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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剑匣 正文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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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不可能!”王典洲脱口而出:“归榣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她死的!四十九张符箓下去,她被剥皮抽筋,神魂俱灭,不得超生,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阿芷,不,归榣笑吟吟看着他,柔声道:“阿郎还记得我是怎么死的,我很欣慰。四十九张符箓,每一道都是直接抽在神魂上的雷刑,毕竟,若非如此,阿郎又怎么能得到一整张我的皮肉呢?”

    “那时,阿郎眼睁睁看着那些捉妖师将我镇在符箓之下,可阿郎怎会真的对我无情无义呢?阿郎到底还是跪在一边,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说,冤有头债有主,别来找你。”随着归榣的口中吐露出越来越多的细节,王典洲的表情也越来也精彩:“就和——你的三夫人阿渔被我杀死后,你说的一模一样。”

    “怨魂不散,阴魂不退。”王典洲颤抖着嘴皮,在血泊中扬起脸看着面前娇美的面容:“你到底是什么?妖魂?妖鬼?还是妖……”

    他有点词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想象中的归榣:“若是这不归捉妖师管,那我去敲报国寺的门!妖祟鬼魂在侧,这群秃驴日日夜夜是怎么睡得着的!”

    王典洲分明满心登仙,却满嘴都是对修道众人乃至佛门上师门的轻蔑甚至辱骂,这种反差感更显得他嘴脸脏污,不知好歹。

    “他们当然睡不着。”归榣的脸上却倏而浮现了一缕不知想到了什么的、夹杂着残忍的轻笑:“所以他们,也不必再睡了。”

    王典洲一愣:“你什么意思?”

    “这重要吗?阿郎。”归榣已经转开话题,上下打量着坐在血泊中的男人:“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应该是我要怎样一点点将你剥皮抽筋吗?”

    她的音色柔软,说出的话语却让人毛骨悚然。就像是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天生含情脉脉,其中却又盛满了杀意。

    王典洲注视着归榣。

    一别不过区区几年,她还是昔日模样,而他却已经从那时清俊倜傥的少年郎,变成了如今的不堪模样。

    曾经

    那么轻易说出口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似是尤在耳侧。

    可那又怎样呢?

    那些话,他对太多人说过了。

    他可以看谁都一往情深。

    而承诺,誓言……这些种种,说出口实在太简单,反正又不必承担什么后果,难不成真的会有人相信违背誓言就会被天打雷劈吗?

    那这世上恐怕没有一天天晴。

    既然天空还会洒下阳光,日出日落时东方还会一片瑰丽,那么即便他多重复一些山盟海誓,又能怎么样呢?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最不屑一顾的、被他哄骗的对象,竟然与他角色倒转。

    他成了瘫软于墙角之下,只能等待她或许的怜悯才能活命的那个人。

    王典洲太会趋利避害,他当然知道,这个时候,或许他不要再去追究真相,摇尾乞怜,才是上上选。

    可是一股出离的、难以言语的愤怒摄住了他的心智,也或许是肢体的疼痛让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理智瓦解,让他失去了趋炎附势的本能。

    “阿渔果然是你杀的。”他看着面前淬毒一般的甜美面容,“想来其他人也是你干的吧?”

    “冤有头,债有主。”归榣看着他,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如同他被锁魂的噩梦中一般,曼声道:“阿郎,我来找你了。”

    王典洲颤抖得更加厉害:“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神魂都俱灭了!你到底是什么妖祟?你一定是别的妖祟假扮的!都说妖祟千变万化,你、你显出你的本体来让我看看——”

    “我的本体?”归榣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太过好笑的话语:“阿郎,我的本体,你早就见过啊。你难道忘了,我的本体,是一体双生的并蒂何日归,所以才能沐浴天地精华而成精成妖啊。”

    王典洲尚未有反应,谢晏兮的眼神却倏而变了。

    他本一幅作壁上观的神色,压根没打算插手任何,分明只想且先护着凝辛夷,渡过她最艰难的时刻,再做打算。

    但在听到并蒂何日归这几个的时候,他的目光倏而雪亮!

    他的脑中浮现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这世间如今,只有两样东西,可以救你的师父。”

    ——“一样为渊池虚谷,藏于凝家。一样为并蒂何日归成妖后析出的妖丹,只是此物只存在于上古医术之中,世人从未见过。”

    而今,他竟然真的在这样一个小镇之中,见到了成妖的并蒂何日归!

    几乎是同一时间,凝辛夷也“咦”了一声,在唇齿间咀嚼这几个字:“并蒂何日归?”

    这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不应当去追索任何不甚明细的记忆,这会让她头疼如针扎般难忍,无数过去尝试的结果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可某种潜意识让她强迫自己湎于痛楚,也要尽力想起来。

    于是她本就混沌的思绪愈发纷杂,她分明还清醒,却又好似沉入了妖鬼森林那条漫长的甬道上,下一瞬,她又觉得窒息,如溺水于冰冷的湖泊之中。

    是了,冰湖。

    那是东序书院的长湖,她溺水被救出,有妖皇附身于她的那个冬日。

    满身被绘下封妖符箓时,她本应没有意识,可事实上,她曾苏醒过。

    那时,她听到的话语是——

    “……倒也并非无药可救,倘若这世间真的存在那传说中的并蒂何日归,倘若那并蒂何日归成妖,那妖丹,倒是能让她免受这朔月之苦。”

    “并蒂何日归成妖后的妖丹?”另一道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事情:“若是世间真的存在此物救她的命,她也不会今日遭此劫难了。”

    ……

    那些对话穿过重重时光,重新回到了她的脑中。

    凝辛夷慢慢擡眼,看向归榣的目光,已经变得与此前不同。

    月月受制于同一种痛苦的感觉实在太绝望,她本就行走于刀锋之上,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可偏偏却要有这样一夜虚弱不堪,弱点必露,这让她时刻都活在对朔月的恐惧和提心吊胆之中。

    能够改变这一切的东西,如今却竟然如此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要得到那枚妖丹。

    凝辛夷如是想道。

    她脑中因为强行回忆的疼痛还在,哪有精力分神去看谢晏兮如何,然而她方才的那一声却已经让谢晏兮垂眸看向了她。

    也将她所有的神色都映入了眼底。

    她……也想要?

    ……

    并蒂何日归。

    王典洲哪里还记得这种细枝末节。

    但他到底不是真的忘了,他思绪飞转,随着归榣的叙述,已经渐渐回忆起来。

    紫枝之上,的确有两只红叶交缠双生。

    但他从未经受过家中最核心的事情,便是见过何日归紫枝红叶的模样,又哪里会想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杀死了我的一魂,却不知道,我还有一魂。”归榣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我本集天地灵气成妖,不食血肉也能存活于世,乃为良妖。是你将我逼成了如今这般真正的妖祟。既为妖祟,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这难道不是我们妖祟本就应当做的事情吗?”

    她的眉眼逐渐变得艳丽妩媚,分明还是那一张归榣的脸,却像是变成了完全黑化的另一个人。

    “但是好疼啊,阿郎。”归榣俯身,额头几乎抵在王典洲的额头上:“被生剥皮,真的好疼啊。”

    她边说,手指间的刀锋一转,已经在王典洲身上再轻巧地剥下来了一块皮肉。

    王典洲剧烈地惨叫起来:“你们不是说只要我说了——就保我不死——”

    “啪——!”

    王典洲的话被一个剧烈的耳光打断。

    他的脸被抽到转了过去,五个纤细却足够有力的手掌印落在他的脸上,很快便红肿一片。

    归榣轻蔑地收回手:“才一刀,就叫这么大声,真是没用的东西啊,王典洲,我当初怎么会相信你的那些鬼话?”

    王典洲的惨叫都被不可置信打断。

    直到现在,他才从见到了归榣如同见鬼的状态中醒了过来,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面前这个妖祟,的确是与归榣一体双魂,经历过所有一样的事情,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存在。

    她的归来,只有一个目的,索命。

    向他索命。

    不,不止是他,还有当时所有踩在她身上的那些人。

    “赵里正。”归榣扬声,目光却并未从王典洲身上移开:“你乃定陶镇里正,我与王典洲之仇怨,若敲登闻鼓,当由你依律裁决。我且问你,《大徽律》一共有多少条?”

    赵宗支吾道:“一、一万有余,律文烦广,庞杂浩瀚。”

    “错!”归榣清脆道:“本朝《大徽律》合二万三千六百五十二条,五百三十五万八千九百余言。”

    赵宗面皮一僵。

    “我再问你,这林林重重两万余条中,可有任何一条写明,杀妻妾何罪?”

    赵宗沉默片刻,那些宗卷上的字眼不甚明晰地掠过他的脑中眼前,最后却只道:“从律法条令来说,自然是有的。但纵观宗卷,大徽朝至今,尚且没有。”

    “没错,没有。”归榣笑了一声:“只需要说妻妾与人通.奸,德行有亏,杀之不仅无罪,还要被人拊掌赞颂。又有谁会真的去探究这罪名究竟是真是假,是欲加之罪,还是妻妾真的行为不端?想要毁掉一个人的声名,实在太过简单,几句捕风捉影的话,几句故弄玄虚云里雾里的暗示,便足以毁掉后宅女子的一生。”

    “可这真的无罪吗?”

    “有人教我熟读大徽律法,说妖与人最大的区别,便是人有道德与律法的双重约束,而我既然不懂何为道德,又想成人,便要遵从律法。”归榣伸出手,掌心竟是真的浮现了一卷已经翻得毛边的《大徽律》:“所以我日夜读书,识字,这么厚的律法,每一条我都记在了心里。”

    “

    所以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这后宅中,分明有这么多人都违背了律法,按律当斩,为何却还能锦衣玉食地活着?”

    “三夫人品行有缺,贪墨家中钱粮补贴自己的相好,又贪图王家家产,妄图登上大夫人之位,于是出谋划策,怂恿王典洲污蔑大夫人的声名,致使她被困家中。”

    “所以我拔了她的舌头悬挂于梁。”

    ……

    她一一列出了王典洲后宅所有人的死状和死因,声音轻柔却严正,天地之间,妖瘴之中,她仿若最后执掌黎明正义的神。

    “你们人类最讲报应,最讲天道轮回。杀人偿命,为恶之人理应不得善终。”末了,归榣道:“既然法理律令翻不过王家大院这高墙,我来翻。”

    言罢,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愤怒:“更何况,妖祟就活该被骗吗?就应当不问由来不问经过,直接被诛杀吗?我不服。”

    “所以我来为自己讨一个正义,求一个公平。”归榣手中的刀悬于王典洲头顶:“他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我便怎么对他,若他不死,此仇此怨,一笔勾销。而我将即刻散去妖瘴,任凭平妖监的监使处置,如何?”

    凝辛夷与谢晏兮对视一眼。

    从赵宗和王典洲的话语中,这个案子的大致轮廓已经浮凸出水面,虽然其中还有许多细节不甚明了,但王典洲和赵宗九死也难辞其咎这一点,已经板上钉钉。

    归榣的话,不是对两人没有触动。

    妖就不可以为自己求一个公平了吗?

    人……就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这般折磨凌辱于妖,而不许妖祟反而报复吗?

    这天下,真的有这般的道理吗?

    可依照如今大徽的律法……又或者说,无论是哪个朝代的律法,一个人该死与否,最终都应当依法裁决。

    换句话说,倘若他们真的是平妖监的人,此刻便应当救出王典洲和赵宗。

    人间事,当由人来决断。

    但他们不是。

    可虽然他们不是,此刻守候妖瘴之外的人,却是。

    “真的不必为阿满留下这两个人?”凝辛夷强自掩下心底因归榣的言辞而起的颤动,轻声问:“到底能算作是向上升职的功绩,他职级越高,距离真相……也会越近。”

    谢晏兮正要说什么,归榣却已经听到了凝辛夷的话语。

    她眉眼间的戾气倏而凸显,原本就艳丽的眉眼更加妖冶,不过一念之间,整个妖瘴便已经随她的心意而变!

    眨眼间,宁院中的妖瘴变得浓紫发黑,何日归的气息浓郁到让人头脑发晕,不过一错眼间,整个宁院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谢晏兮依然坐在那一张宽椅上,只是椅下从院落的倾圮地面变成了悬崖尖顶,宽椅正坐落在崖边,摇摇欲坠,但凡有一点动作,那椅子便会跌落深不见底的压低,粉身碎骨。

    悬崖的对面,归榣已经又削下来了一片王典洲的皮肉。

    在王典洲的惨叫声中,她用手指扣住他的下颚,满身紫衣被妖风扬起,漫天妖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姿态注入她的体内,被她一口吸入!

    凝辛夷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谢晏兮的拇指也扣在了剑柄,只等归榣向他们发难。

    然而下一刻,归榣竟然尖啸一声,旋即俯身将那一口妖气,直接渡入了口不能合的王典洲口中!

    从听说阿芷便是归榣的那一刻起,赵宗便已经被吓得手足无措。此前归榣虽然紫衣红发,不似凡人,行为举止却到底没有任何非人之处,但此刻,归榣红发飞舞,七窍都有妖气溢散,哪里还有半点他记忆中归榣的模样!

    赵宗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在心中暗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一边徒劳地想要尽力离开归榣的身边。

    然而整个妖瘴都在归榣的绝对掌控之中,她不过一伸手,一股大力便将苦苦挣扎着逃了几步的赵宗抓了回来!

    她眉眼张扬至极地看向悬崖彼岸的谢晏兮和凝辛夷:“你们若要阻我,我便倒要看看,是你们救他二人的速度快,还是我杀的速度更快!”

    凝辛夷此刻难以出手,不由得擡眼去看谢晏兮,却见他眼底晦涩一片,意味不明,似是有火焰燃烧其中,表面却一派云淡风轻,散漫无谓,仿佛真的在隔岸观火。

    浓郁的妖气刺激了她的六感,让她的洞渊之瞳在这一刻被动开启,她分明能看到,这所谓悬崖峭壁,不过是幻术障眼法,吓唬凡体之人尚可,但若是谢晏兮想要越过去杀归榣,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起身,一个出剑。

    归榣在试探。

    试探他二人的底线。

    方才那些关于她熟背大徽律法的话语,是说给王典洲和赵宗听,也是说给她和谢晏兮听。

    她赌的不是律法是否严明,是否深入人心。

    在赌这两名世家高门之子内心的公道。

    当律令无法守卫公平时,她只得自己持剑。

    她赌的是,公道二字,究竟能不能自在人心。

    谢晏兮的目光穿过稠重妖气,落在彼方的归榣身上。

    他这个人,在这样面无表情地看人时,便如深渊一般难测,让人摸不清他的心底到底在想什么,却下意识会觉得他杀意沸腾。

    就在凝辛夷忍不住开口阻他一阻时,他轻轻擡了擡眉。

    然后,在王典洲和赵宗充满了希冀的目光中,谢晏兮摊了摊手:“看来这一次,是我要食言了。悬崖高耸,我夫人身体不适又恐高,我总不能为了这两个人,将她一人留在此地。”

    言罢,他竟然就这么向后一靠,耷拉下了眼皮,一副束手无策,不忍再看只得闭目叹息的样子。

    凝辛夷:“……”

    凝辛夷:“?”

    她恐高?什么时候的事情?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谢晏兮就这么闭目养神,还仿佛能看到她望着他一言难尽的目光般,开口道:“夫人本来也不想让我出手,不是吗?”

    凝辛夷本来都已经坐直了,打算好好理论一番,闻言又默默坐了回去。

    行,恐高就恐高吧。

    归榣的唇边终于露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她看向悬崖对策的目光也变得柔软了一瞬。

    但她的目光在转向王典洲时,又重新变得冷厉。

    或许曾经有过那么一刻真心的蜜意,也或许他们的确相爱过那么几个瞬间。

    但这样的瞬间,转瞬便被滔天恨意和血海深仇淹没,连甜蜜都变得虚伪,淬毒,染血,成了最不堪的回忆。

    归榣持刀的手有些颤抖,落在王典洲身上时却极稳。

    王典洲从最初的惨叫,唾骂,斥责,逐渐变成了大口喘息下的沉默。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归榣都只是坚定的,一片一片地剥下他的血肉,像是世间诸般声响皆已不入她耳,她这一生,只剩下了此时最后的复仇。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无路可退。

    只剩下了仇怨。

    有火焰将归榣的眼染成赤红,她本良妖,每作恶一分,妖气便会侵染她的神智一分,要将她拉入无尽深渊,变成作恶一方的怪物。

    她不要变成真正的、丧失神智的堕妖。

    她还有想要记得的人,想要做的最后的事情。

    等到这一切事了,她……她自当再行赎罪。

    时间好似在此刻被无限拉长。

    王典洲逐渐不成人样,崎岖的、被剥夺皮肉后的血与肉混杂在一起,太过直观地曝露眼前,让饶是见识过许多酷刑的赵宗也忍不住转过了头。

    他早就应该被痛死了,可他数次昏迷过去,希望就此一了百了,结束这样的痛苦,却又再次醒来。

    曾几何时,他所沉迷的、让他不断地感受到三清之气,知晓何为登仙的何日归的气息,此刻吊着他的命,变成了不让他死去的最后一口气。

    “我的皮肉曾让你延年益寿,三清流转。你自己曾说过,人这一生如蜉蝣,若是能够短暂地感受到何为三清之气,应当心存感激,死而无憾。”归榣慢慢刮下王典洲身上最后一块完整的皮肉,让面前之人彻底成了一具还有最后意识的血尸:“如今,你的阳寿,你的三清之气,你的皮肉,都该还给我了。”

    王典洲的每一寸血肉早就被何日归渗透到几乎腐烂,他自以为的所谓登仙,其实每一次都是在消耗他的生气。

    他本也已是强弩之末,便是不曾发生今日这一切,也活不长久。

    归榣之举,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过程罢了。

    “对了,还有一个秘密。”归榣俯下身,在王典洲最后一缕意识散去前,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知道扶风谢氏是以什么手段控制王家的,但我知道。”

    王典洲猛地睁大连眼皮都没有了的血窟窿双眼。

    “是子嗣。”

    归榣唇边有着报复般的快意,和最深的哀恸:“只有谢氏同意,王家才能有后。而阿宁姐姐被你逼死时,腹中的胎儿,已经六个月大了。”

    “阿宁姐姐那一次去往扶风郡,就是为了请求谢氏同意的,所以在那之后,她才有了身孕。”

    “那是你这一生唯一拥有后人的机会,但这个机会,被你亲手扼杀了。”

    王典洲的眼神逐渐变得空茫。

    他的确有过一个孩子。

    一个被他的贪欲、他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他与能力并不匹配的野心扼杀了的孩子。

    一个他以为不是他的血肉,是在他心中始终压他一头,把他不当回事,看不起他的阿宁为他孕育的孩子。

    阿宁啊……

    王典洲的眼前开始走马灯般回顾这一生。

    末了,他竟然发现,那些花天酒地红粉骷髅的画面散去,那些他极乐登仙的记忆化作齑粉,那些他终于完成执念,执掌了整个王家时的兴奋也不过只是一场虚无的镜花水月。

    他最后想要伸出手去抚摸的,竟然是他与阿宁初见时,少女在梨花树下嫣然回首时的一笑。

    这是王典洲挣扎着想要伸出手,去抚摸那张面容。

    但他再也不配玷污和沾染她分毫。

    王典洲的手重重落了下去。

    悬崖之上,谢晏兮终于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几乎同时,他面前的所有迷障便已经退却,悬崖化作平地,一条路平直地铺向归榣面前。

    她一手持刀,一手将王典洲腹中的那只刻着“宁”字的峨眉刺取了出来。

    血和肉沫溅了她满身,她不甚在意地擡手擦了擦脸,转过头来。

    只见赵宗早已被吓晕了过去,脸色惨白如纸。

    她抖了抖手上的血珠,旋即看向谢晏兮和凝辛夷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在满面的血中,显得有些狰狞,有些可怖,只依稀可见那个笑深达眼底,归榣眉眼弯弯,扬声道:“谢谢。”

    她一松手,那柄血刃了王典洲的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我只还剩最后一件事要做,很快就好。等我做完,要杀要剐,还是要将我带去平妖监关押折磨,都悉听尊便。”

    凝辛夷没有直接发问,她注视了归榣良久,才道:“在此之前,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归榣一擡手,妖气凝成了一把椅子,她靠坐了上去,姿态带了说不出的轻松:“请讲。”

    凝辛夷盯着她:“我也曾来过宁院,却未曾察觉到任何妖气。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逃过了我的天目?”

    “事有两极,物有两用。”归榣道:“何日归既然可以借天地三清之气为己用,自然也可以反过来调用三清之气,遮蔽妖气。”

    原来如此。

    “你与阿芷一体双魂,却为何要放任她在院中被欺凌?是为了不暴露你的存在吗?”凝辛夷再问:“阿芷为何又要做戏吓退来定陶镇的义士?菩元子与你,又是什么关系?他真的是报国寺的上师吗?”

    “并非我与阿芷一体双魂。”归榣却摇头:“少夫人,王典洲将我剥皮抽筋,毁我神魂,我早已死得不能再死,而今,我不过是一缕妖祟魂魄罢了。可要杀死王典洲,我需要一具身体。”

    “阿芷便是愿意将身躯借给我复仇的药人,这些年来,太多的药物侵蚀她的身体和神智,才让她变得这样浑浑噩噩,极少有清醒之时。我让她拥有更多的清醒,承诺她一定会杀死王典洲。”

    “至于吓退那些义士,的确是我与菩元子上师商议好的一出戏罢了。那些义士若是凡体之人,来也逃不过被做药人的下场,然后再成为王家有进无出传说的寥寥一笔,若是外乡人,则会成为王典洲对招试炼的工具,然后再做药人。与其这样,倒不如让他们早点逃走。”

    “菩元子上师……在将阿宁姐姐封入宁院后,自知封错了人,做错了事情,然而他只知道如何封,却不知如何解。愿意配合我行事,不过是赎他心中的罪罢了。”

    这话没有太多破绽,凝辛夷却断然道:“不对。你的妖气如此浩瀚,阿芷的身体并不能承受。若是她在见我时也是一体双魂,我绝无可能对此毫无感知!”

    归榣轻轻笑了起来:“真是连最后的秘密都没能逃过少夫人的眼睛。是的,我只是投魂于她,并非附身,否则会将她的阳气吸走,折损寿数。少夫人猜猜,平素里,我究竟藏在哪里?”

    凝辛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宁院。”

    “没错,宁院。”归榣含笑道:“王典洲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的所有罪恶,都深埋在宁院的地宫之中。他炼制的所有蕴含大量何日归的登仙药,反过来也成了遮掩我气息的完美存在。”

    “不对,你不是藏于宁院之中。”凝辛夷指出她话中的含糊不清之处:“归榣,你分明即是宁院本身。”

    她堕妖化形,化作了宁院的院落,宁院的大门,宁院的每一块砖石。

    所以凝辛夷在第一次走近这里,想要抚上宁院的大门时,才会有那种奇妙却又说不出的感觉。

    “你说是王典洲炼制的登仙药遮掩了你的气息,倒不如说是反过来。”凝辛夷继续道:“是你在帮他遮掩登仙的存在。”

    归榣身形一顿,慢慢转头看向凝辛夷,一双通红眼眸直勾勾地看向她。

    “看来我说的是对的。”凝辛夷没有回避归榣的目光,她眼瞳极黑,在注视一个人时,就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看透:“归榣,王典洲日日出入宁院,下地宫服食用登仙,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王典洲?你明明应该有很多次机会,为何要等到现在?”

    归榣没想到她自以为隐藏至深的这些秘密,竟然就这样被面前看起来虚弱的少女抽丝剥茧地、一条一条地分析了出来。

    “因为王衔月这个蠢货。”归榣低声道,她说着“蠢货”两个字,眼中却殊无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无奈的怜惜:“她偷了赵宗的官印,模仿了他的笔迹,上请平妖监。谁能想到,平妖监竟然真的来人了。更不必说,此次除了平妖监的三位监使,还有谢家本家来人的你们二人。”

    “你们与过往那些揭了赏金令而来的人不同,我再不动手,就要来不及了。”归榣咬牙道:“你们本来也已经找到了宁院,就要找到地宫之下了,届时,我哪里还能手刃王典洲!”

    “不,归榣,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凝辛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归榣,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你不惜堕妖也要持剑求一场公平的人,到底是谁?教你大徽律法的人,又是谁?归榣,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归榣看着凝辛夷,目光再落在谢晏兮身上。

    因为王典洲的存在,她并不相信人类。

    可也因为王典洲,她才知道了,人间真正的温暖,究竟是什么模样。

    凝辛夷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一丝苛责,审视和逼问,她不是在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问她,没有因为她是妖祟而对她充满杀意,她此刻凝视的,只是她本身。

    这样的目光……

    她曾经见过。

    也曾经拥有过。

    归榣神色变幻,脸上慢慢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痛苦之色,踟蹰良久,终于闭了闭眼,长叹

    一声:“因为有人告诉我,登仙虽然是假的,但是登仙又是另外一味药的原料,只要有人服食了足够多的登仙,等到他无法承受药力,彻底妖化失控死去后,会凝出一味丹药。”

    这个过程凝辛夷闻所未闻,只觉得骇然:“什么丹药?”

    归榣低声道:“丹药名为……返魂丹。”

    凝辛夷猛地睁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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