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剑气如瀑,斩落九霄。
游走的火色金龙像是要从曳影剑身活过来,与奔腾而上的神鬼虚影身形交错,咆哮声与剑鸣声几乎要撕破整
片苍穹。
挑生蛊妖的虫足被砍落几根,穿过神鬼虚影再落至地面时,已经化作了一片飘散的齑粉。
挑生蛊妖被如此重创,整个妖瘴都开始了崩塌般的震动,双楠村也随之地动山摇,黄沙漫卷。
谢晏兮一剑斩落,身形在半空翻转过一个轻盈的弧度,重新落在凝辛夷身前,两人隔着面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点疑惑。
或许是白沙堤的妖瘴中,妖祟的出现接二连三,且不论实力如何,至少也不可能像是这只蛊妖一样,除却那迷惑人心的幻境,至今都没有别的更激进的攻击手段。
甚至在被神鬼虚影冲刷啃噬,被谢晏兮的剑斩之后,那半空的可怖蛊妖除了痛极的嘶声尖叫之外,都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这样的念头才刚刚在脑中浮现,一道苍老却凄厉的声音倏而在不远处响起。
“造孽啊——!”拐杖在地面杵出咚咚的声音,步伐蹒跚的老妇人从风沙中浮凸出一张满是怒意和泪水的脸:“昨夜我便觉得不对,我们双楠村距离官道这么远,不靠山也不临水,怎么可能有人路过这里?!”
老妇人脸上的沟壑皱纹很深,风沙岁月都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了厚重到难以忽视的痕迹,她包着头巾,几缕花白的发从头巾下露出来,被湍急的风吹得散乱,那双有些浑浊的眼中却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充满了恨意和愤怒的光。
“滚出双楠村!这里不欢迎你们!”老妇人一步步向前,她走的并不轻松,却依然拖着身躯向着他们两人逼近,好似看不到谢晏兮手上沾血的剑和凝辛夷脸上狰狞的面具:“现在!立刻!滚出双楠村!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到底是为什么而来,但是请你们滚出去!”
她死死地盯着两人,眼中仿佛要泣血,凝辛夷拉了拉谢晏兮的袖子,将他因为感受到了浓郁妖气而翻转微提的剑稍微按下去了一点,然后才将脸上的狰狞面具掀开了一些,露出了内里的那张脸。
“老婆婆。”凝辛夷露出了一个和善亲切的笑:“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这村子里现下有了妖祟作乱,若是这妖祟不除,恐怕很快就会威胁到您和村子里大伙儿们的性命的!”
寻常人听到妖祟二字,大多目露惊愕恐惧,唯恐自己沾染到半分,恨不得立刻就跑到平妖监寻求庇护。
然而面前的老妇人的表情却极冷。
也极哀伤。
许是从凝辛夷的眼中看到了不似作伪的关切和真诚,她闭了闭眼,言辞不再那么激烈,态度却没有任何变化:“性命?老婆子我烂命一条,便是死了又如何?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刘婶子,和他们废话这么多做什么?!”一道更暴躁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姑娘,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老妇人的身后走出来的,是另一位黑发掺白的妇人,她面色不善地站在老妇人身后:“我劝你们最后一次,倘若你们还是不听,非要管你们不该管的闲事,休怪我们不客气。”
被称为刘婶子的老婆婆叹了口气,道:“游家大娘,连你也被惊动了。”
游家大娘冷笑一声:“我若是再不来,难道真的要让他们继续打下去,让我们这些年的牺牲和隐忍都功亏一篑吗?”
凝辛夷并没有被这样的态度激怒,她的天目之中已经是一片一片的妖气,不光是那位老婆婆,也包括她身后的这位大娘的身上,都是纵横不散的妖气。但她只当未觉,依然挂着关切的笑意,道:“大娘,什么叫不该管的闲事呢?你们既然看到了,我便也不瞒你们,我与我家夫君都是捉妖师,既然来到这里,看到了妖,就算力所不能及,也绝无扭头就走,袖手旁观的道理,这是我们捉妖师的职责所在。只是我不明白,你们看不到这天上有什么吗?你们……不怕吗?”
她都这样说了,两人却并不向天上看半眼,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在谢晏兮身上,再看向凝辛夷,少顷,那游家大娘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原来你们是夫妻啊。”
凝辛夷捏紧发烫的石头,不动声色地颔首:“正是。”
游家大娘蓦地向前踏了一步:“成婚多久了?可有分离过?家中可有老小?”
谢晏兮下意识将凝辛夷向身后护了护,音色不辨喜怒道:“这些事情与大娘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起来这么年轻,想必应当成婚不久,正是最蜜里调油的相恋时吧?也还不明白,膝下有孩儿的感觉吧?我猜,你们应当也没有与彼此分开过,不知道何为相思之苦,也不知道什么叫盼而不得吧?”大娘慢慢向前走,她的面容分明是最普通不过的雁门郡人朴实的模样,但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容却像是淬了毒的刀,让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随着她从那老婆婆身后彻底走出来,她的整个身形也都展露在了两人眼中。
只见她的脖子上爬了一只极为眼熟的蛊虫,那虫身的一半都融入了她的血肉之中,只有几条腿尚且裸露在外,但虫足的尖端却也已经深深地没入了肌肤里,像是在以她的身躯作为养料。
而她的肩头和腰侧各自挂着一张男性的脸。
一张上风霜遍布,看起来与游家大娘差不太多年纪,另一张面孔则年轻许多,眉眼看起来与游家大娘颇有几分相似,另外几分则与前一张脸重叠。
她的每一步落地都很重,仿佛这具身体里不止有她一个人,所以她的每一次前行所需要
的力量都极大,仿佛是跺在地上般,激起一地灰尘。灰尘落在那两张挂着的脸上,惹得脸上的五官一阵扭曲。
凝辛夷早就从刑春花那里猜测到了一点双楠村的情况,料想这挑生蛊或许早已附身在了双楠村大半的村人身上,却也依然被面前的这一幕震到。
这位游家大娘的中蛊情况,比刑春花还要更深更多,甚至凝辛夷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为她驱蛊,再保她一条性命不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才道:“非也。我与我家夫君自幼相识,可惜命运弄人,那时我虽然对他心生好感,却甚至不敢说出口半个字,因为我们注定天各一方。那之后,我与他足有六年未见,或许也能称得上一句盼而不得。游家大娘,这世上的很多感情,是不能简单地用年龄来衡量的。”
谢晏兮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那种难言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攥住的感觉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胸膛里。
游家大娘不料她竟然这样说,向前的步伐蓦地停住,她的目光里全是颤意,似是在迟疑和犹豫什么,口中嗫嚅道:“小姑娘,你们……”
然而这几个字才出口,她的神色却又一顿,那一点温和如昙花一现般被抹去,只剩下了一片仿佛被岁月消耗殆尽后剩下的冷厉和戾气:“那又如何,如今你们到底还活着?这世上真正的盼而不得,唯有阴阳两隔一种。”
“我的夫君,我的儿子,我的父亲。”她的声音开始变得高昂而尖利:“我生命中的所有人,都死在了战场上,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不再是妻子,不再是母亲,也不再是女儿!我在这个世上,变得无依无靠,没有了来处,也没有了去处。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想要他们回来!而今,他们马上就要能够回来了,你们凭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回来?怎么回来?”凝辛夷高声打断了游家大娘的话语,她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紧紧盯着她身上的所有动静:“靠挑生蛊吗?那样回来的人,真的是你们想要见到的人,而不是天地所不容的妖祟吗?”
按照她的设想,只要游家大娘再展露出一丝如之前那样的动摇,她便可以如同对待刑春花那样出手。就算她中蛊更深,已经没入血肉,却也总要试试看,还能不能将她与蛊虫分离开来。
可随着她的话语,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开始沉沉。
风沙妖瘴之后,有一张张麻木愤怒的面容浮凸出来。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都是人。
那些前夜隐于高高的土墙背后不愿见人的双楠村民们,终是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一个接一个地从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直至天光之下。
所有的面容都是女性。
苍老耄耋垂垂老矣的母亲。
分明壮年、眼中却已经写满了死寂,如游家大娘般同时失去了所有的女人。
双十年华刚过不久,面容年轻却好似凋谢的花朵般的女子。
年幼不过十多岁,分明应该是对这个世界最好奇的年纪,却充满死气的小小少女。
……
浑浊的眼,死寂的眼,天真的眼,茫然的眼,怨毒的眼,麻木的眼。
天穹之上,挑生蛊妖的虫足上,那些扭曲的男子面容上,一双双混沌的眼投来意义不明的目光。
面前的黄沙之中,浮凸出来的一张张静立于此的女人们的脸上,那一双双眼中的情绪则更分明,更强烈。
那是让人无法忽视的、饱满至极的情绪。
是哀求,是质问,是绝望,是难以宣泄的怨毒和绵绵不绝的恨。
曳影剑发出了一声不安的剑鸣,剑气吞吐间,在凝辛夷的身前划出了一道剑痕。
谢晏兮的剑气纵使压抑,也带着绝难隐藏的杀意,更不必说,他的剑尖还燃着万物畏惧的离火。
地面的剑痕上燃起了一层薄薄的火色,是警告村民们不许再向前一步。
却有人低低笑了起来:“妖祟又怎么样?为天地所不容又如何?我们双楠村方圆百里都渺无人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能妨碍到谁呢?人人都说,妖祟可怖,杀人不眨眼,甚至会吃人。可如今,给我们带来了希望的,正是你们口中这样的妖祟。我们未曾伤害过任何人,一直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村子里,几年如一日地不再出门,这样的我们,妨碍到谁了吗?!”
“是啊,我们只是想要我们的亲人回来,我们又做错了什么?!”一声哭喊尖利地响了起来:“这个世道难道连这样的一点小小的思念都容不下吗?!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将这一切都戳破,难道我们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我们已经付出了我们拥有的一切,朝廷还要我们怎么样?!是要我们全都死绝才罢休吗?!”
这一声似是带动了某种压抑的情绪。
越来越多的哭声响了起来,泪水绵延成天地间不绝的悲泣,无数的哀恸之声交叠,似是诉尽了人间所有的苦。
“如果你们一定要毁掉这一切。”女更夫打扮的游家二娘慢慢向前走来,她的面容平静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意:“就连同我们一起杀了吧。”
“捉妖师们,动手吧。”
她一边说,一边将自己身后拖曳的人甩到了身前,唇角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连同你们自己的同伴一起,都杀了。”
松绿云燕纹的平妖监官服衣摆被离火灼出一道长长的痕迹,谢晏兮猛地收了离火,心底蓦地一跳。
凝辛夷的声音已经带着止不住的惊愕响了起来:“小程监使?!”
永远一丝不茍的整齐官服脏乱不堪,尘土和血迹混杂在一起,逶迤在地的人还在不住地吐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捂着嘴,长发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散乱在地,血从他的指缝间留下来,弄脏了衣袖,再滴落在衣摆上。
他另一只手的掌心还握着一只机关木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咳嗽之后,他不住地喘息了几声,然后才慢慢擡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歉意的笑。
这样擡起头的时候,恰可以看到,他的脖颈上,一只挑生蛊虫刚刚没入他的血肉之中,以肉眼可见的姿态,还在继续向内里蠕动。
而他肩头的位置,一张尚且看不出五官轮廓的人脸正在缓缓成型。
“抱歉。”程祈年擦了擦唇角的血,苦笑着看向凝辛夷和谢晏兮:“我好像给大家带来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