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谢家人的相貌多出众。
但谢晏兮的这张脸比王典洲想象中的还要更英俊逼人太多,他在记忆中搜寻不过见过寥寥数次的谢尽崖的模样,然后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位谢大公子的样貌分明比号称冠绝南姓的谢尽崖还要更盛几分。
久浸尘俗的谢尽崖到底满身红尘气,谢晏兮的身上却还带着一股从未被磋磨过的锐气。
世上能人众多,偏偏王家能入扶风谢氏的脸,自然是因为王家人与生俱来的察言观色的能力。
王典洲躬身,却也在看谢晏兮,感受他身上的气。
和他想的太不一样。
锐气是想象得到的,涉世未深也是情理之中,王典洲打过交道的人太多,对于捉妖师本身也没有太大敬意,更不必说他自己如今借由何日归,也能动用天地之间的三清之气。
但谢晏兮声线散漫,虽然背脊挺直,长身玉立,方才他悄然扫过,也能见得他眉宇之间的浑不在意和漫不经心,像是万事都不入他心。
王典洲心底转了一圈,已经有了计较,赔笑道:“自是略有一些,常年为东家打点这草药,不敢有失,少东家应当也知道,何日归每年的熟期不过三日,判断究竟是否成熟,也全得靠人。”
他一边说,一边忙不叠将众人往里引:“三年前那事后,虽说不应波及,但家中还是多少有些人心惶惶,走了不少人,之后我也不敢再信任旁人,都是自己尝药。”
谢晏兮撩起眼皮:“王大老爷倒是劳苦功高。”
“少东家言重了。”王典洲长吁短叹:“王某不过一介商贾,哪里称得上一句‘老爷’,全靠东家擡举,才有了如今的这点财富。都说商人重利不重情,但王某世代都在谢家的庇护下,便是无情也有了情,能为谢家守住这何日归,等到少东家归来,王某真是……”
王典洲擡起袖子,擦了擦眼下的泪,动情道:“王某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演戏这事儿,凝辛夷自觉已经算佼佼者,但演脸皮非常厚的这种戏,显然还是王典洲更胜一筹。
瞧他这肥头大耳绫罗绸缎的,哪里吃苦了?
凝辛夷不言不语,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她,王典洲有谢晏兮应付,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与谢晏兮商议好了,她是来试一试这王家大院的深浅的。
于是才落座没多久,她便揉了揉眉心。
谢晏兮关切道:“夫人可是有哪里不适?”
“没有大碍,只是觉得这里有些闷。”凝辛夷道:“我出去透透气便好,夫君不必担心。”
王典洲这才第一次将目光落在凝辛夷身上,不过一瞬,又飞快以袖子遮脸:“王某低贱,不敢以目光亵渎了神都贵女,只是唯恐少夫人不熟路。”他转身唤了一声:“阿蓁,伺候好少夫人,若有一二,那你是问。”
凝辛夷和谢晏兮对视一眼,弯了弯唇,目光扫过阿蓁头上的玉簪。
程祈年曾巨细无遗地讲了一遍那日在阿芷院子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不会漏了玉簪侍女的事情,凝辛夷此行,本就要见一见这个人。
走出正厅时,凝辛夷已经开了天目。
目之所及,一片清朗无虞。
的确并无半点妖气痕迹。
却也和宿绮云描述的一样,她的六感始终在提醒她,这里有哪里不对。
宿绮云事先已经给凝辛夷画过一份王家大院的地图,凝辛夷一边走,一边不露痕迹地注意着周遭。
王家大院虽然大,比之龙溪凝府,亦或者扶风谢府,实在就像是一个颇为简陋的缩小版,像是此方主人见识过一些世面,却又见得不太够多,所以见过的地方都穷极奢华,没见过的地方,便想象力所至,敷衍了事,显得整个宅院都有些失衡,所种植的草木也都残次不齐。
姹紫嫣红,有不惜千金运输而来的名贵品种,仔细呵护却又不得其法,于是叶蔫花谢,看起来好不狼狈。
凝辛夷驻足看了一眼,叹了一声:“可惜了。”
她走过那株花,片刻,又顿住了脚步,反了回来。
这些日子的药典不是白看的。
虽然不如日夜浸染的医修世家,但也已经足够凝辛夷辨认出来,这花乃是需要以三清之气浇灌呵护的一株龙溪石斛。
“少夫人?”阿蓁不解她为何返回,小心唤了一声。
凝辛夷站在龙溪石斛边,天目之中,依然一片清朗,可六感却让她止不住地看向了一侧的竹林。
寒冬时节,竹林枯槁,竹叶干黄,摇摇欲坠。
龙溪石斛和竹子喜水,喜热,本都不应生长于北地,枯败乃是常事,但这两种植物同时出现在这里,却实在有点奇怪。
像是故意掩人耳目,也像是某种隐秘的提醒。
凝辛夷展开手中折扇,轻轻扇了扇,将风中的气味送到自己面前:“这是什么味道?这是哪里?怎么还有这么大一片枯竹?”
阿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有了一丝异常,低眉顺眼道:“实在是脏了贵人的眼,此处……此处无人居住,不足挂齿。贵人所说的味道大约……也是因为久无人清理导致的,还请贵人这边走。”
凝辛夷却道:“按照格局来看,这一处院落分明是次主位,怎会无人居住?”
她边说,边摇着扇子向那边走去,还不忘回头问了一句:“既然无人,我进去看看,应当也无事吧?”
阿蓁哪里敢拦,只是神色几度变幻,一路小跑,紧紧跟在凝辛夷身后,待得到门前时,这才大着胆子一步跨向前去,靠在门上,用身体当初了凝辛夷推门的手:“此处……此处荒废已久,灰尘遮眼,凌乱不堪,若是冲扰了贵人……”
她咬了咬牙,干脆就这样跪在了地上:“还请贵人高擡贵手,饶了阿蓁,老爷若是责罚下来,阿蓁这条命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凝辛夷垂眸看了她片刻,问:“你可知我是谁?”
阿蓁不敢擡头:“老爷交代过,说今日东家要来。全府上下都知道,我们的东家乃是扶风谢氏,扶风谢氏与龙溪凝氏有婚约,想来少夫人应当来自龙溪凝氏。”
“那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会来吗?”凝辛夷问道。
阿蓁有些缓慢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阿蓁不敢揣测,但少夫人许是随少东家一并来……”
“是,也不是。”凝辛夷道:“我是的确是来看看何日归的,却也不只是要看何日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蓁趴伏在地,许久,却不擡头,埋得更低了些,哑声道:“阿蓁不敢明白,只求贵人给阿蓁一条活路。”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听凝辛夷轻飘飘一句:“好啊。”
下一刻,凝辛夷已经蹲了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托起阿蓁的下颚,迫使她擡头看向自己。
阿蓁的双眼对上一双极黑极清澈的漂亮杏
眼,这位据说身份极尊贵的少夫人蹲在自己身前,全然不顾衣裙逶迤在地,染了尘埃。
她看不到的视野里,空气扭曲静止,凝辛夷的三清之气已经将整座院落都笼罩。
“那你告诉我,这里面曾经住了谁,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进去了。”凝辛夷一字一字清晰道:“最重要的是,为何我看不到这院子上的妖气,但你背靠在这院门上的时候,身上便沾了妖气?最重要的是,你故意引我来此,有何用意?”
凝辛夷看得分明,就在阿蓁的身体触碰到那门扉的几乎同时,她的身体波动一瞬,甚至仿若要与那门和墙面融为一体。
像是要被吞噬,也像是某种同化。
妖气悄然蔓延一瞬,却又收敛,但这样的一瞬,已经足够凝辛夷捕捉。
这样的异术,凝辛夷还是第一次见,她心生警惕,却只当什么也不知,也不确定究竟是这宅院内有问题,还是此刻的阿蓁已经不是阿蓁。
天目扭转,洞渊之瞳下,所有人都必须吐露真话。
即便阿蓁真的被什么妖物附体,此刻也需得以人的姿态来回答她的问题。
但下一瞬,凝辛夷的目光便是一凛!
阿蓁忽地听到自己的耳边有了极细微的一声笑,她稍微移动了一下眼珠,便见面前极貌美的少女面色冷凝,出手如电,一只手从她耳边霍然探出,似是从她身后抓住了什么东西。
对上凝辛夷双眸的刹那,阿蓁的意识已经处于飘摇模糊的边缘,但她却依然看到了一只枯槁可怖的黑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
隐约有铃声一响。
阿蓁双眼蓦地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坐在正厅的谢晏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余光扫过,却见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毫无异色,显然对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觉。
他向着元勘递出一个眼神,元勘向后退了半步,默不作声地融入了阴影之中,谢晏兮这才将茶杯轻轻放下,重新看向王典洲:“这么说来,府中一应账目,今日都不便给我看?”
王典洲擦着头上的汗,赔笑道:“实在是这几年并无进出,所以账目也有些凌乱,我这就令账房连夜誊抄,明日破晓时,一定给东家一份满意的账目!”
谢晏兮擡眼,扯唇冷笑一声:“满意的账目,还是虚假的账目?”
三清之气拂动他手边的茶碗,茶水轻晃一瞬,有半枯黄的竹叶从开着的窗外被卷入,正落入他的指间。
竹叶散落一地,竹枝飒飒,并不清脆。
凝辛夷轻轻弹了弹肩头的应声虫,传出王家大院的消息给宿绮云,另一只手将隐于黑影之中的那只对她来说已经不算陌生的虚芥影魅一寸寸拽了出来。
影魅见光,发出了扭曲不似人间的尖锐鸣叫,旋即被凝辛夷指尖的婆娑密纹卡住了咽喉,不得出声,也不得再动弹。
那只还放在阿蓁肩头的枯槁干手qr被凝辛夷轻轻拨开。
阿蓁的眼瞳无光,神色木然,嘴唇翕动,终于道:“这里住着大夫人,大夫人死了,去了地下。大夫人死了以后,都、都死了,这里的人全都死了。妖……妖……”
她的眼珠突然像是滚球一样乱转起来,舌头开始打结:“妖、妖,我、我见过妖……是、是妖祟!这里有妖祟!”
最后两个字的音调倏而拔高,阿蓁终是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凝辛夷一手提着被婆娑密纹困住的虚芥影魅,目光落在面前已经恢复了稀疏平常的荒败木门上,就要伸出手,弹出一道三清之力将门打开。
却听一道尖叫冲天而起。
“来人啊——死人了——!有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