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玄监使,这就是你说的死无葬身之地?”凝辛夷欲言又止:“这不是还有一口气吗?”
去往报国寺的路并不多么好走,出了定陶镇,不多时便成了上山的狭路。虽然上香的人多,的确踏出来了一条步道,但步道两侧却是密林。
发现虬髯大汉的地方,便是在这些枯枝密布荒土浮动的密林之中。
“这话也没错,此地本就无处葬身。”元勘在一旁笑嘻嘻道:“若非公子让我和满庭探查周遭地形时恰好路过这里,这人应是确实没命了。好巧不巧,玄监使追上来时,我恰去为这位兄台找水了,四下无人,情况不明。玄监使有此误解,也是正常的。”
凝辛夷微微拧眉:“若是如此,不知玄监使是如何得知,他的另一名同伴也死了?”
玄衣露在面巾之外的肌肤有些泛红,但声音依然是冷的:“他在地上写了字。”
大家依言去看,字的痕迹还在,赫然是一个“救”字,后面还拖了长长一笔,似是在指明方相。
得出玄衣的推论也很简单。
面前靠着枯树的虬髯大汉身受重伤,却在陷入昏迷之前还写下这个字,显然并不是为了自己。定是一方受险,另一人侥幸逃脱,去搬救兵,却被凶手追上,一个不留。
凶手还有余力在追人,之前一人,定然已经被料理了。
逻辑是没错,事情的真相的确也八九不离十,只是那凶手自己显然也完全没想到,如此荒郊野外,被扔在这里的下场就只有曝尸荒野,结果居然还能冒出来能将人从生死一线硬生生捞回来的医修,甚至没有补最后一刀。
玄衣本该追上虬髯大汉,确认生息后再以应声虫联络。然而事发紧急,他分身乏术,只能尽量言简意赅,结果未曾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还好急着赶过来的只有凝辛夷谢晏兮与那干瘪老僧,宿绮云闻言后,只是冷淡应了一句“知道了”,半晌,竟然又没头没尾来了句意味不明的“多谢”,就没有后文了。
经过这么久,虬髯大汉终于悠悠转醒来,眼皮一颤,元勘就已经发觉,和谢晏兮对了个眼色,十分上道地飞快凑了过去,在虬髯大汉意识刚刚清明的瞬间,已经给他的嘴里拍了一颗丹药,强迫他咽了下去。
虬髯大汉刚刚回忆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正在惊恐,猛不丁嘴里又多了什么,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你们……你们是谁?!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一张笑得十分温柔和善的芙蓉面出现在他面前,然而那笑容再真挚,挂在这样一张实在太过美艳的脸上,也显得像是淬了毒的假面。
凝辛夷哪里知道虬髯大汉在想什么,只尽量亲切道:“肖兄莫要惊慌,我们不是坏人。这救命之恩也不必报答,只是希望你能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虬髯大汉瞳孔抖动,心道这还不是坏人,连他姓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他家住何方,有几口人,下一步就要用他的全家老小来威胁他了!
“姑娘何必这么假惺惺。”虬髯老肖恨恨道:“都喂我吃了毒药了,我若是不配合,恐怕下一刻就是烂肚断肠,不得好死了吧?”
言罢,他又环顾一周,眼见围绕自己一圈的来者虽然容貌出众,但各个气势汹汹,更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咬牙道:“你们对我那兄弟又做了什么?”
“这位兄台莫慌,有我朋友的医治,你的朋友只要还有一口气,此刻应当也无虞。”元勘探身过来,道:“只是现场遗留的痕迹和线索还很多,在我们看完之前,你二人还暂且不能团聚。”
虬髯老肖倒吸一口冷气:“团聚?怕是在地下团聚吧?!”
凝辛夷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元勘:“好好儿的,干嘛非要给他喂颗药。”
自然是谢晏兮眼神示意。
但元勘哪里会说,他只挠了挠头,随口胡编道:“满庭临走前说,只要他醒来,就立刻喂他一颗保命丹,否则神仙难救。”
虬髯老肖惊魂未定,却到底冷静了一点,的确没从面前之人身上觉察到什么杀气,这才小心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你受了多重的伤你自己应当知道,没有点儿特别的手段,你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吗?你那兄弟的命也还在。”一道散漫好听男声响起:“只是这保命丹分两份,只吃一份,便与索命无异,兄台若是不想丢了性命,接下来我们的问话,还请兄台据实以告。”
老肖刚放下的心又重新跳到了嗓子眼,惊疑不定地打量众人一群,这才道:“你们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此次猎杀你们的凶手是谁,你可有眉目?”谢晏兮道:“是此前便与人结了仇,还是与这次定陶镇王家大院有关?”
老肖的脸上有了些不似作伪的茫然:“要说结仇,吾辈江湖中人,谁还没几个仇家。但若说有本事让我和老齐从头到尾都毫无还手之力的,我却想不到。”
“这么说来,还是与王家大院有关了。”
“可我与老齐甚至都没有踏入过王家大院!”虬髯老肖大声道:“我与老齐都并非莽撞之人。那赏金如此之高,此事定然不同寻常,这点常识我们还是有的。虽然眼馋那赏金,但我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商议好,盯梢几日,打探清楚情况,再见机行事。这世上,有命挣钱没命花的情况实在太多了,我和老齐可不想做这种冤鬼。”
倒是有理有据。
凝辛夷不动声色地擡眉,看了一眼悄然将身形隐往树后的干瘪老僧。
那老僧被这一眼顿住,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表示这人这几日确实都在盯梢,没胡说。
凝辛夷这才开口道:“那你们盯梢这几日,可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
老肖将自己与老齐各自遇见了不同衣服女鬼的事情细细
又讲了一遍,末了犹豫了一下,才道:“这倒是与传闻中一样,说王家大院有白衣与红衣两名女鬼,只见到其中一位,尚且有命回去。但若是见到两只……可就要交代在这定陶镇了。”
凝辛夷和谢晏兮对视一眼,凝辛夷又问:“这话是从何而来?”
“道听途说罢了。来定陶镇之前,我们自然也打听了一番这儿的情况,便有人这样告知了我们。”老肖道:“诸位若是不信,在陵阳郡随便打听,都能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也就是说,之前也有人葬身于此?”玄衣开口。
“传闻中是这样……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口口相传罢了。”老肖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不敢将话说死。”
他顿了顿,又道:“可要说……我与老齐分明是一人见了一只女鬼,怎么也会有人要杀我们呢?我们甚至分开行路了,到底是谁想要我们的命?”
边说,老肖边擡眼,露出眼底一片惊惧和空茫:“总不能是那女鬼吧?!”
凝辛夷对上他的眼睛,试图稳住他的情绪:“你有看清来杀你们的人的相貌身形吗?”
老肖的眼神凝滞片刻,口中喃喃:“杀我们的人……相貌……身形……相貌……”
他慢慢低头,有些痛苦地扯住自己的须发:“是有人要杀我们,是谁……”
谢晏兮俯身伸手一探:“有人侵扰了他的记忆。”
“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若是强行窥探,怕是会一命呜呼。”凝辛夷也探了手,道:“但这反而让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倘若这背后是一位已经通灵见祟的修行者抑或捉妖师,他们的确会全无还手之力。”
“看不见的妖祟,隐藏在背后的捉妖师,不断攀升的赏金。”凝辛夷一边说,一边擡头,目光穿过无尽枯枝,看向隐约露出一隅的黄墙:“还有不知与这一切有没有关联、知不知情的报国寺和慈悲庵。”
她重新看向老肖,伸手在他眉间轻轻一点,将他最后的这一点痛苦都遮掩。
虬髯大汉重新沉沉睡去,凝辛夷这才站起身来:“也问不出来更多了,去看看另一个人的情况吧。”
她倏而又看向了半藏身于枯枝后面的老僧:“是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方才忙着赶路,竟是忘记问了。”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老僧,“上师究竟是何出身,又是如何知道,这二人将死的?”
那干瘪老僧紧紧盯着那重新昏睡过去的虬髯汉,终是长叹了一声:“阿弥陀佛,事已至此,诸位想必无论如何都会追查到底,老衲也没什么好继续瞒着的了。”
他从枯树后向一侧迈步,恰站在报国寺遥遥露出来的那一隅黄墙之下:“老衲菩元子,乃是报国寺不起眼的一名老僧。出家之人本不应涉红尘,可既在定陶镇侧,受一方水土供养,自然不可能不闻不问。”
“得知王家大院之事后,老衲夜不能寐,也曾试图插手解决事端。然而老衲才疏学浅,境界低微,实在没能找到事端在何处。”
“可这事儿也不能就这样做事不管。眼见有越来越多的侠客义士来此,却又不明缘由地消失,老衲虽无力回天,却也想要尽量让这里少几条枉死的人命,这才拦了一拦。”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这两位侠士将死,老衲既然是报国寺中人,虽然境界低微,却自然也会一点佛门手段,在这两位侠士身上留了印记。若是他们平安走出定陶镇,不出三五日,印记自然会烟消云散,不留一点痕迹。”
菩元子说完长长一段话,又长叹一口气,宣了一声佛偈。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