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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剑匣 正文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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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他的衣袖宽大,色深,便显得那根手指格外纤细且无力。

    想要辨别她的意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这并不妨碍谢晏兮下意识接住她卸力后垂落的手指,再将她的手擡起一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嵌入自己的掌心。

    他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她是在求助。

    凡擅卜术之人,六感直觉素来不会无的放矢。

    ……是因为渡化妖丹带来的痛楚难以忍受,还是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交握的手指传来灼热却温柔的触感,肌肤贴合的地方传来她一遍又一遍用力的抽搐,却又失败。

    谢晏兮闭了闭眼。

    他体内有离火燃烧,对他来说,不亟于时刻忍受焚体之痛。但同时,离火本就是这世上最炙热暴戾的火,凝辛夷此刻的体温本就高得可怕,体内又有刚刚渡入还未彻底吸收的妖丹,反而可以试试以离火压制。

    更重要的是,若是他将本命离火渡入她体内,或许便可以感知到她这一刻在梦中的情绪。

    只是……

    她会愿意让自己知道吗?

    谢晏兮静默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底越是晦涩难明,面上便越是冰冷如玉。

    “阿垣……”

    她再一次低喃出声,面上的挣扎之色愈浓。

    于是谢晏兮不再迟疑。

    他眼底有火色引燃瞳孔,让他原本淡如冷水的眼瞳染上了金红,像是他曳影剑上的那条龙也在他的眼底活了过来。

    他垂头去引离火,自然便没有看到那黑釉瓷枕上一闪而过的璀金光芒,也没有看到两人贴合的腕间,那串着三千婆娑铃的红绳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将两人的手腕一圈一圈地绕连在了一起。

    谢晏兮抵在凝辛夷的额头上。

    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就这样看着离火将两人都挟裹。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将离火用在杀人之外的场合。

    他见过太多在离火和曳影剑下扭曲痛苦的面容,那些本就该死的人们在死前这一刻的思绪偏生又通过离火与他连接,于是他听到过太多脏污粗鄙的心声。

    那些声音里,是对他的咒骂,是对离火的恐惧,是对过往一切的后悔。

    可那些悔意里,却从未有过对自己罪大恶极的忏悔,更无人觉得自己做错。他们往往会想起最美好的一瞬,旋即便是遗憾自己策划的一切为何不能成功,若是真的得手,会是如何一般光景。

    然后在这样虚无的、建立在罪恶和业障上的畅想中,满身遗憾地死去。

    死不足惜。

    再后来,他杀的人多了,那些对他抱有期待,试图控制他,想要将他推出来高举前朝大旗的所谓前朝旧臣终于认清了他骨子里的疯劲和嗜杀,于是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少,他的离火终于可以落在荒原,落在妖祟身上,再也不必倾听这些污言秽语和肮脏人心。

    只用焚烧和涤清世间妖祟。

    唯独这一次,离火的另一端,是一片柔软的平静。

    很快,离火便突破了那一片平静,真正触及到了内里。

    那是太过剧烈的挣扎和自问。

    他终于触及到了她的内心。

    那是一片冰湖。

    是东序书院的那片冬日长湖,她早就被捞了上来,可她的内心底里,从她在那里失去记忆起,她的一部分便已经永远沉眠禁锢于此。

    湖面并不平静,离火带来了灼热,破冰而入,却因为害怕灼伤而不敢接近沉浮在冰湖中的少女。

    火色燃烧,少女一身素白,双眼紧闭,尚且不知,有人愿意自己跳入这彻骨的湖泊之中,来听她的心声。

    她在扪心自问。

    “这世间到底何为人,何为妖?人心不古,妖却有情义,人就一定应该活着,妖就一定该伏诛吗?”

    也在试图自救。

    “不能再忘记了。不能一遍又一遍地忘记这一切。”

    “我要醒来。我一定要从自己的梦魇里醒来。”

    “我要记住,我要记住我的由来,记住我的过去,记住……阿娘。”

    然后是两个重复的发音。

    “阿垣。”

    湖水冰冷,火色婆娑,像是要将这一点音色都模糊少许,落在谢晏兮耳中时,就像是真的在呼唤他的乳名。

    谢晏兮甚至有了一瞬息的恍惚。

    也或许是他自欺欺人,可她的音色却像是要穿透所有的谎言,所有的火色,看到他。

    “……阿渊。”

    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她说:“阿渊,帮帮我。”

    所以离火刹那间散去,他怕灼伤她,那便不要离火护身。

    过去他穷尽手段,想要她的信任。可真正得到的时候,他的内心底却在战栗。

    如果他注定要辜负这一份信任,那么他至少……至少可以在一些别的地方,试图尽力补偿。

    谢晏兮这样告诉自己,这样解释自己此刻的动作快过意识,将内心底更深处冒出来的那点奇异的酸涩感硬生生压了回去。

    彻骨的寒意里,他的向着她的意识深处游去,那样的冰冷几乎从未出现在过他的生命里,过去他总觉得离火灼烧之痛便是天下至痛,恨不能有冰湖让他纾解一二。

    如今却方知,原来寒气入骨竟是这等感觉。

    他沉入其中的不过一缕意识,此刻冷意涌入,他浑身湿漉,五脏似是要寸断再被冻成一片僵硬的寒冰,他的眉眼都模糊,却还是向着凝辛夷的方向游去。

    越是接近她,寒意竟然愈重,谢晏兮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念头。

    ——他要抓住她的手,将她从这里带出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将要力竭的那一刻,他终于触碰到了她。

    这里如此冰冷,要将一切都冻成麻木的僵硬,可凝辛夷却是柔软的。

    冰冷而柔软。

    那些寒意早已与她融为一体。

    他僵硬地牵她的手,试图抱住她,想要将自己最后残存的温度都给予她。

    离火跳跃在他心头,他知道只要他将那些离火放出来,这一切的冰冷便会离他而去。

    可他不能。

    他压抑着自己的本能,几乎是笨拙地接近她,试图想要将她带出这片冰封长湖。

    直到他倏而觉察,那只柔软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

    冰湖之中,沉湎于梦境中的少女并没有睁眼,但谢晏兮莫名有种感觉,她已经醒来。

    至少,她已经知道他来了。

    凝辛夷的记忆里,谢晏兮的手总是炙热的,可即使那只手如今冰冷如刀,她却依然笃定是他。

    因为此时此刻,只有他敢握住她的手。

    她不需要有人将她救出这里。

    她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来,愿意借给她哪怕一点点力。

    凝辛夷这样握过他的手很多次,她的手指刚刚贴上来攥紧,他便已经明白了她需要什么。

    于是三清之气倒灌。

    湖水沸腾,厢房中两人的发也无风自动,直至凝辛夷蓦地睁开了眼。

    谢晏兮一手撑在她枕头旁,已经直起身。

    他的额发带着水汽,眼瞳也沾染了一层朦胧,像是真的经历了一场冰冷的溺水。

    十指相扣,四目相对。

    一臂的距离,饶是夜色沉沉,也足以看清对方脸上的所有神色。

    谢晏兮的发从耳边落下一缕,拂在凝辛夷的脖颈处,有点痒。

    空气中的冷气在这一刻都变得轻柔。

    她沉黑的眼底倒映出了他眼瞳中还未散去的金红之色,那样的色彩映衬得面前人本就俊美无俦的脸更多了几分妖异和压迫感。

    凝辛夷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谢晏兮想到了很久以前别人见过他这样眼瞳时流露出的恐惧和厌恶,心底微冷,下意识便要偏过头。

    “有人说过吗?”她嫣然一笑:“你的眼睛很好看。”

    谢晏兮心底的那抹酸涩已经重新涌了出来,只是他眨眼再睁,眼底的所有色彩已经与心绪一并敛去,只剩一片如常的冷色。

    “是吗?”他直起身,顺势将与她交握的手松开,表情是说不出的冷硬。

    凝辛夷却并未察觉。

    因为她此刻只觉得周身充盈着轻松,像是连睡了三天三夜,驱散了所有疲惫和困倦,沉疴尽褪,四肢躯壳都是从未感受过的生机。

    她三清之气流转体内,却未觉察到什么异样,于是她下意识以为,或许这便是她在妖鬼之森中选择了另一条不同的路,并且被谢晏兮唤醒了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好不容易才拨开迷雾看清的那一

    点记忆,也还在。

    凝辛夷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笑意,就这样擡头看向谢晏兮,真情实意地开口道:“阿垣,谢谢你愿意守在我身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拉我一把。”

    谢晏兮低低“嗯”了一声。

    这下,凝辛夷终于感觉到了他的不对。

    她试探着起身。

    黑釉瓷枕周遭剑气缭绕,但此刻,那些锋利的剑意却随着她的逐渐离开而慢慢缩了回去。

    东方尚未夜白,这是这么多年来,凝辛夷第一次在朔月之夜离开剑匣。

    但她到底不敢大意,按了一只手在上面,坐在床边:“阿垣,你怎么了?”

    果然是一场梦醒。

    她的音色在这样的夜色中,软且脆,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悦耳却又残忍。

    哪里是他臆想中自欺欺人的“阿渊”,她从来喊的名字,都是“阿垣”。

    于是一层又一层的面具重新落回谢晏兮的周身,他的失态也不过一刹那,再转回头时,他已经是谢家大公子谢晏兮。

    “我以离火入你的灵识,与你有过半柱香的共感。”谢晏兮垂眸,道:“所以也听到了你的心声。”

    凝辛夷愣了愣,下意识问:“你听到了什么?”

    “听到你喊我。”谢晏兮平直道:“听到你告诉自己不要忘记。也听到了你问赤忱之妖为何该死。”

    凝辛夷怔然望着谢晏兮:“你有答案吗?”

    “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不同的答案。”谢晏兮道:“但我猜,你想要的回答,或许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你。”

    凝辛夷好奇道:“谁?”

    谢晏兮道:“程祈年。”

    凝辛夷想了想,如今便是连她都知道,小程监使的经科便是在平妖监中也数一数二,她的问题,他或许真的能解惑。

    但凝辛夷转而却道:“那你心中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谢晏兮露出了很淡的一个笑,没什么温度道:“你真的想知道?”

    凝辛夷点头:“你既然曾随你的师父云游天下,平妖戡乱,自然见过比我多很多的妖,可曾也见过如归榣这样的妖?”

    谢晏兮的手落在自己腰边曳影剑的剑柄上,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扣了扣。

    他本可以直接回答她的,但不知处于什么样的幽暗心思,他开口却道:“我杀过很多人。”

    凝辛夷微顿。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有些散乱的发丝上,像是给坐在床上的少女渡了一层微弱的光晕。

    她专注地看着他,眼中是安静的探究,没有他想要的惧怕,便如她看到他的眼瞳时那般。

    他没由来地有些挫败,却又有如细丝般探头的隐秘喜悦。

    于是他的声音更冷:“我杀妖与杀人,是一样的。我只看他们做了些什么,该不该杀。”

    他说得冰冷无情,凝辛夷却听懂了。

    真是非常谢晏兮的回答。

    与天下苍生无关,与如今徽元帝心中所谓“天下无妖”的意向无关,甚至与三清观和佛国洞天的悯天下人也无关。

    他自随心,也随性。

    说完这句,谢晏兮其实已经想走了,但他才擡脚,便听到凝辛夷唤了一声“阿垣”。

    一盏灯从厢房里亮了起来。

    凝辛夷弯了弯手指,将上面的一簇灵火收了起来,她似是试探,又似是随口的好奇:“什么样的人对你来说该杀呢?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想要杀我吗?”

    谢晏兮慢慢侧头。

    少顷,他在她带着笑意的目光中,不答反问道:“若是我骗了你,你会想要杀了我吗?”

    烛芯发出一声噼啪。

    火光照亮凝辛夷秾丽绝艳的面容,她的手掌按在剑匣上,与其说她被困于那张小小床榻,倒不如说,她将那一团剑气压于掌心之下。

    “若是如此。”她终于开口,音色轻快:“不过是一场尔虞我诈,公平公正,谈何欺骗。”

    谢晏兮不料她如此回答,但咀嚼一遍她的话,他却竟然真的笑了一声:“正是如此。”

    言罢,他又道:“明日还有许多善后之事,我在隔壁厢房,若有需要,随时喊我。”

    言罢,他提步,走到门口,却又顿了顿脚步,侧头,露出了小半张被檐下灯照得朦胧的脸,向着凝辛夷递去晦涩不明的一眼:“没有,但现在有了。”

    凝辛夷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回答的是之前的那个问题。

    “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吗?”

    “没有。”

    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好看。

    但现在有了。

    凝辛夷坐在原地,眨了眨眼,蓦地笑了起来。

    但很快,她的目光便顿住。

    因为谢晏兮开门再关的那一刹那,她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哪怕只是飞快的一眼,她也已经认了出来。

    因为,那是一张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的……十二龙吞半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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