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
凝家别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尘埃落定,那些缠绕在过去的诸多疑问都在这个冬雷阵阵的不宁之夜有了答案,若是循着明德英的话语去推开书房密室的门,其中定然还有更多真相。
有雪落下。
神都已经经历了好几场雪,雪落后不多时,便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却也依然难掩空气中来自谢尽崖尸首的浓厚血腥气味。
却没有一个人想要动。
凝辛夷抱着怀中依然在沉睡的谢玄衣,擡头看向被白雪染得星星点点的夜空,心道谢玄衣的这一路已经抵达彼岸终点,他终于可以合眼休息,自己呢?
善渊垂眸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指,闭了闭眼,却依然难以压下自己蓦然听到了自己生母姓名那一刹那的惊诧。
他当然知道自己生母的名讳,那位前朝长德皇宫中盛宠不衰的明贵妃的姓名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只是后妃们的名讳的确常常隐于封号之后,大家熟知这些德妃淑妃贤妃们的背后究竟是哪一个高门大姓,却鲜少有人去探寻她们的闺名,甚至连史书都不太会记录。
他自然也早就知道自己与谢玄衣的关系,要论起来,谢玄衣还应该喊他一声表兄。可他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譬如这隐秘至极的龙凤胎和抱养一事,又譬如……谢尽崖对明舜华的这份扭曲丑恶的执念。
原来,他与谢玄衣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表兄,虽然也还是表兄,却还要再更亲近,更复杂一点。
这一场雪,似乎要将他带回那些他并没有记忆的过去。太多的事情在这一刻有了更加充分的解答——彼时扶风谢氏的家主谢巡,也就是谢尽崖的祖父,乃是大邺的太子太傅,可为何谢家人却没有一人入
后宫,所有人都盛赞这位谢太傅两袖清风,不愿与皇家结为姻亲,以固圣恩……原来明贵妃便是他的亲孙女。
这些前朝之事隔着时空与山海,在这片别院之中扑面而来。善渊倏而苦笑一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即便他对过去的这一切都毫不在意,可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其实早就给这个世间留下了太多抹不去的痕迹。
就像他不断地逃,不断地远离,甚至不惜挥剑见血,却依然逃不开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样,最终他还是要去面对这一切。
那些如跗骨之蛆的烙印便如他体内的离火一般,也如他最原本的名字,姬渊。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微湿的凝辛夷身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要极直白地走到她的面前,告诉她自己的母妃在生下自己后就想要掐死自己,告诉她自己的这一生,也告诉她,自己虽然厌弃却最原初的那个名字,叫做姬渊。
可他不能。
因为今夜所有的这一切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件极隐秘,且极难诉诸于口的事情。
在知道了谢尽崖所做的这一切,其实是为了得到最后最完美的那颗返魂丹,却最终功亏一篑;结合岳十安借由程祈年留下来的那封血书,再看向这天穹中稀薄难觅,实则将整个大徽都笼罩在内的两仪菩提大阵时,他的内心已经有了一个荒诞却恐怖的预感。
谢尽崖想要复活明舜华,可明舜华的魂魄在哪里?肉身又在哪里?凭什么他可以在距离神都这么近的凝家别院里,肆无忌惮地行招魂之事,他的背后……是谁?
是如今如日中天,权遮天下的凝中书……不,凝司空吗?
倘若,倘若两仪菩提大阵真的如岳十安所言,便是这世间最大的一座返魂阵呢?这阵要返的,是谁的魂?又为何在太初三年时,阵成,凝辛夷被封印,方相寰云……不知所踪?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这一切事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而这种联系,或许便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一种——凝辛夷母亲的死,或许极有可能与他的母亲息息相关。
预感,或者说直觉这种东西从来都有些像是无稽之谈,可偏偏姬渊是卜师。
卜师的预感,从不会无的放矢。
于是那些他想要说的话,便凝滞在嘴边,变成了再难出口的字句。
所以他起身,慢慢走到凝辛夷面前,蹲下身子为她拂落肩头的雪,再对上她在黑夜雪色下空茫湿漉的眼瞳时,他也只是轻声道:“我来吧。”
他擡手,想要将凝辛夷怀中的谢玄衣抱起来,然而他才伸手,凝辛夷却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比平时要更冰冷,抓着他时,她与他的肌肤之间还隔着明德英的那颗记忆珠子。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瞳,少顷,终于轻声问道:“这枚珠子里,是明夫人的记忆,在看之前,我想问你一句。阿渊,你可还有什么事情瞒我?比起我自己去看,我还是想要你亲口告诉我。”
这是那日之后,她第一次叫他“阿渊”。
不过是这样两个字,这一刻,之前他在心底构筑的一切防线便都几乎土崩瓦解。心中有一道声音在近乎蛊惑般对他说,告诉她吧,将一切都告诉她吧,你知道她是多么通情达理的人,你知道她的内心其实多么柔软,她会理解你,也会原谅你的,这样你们就可以重新开始,难道你不想再握住那双手吗?不想她笑着站在你的身侧,叫你一声阿渊,而不是冷冰冰、带着讥诮和距离地一次次说出善渊师兄这四个字吗?
可他不能。
他越是想,就越是不能。
他宁可她不要原谅她,宁可她永远都觉得他在骗她,也不愿在明知她性情的情况下,再以此来博取和设计她的心软。
所以他迎着她的目光,重复了自己之前的回答:“除了身世,没有其他了。”
凝辛夷的目光微微黯淡,已经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不想说,他宁可她自己去看。
“阿渊,事到如今,你依然不愿意告诉我吗?我甚至不能知道,我愿意与之结契之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你到底是谁。”凝辛夷蓦地松开了他的手,她极失望地看着他,闭了闭眼,又自嘲般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不会去看明夫人的记忆的,对吗?你就是赌我不会去看,所以才这样回答我,如果有可能,你希望我这辈子都不知道,都被蒙在鼓中,对吗?”
姬渊一言不发地看着凝辛夷的眼瞳,被她松开的那一截肌肤明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他却觉得更冷了,许久,他的唇边才有了一丝奇异的笑,慢慢道:“对。”
凝辛夷道:“若是偏不如你所愿,真的看了呢?”
雪像是在这一刻也落进了姬渊的眼瞳,他看着她,依然在笑:“那我希望,无论你知道了什么,都不要可怜我。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意看到你怜悯我。”
凝辛夷怔然。
她隔着风雪看着他,姬渊的脸近在咫尺,眉目如剑,乌发如漆,鼻高唇薄,四壁的灯火将落雪照亮,也将他的眼瞳和轮廓照亮,在这样的光与雪中恍若神祇。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她也曾经吻过这张脸,可此时此刻,她却只觉得面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他拂去了她肩头的雪,可他的眉梢却挂了雪粒,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替他摘去那如坠落星辰的雪,耳朵却倏而一动。
不等姬渊反应过来,凝辛夷的那只手已经绕过他的头,悬在他的脑后,两指轻轻一捏。
姬渊早就感觉到了一股破空之力向他而来,但凝辛夷的手既然已经在他身后,他便竟然也安静地停留在原地,甚至连三清之气都没有掀起分毫。
那只到了近前才发出了撕破长空般嘶鸣的羽箭距离姬渊的后脑勺只有三寸,被凝辛夷捏在手里时,还在兀自轻颤,余力未卸,但旋即,凝辛夷已经反手将那只箭掷了回去!
羽箭来时,鬼鬼祟祟,藏藏匿匿。
然而被扔回去时,普一脱手,便已是如一声破空惊鹊!
刹那间,连伽蓝护城河另一端的神都角楼之中,都有人被惊动,猛地起身,向着这边望来一眼,眉头微皱,却又想到了某些贵人意味深长递来的话,于是复又摇摇头,坐了回去。
连负责神都巡防的神卫军都如此,自然不会再有人将目光投向那边,神都中的百姓见识多广,又岂会被这样一点小动静惊动。
又有谁知道,这一夜,百花深处的凝府里,书房的灯一直未灭。而另一边,那位平北候也坐在他的书房里,一遍一遍地擦拭他那
柄随身的剑,等待破晓时别院那边会带回来的音信。
铜雀三台,青梧殿中,凝玉娆穿着群青宫装,跪立在身着常服的徽元帝身后,一双手轻轻地捏揉着对方的肩膀,她的手指纤细糯白,手下却并非纤弱无力,只从徽元帝时不时微微一动的眉梢便能看出,凝玉娆的每一根手指都恰揉在他最酸困的地方,连番下来,只觉得困顿全消,轻松无比。
“谢尽崖死了?”徽元帝微微闭着眼,虽然已经是身后女子父亲的年龄,甚至他与对方的父亲乃是自小一同长大的莫逆之交,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此刻享受好友之女小意的按摩。
凝玉娆微微一笑:“到了应该死的时候,自然就死了。”
“扶风谢氏,扶风谢氏。”徽元帝在口中喃喃念道。他面白如玉,饶是年过四旬,又常年埋首政务,看起来却依然丰神俊朗,只是在触及衣料下的躯体时才能发觉,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多么紧实,像是曾经存在过,却又一夕失去,从此无论如何注意保养也难回往昔。他这样在口中念了几遍,唇边突然浮现了一抹笑意:“据说死得极惨,是被自己儿子捅死的?”
身后的女子似是觉察到了什么,柔声道:“陛下想笑就笑吧,这里是青梧殿,隔墙也只有湖,没有耳,陛下想要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徽元帝于是笑意扩大,似是再难压抑般,起身振袖,大笑起来:“什么南地第一世家,什么非凝谢,不天下,说什么朕南渡后这王位若非他谢尽崖献上了一个儿子,未必能坐得稳,他妈的,老子倒要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你们这等门阀世家说了算,还是老子说了算!”
情绪激荡之下,徽元帝竟是将自己昔日尚是王爷时私下才用的粗鄙自称又重新用了出来,足以可见他这个委屈受了多少年,此刻听到谢尽崖的死讯后,又是多么的快意!
“这天下,自然是陛下的。”凝玉娆温婉应道,像是没听懂徽元帝话中对世家的恨意,又似是没听到他方才的话语中也提到了凝家。
谢家如此,如今如日中天权倾半朝只手遮天的凝家呢?
徽元帝折身,看一眼身后榻上的女子:“你很好。”
凝玉娆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个扶风谢家,天下还有很多其他世家呢。臣女答应陛下的事情,自然说到做到。只要陛下不要觉得臣女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两面三刀,臣女愿意为陛下做任何事。”
言下之意,竟似是在说,谢家所经历的这一切……从三年前的灭门,到如今谢尽崖的死,都与她凝玉娆脱不开关系!全部都是有人在背后设计好的!
而所有的这一切背后,都是因为她,或者说她背后的凝茂宏对徽元帝的承诺……和忠心不二。
谁听了不说一句,凝家真是陛下手里最锐利的刀,最忠诚的狗,只是因为陛下不喜世家,便愿意以身为饵,向自己的姻亲下手,甚至草灰蛇线地布置了一条如此之长的伏线,难怪陛下独独能容忍凝家在朝中独大。
凝玉娆的音色柔美,可这样温柔如清风的声音却在以这般轻描淡写的音调诉说如此耸人听闻的事情,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徽元帝哈哈大笑起来,双眼眯起,自然遮掩了其中的寒芒,他放柔了声线,安抚道:“你所做的事情,换做任何一个人来,恐怕都会这样说你。不过你遇见的是朕,朕又岂是那些无趣的凡夫俗子?朕既然信你,自然不会用这样的话语来想你。”
顿了顿,他话锋蓦地一转:“只是,斩草总要除根的。”
凝玉娆却道:“陛下说笑了,谢家哪里还有根,陛下忘了吗,那人早就不姓谢,乃是陛下平妖监里的一名小监司啦,指不定哪天就死在什么妖瘴里了。”
徽元帝用手点了点她:“什么心狠手辣两面三刀,依朕看,分明是心慈手软顾念旧情。”
凝玉娆于是掩唇笑了起来,旋即又道:“平北候的事情,陛下可有决断了?”
徽元帝道:“侧卧之榻,岂容通敌叛国之人安睡?他既然做了,就应该料到今日。”
“可那毕竟是前朝之事了。”
“北满如今依然是大徽之敌,而朕虽改国号,却也依然姓姬。”徽元帝摆摆手:“若是他能自己摆平,是他的本事,朕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真的递到朕的面前,朕……是天下人的皇帝。”
这一夜,有人沉默却紧张地等待日出,因为再过一日便是陛下出宫祭天之时,也从来都是告御状最好的时候。每年的这一日,三省五部都会紧张无比,生怕有人挑在此时,将天捅破。
是以连神都的百姓都知道,这一日前后,通往神都的官道都会禁行,一应人等都要等陛下祭天之后再入神都。这样即便有人敲了那阙门外的登闻鼓,也可以被京兆府牢牢控制在掌心,翻不出什么天来。
可别院那位不一样。
别院那位……徒手掷箭,不过瞬息,那未能伤害到她分毫,最多只是给她的手指内侧多了点红痕的羽箭,便已经如电闪般穿透黑夜,没入持弓那人的眉间,绽开一片血肉。
平北候何呈宣磨剑的手蓦地停下。
他不能再等。
他的属下不能杀,他便亲自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