自然而然地浮现了自己前世最后的那场大火,火中坍塌的玄天白塔,和挡在白塔前让她快走的姬渊的身影。
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可这些画面,这些话语却像是被某种力量堵在了嘴里,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蓦然哽咽地摇头。
“阿橘,你是九方辛夷,也是凝辛夷。你想要叫什么名字,都是你的自由。”九方青穹轻声道:“你可以是你想要成为的任何人。”
他擡手,终于触碰到了面前的如是菩提树,粗糙坚硬的树皮烙在他枯瘦的掌心,他却好似觉得这样还不够,紧紧地按在上面,却又好似怕弄疼这棵树般,有些颤抖地收回了手。
“十年前,我最后一次出塔,是看着我的妻子方相寰云以身祭塔。她以血肉神魂为阵眼,深埋菩提树下,这棵树的每一寸树干与枝叶,都是她的血肉。可我却高居塔上,足足十年,都没有来看过她一眼。因为她让我忘了这一切,让我的心中只剩下这个人间。既然这是她的遗愿,我也总要去完成。”他深深看着面前的菩提树,菩提枝叶舒展,满树的枝叶如雨落下,像是感知到了他此刻的决心和想要去做的事情,以叶为泪,泪如雨下:“阿云,你说我们女儿的名字,是辛夷盛开,春日将近的意思。可冬天总要到末尾,春日才会有辛夷花开。”
“阿爹……”九方辛夷颤声道。
“既然如此,理应由我来做这一场冬日的尾声。”九方青穹望着自己的女儿,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周身似是沉疴尽褪,那些流逝的生机全部逆转回到了他的身上,满头如雪的发漫卷,那张清俊无比、惹得昔日京城无数贵女朝思暮想的脸回到了最英挺如神祇时的模样,他的眼瞳之中,也重新有了光。
原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女儿,是这个样子。
他有些喟叹地注视她,看到她捂着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终于挣脱了身上的桎梏,拼命地扑上前来,却竟然穿过了他的身躯,扑了个空。
片刻前,还在她从高树坠落之时接住的父亲,已经肉身消散,空余一具神魂。
菩提树飒飒作响,玄天塔寸寸碎裂,一片像是毁天灭地般的轰然声嚣和天旋地转后,九方青穹蓦地振臂。
天地间有无数条肉眼可见的三清之线连在了他的身上,彼端却没入无尽虚空,不知所踪,似是去了遥远的彼方,却也有那么一根,连接在了徽元帝的身上。
不等徽元帝的脸上露出愕色,九方青穹已经并指为剑,起袖而挥!
游龙般的剑光在他周身掀起一片剑海,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三清之线被一条条斩断,节节寸断开来,每一条线的断开,都会让他肉眼可见地痛极,可剑意却并未有片刻停滞。
他乃大徽国师九方青穹,占天问卦,岂能茍利社稷,岂能容苍生成为欲壑的填料!
所以他以他的生命与躯壳来起这最后一卦,书写最后一次天象,将所有以两仪菩提大阵、借由菩提叶与登仙药延年增寿,行不轨之事的世家中人体内的生机全部抽走!
徽元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才刚刚拥有了力量,却又将要失去,他高声大喊一声:“不——”
九方青穹的剑气却已经斩断了那根线。
然后,这位悲悯世人,眼中只有苍生天下的国师大人彻底力竭,他的肉身消散,神魂也已经累极,变得缥缈模糊起来。
而他既然已经为了苍生而死,所以终于可以不看苍生,只看自己眼前的一人,露出了最后一个模糊却温柔的笑。
“阿橘,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