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遮蔽天日
朝上的官员都是人精,魏家在全京城戒严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施元夕突然出现,直接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
此刻震撼的又何止王瑞平一人,在场官员皆是惊得合不拢嘴。
魏家设下这样的天罗地网,她都能毫发无伤地回到京城。
近些时日城门口的守卫越发严格,她难道真是飞进来的?
施元夕就在各类惊骇非常的目光中,缓步前行,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不远处的徐京何身旁站立。
阔别两个多月,她似乎瘦了些许,只那双眼睛仍旧带着夺目的光辉,刚一出现,便让人难以将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
徐京何面色不动如山,目光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那双常年没有太多情绪的眸,漾起了圈圈涟漪,久久难以平复。
面前的人却只对他轻笑,道:“徐大人,请。”
徐京何微顿,打量着她眼底的情绪,微不可觉地勾起唇角,轻哼了声。
她这因势利导的能耐是越发出神入化了。
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往他的身边靠拢,生怕旁人不知道是他帮着她回宫的。
明面上直接将他捆死在了她的船上。
非但是让自己占据有利地位,且还在无形中告诉魏家她的同盟关系,让魏家轻易不敢对她下手。
此处虽是宫门外,可仍旧属于京城地盘,若魏昌宏真的狗急跳墙,京畿营的动作肯定会比镇北军来得更快。
他将她的心思都看在眼里,开口却压低声音道:“师妹可最好别让我失望。”
施元夕闻言只低笑:“冤枉啊师兄,我这么努力帮你扳倒魏家,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徐京何冷眼瞥她,她与魏家都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到得她的嘴里却变成是为了他。
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半点回避施元夕的意思,直接将施元夕想要传达的意思给落到实处。
魏家的官员看在眼中,心头直发沉。
今日这个早朝,只怕是要不好过了。
他们是最后一批入宫的官员,魏昌宏则是在今晨一早便入了宫,进入议事殿后听到底下人传来的消息,直接变了脸色。
可此刻早朝将要开始,想要再做些什么安排,也已经来不及。
他只能用一双阴戾至极的眼,看着那施元夕和徐京何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入议事殿中。
殿上的小皇帝已经在龙椅上落座,魏太后迟了半步,本想以身体不适为由直接罢朝。
可见得这般场面,她心下清楚,周瑛这是已经知道施元夕入京的事,今日这个早朝,她若不上,那小皇帝便真的要跳出她的掌控,独自上朝了。
迫不得已,魏太后只能在帘后落座。
隔了两个月,她从那道帘子上往外看,触及到施元夕那张熟悉的面庞,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
早朝开始。
不等施元夕开口,那知道自己犯下大错的陈海,第一时间跨步走出,高声道:“惠州灾患尚且还没解决,施大人就独身一人回到朝堂。”
“连一道请命的折子都没上,便这般自作主张,你是打量着这朝上无人,还是从不曾将圣上和这满朝的官员放在眼中!”
“惠州百姓还处在了水深火热之中,皇上亲自任命的官员却如此不负责任,施元夕,你枉顾朝中对你的信任,该当何罪!?”由陈海起头,魏家一派的官员都跟疯了似的,上来就对施元夕口诛笔伐。
就好像亲眼看到她将惠州的事情给办砸了,所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攻击她一般。
“皇上,施元夕无令私自入京,实在放肆,此事关系到惠州灾情及朝堂威严,还请皇上下令,严惩施元夕!”
“臣附议。”
谢郁维站在官员队列中,目光冷冽,回身看了眼魏家那群官员,目光发沉。
如今朝中许多人都知晓,魏昌宏的亲侄子死在施元夕手里。
魏家却丝毫没提及这件事,而是抢在施元夕开口前,要以渎职之罪将她论处。
这般行径,像极了在封施元夕的嘴。
也不知道施元夕从那魏天昊的身上,究竟是得到了些什么,才会让魏家这般疯魔。
如今朝上最大的两股势力互相撕扯,对谢家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以谢郁维为首的谢家官员,此刻皆是保持缄默,作壁上观。
局面发展却不如魏家所想的那般。
他们连番炮轰,接连问罪,上头的魏太后都没来得及开口给施元夕定罪,殿上的小皇帝便开了口。
小皇帝声音仍旧稚嫩,可比起两个月前的稚嫩胆小的模样好了许多。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底下的人,道:“惠州灾情事宜,施元夕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已经呈上折子向朕禀报过了。”
朝上的魏家官员瞬间变了神色。
施元夕离开的那两个月里,小皇帝几乎不怎么开口,仿佛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在户部一事上的撕扯中,也都没发表什么意见,似乎将大权还到了魏太后手里。
如今看来,竟是在身边人的有意教导下,学会了蛰伏。
轻易不开口,一开口便直接护住自己人。
魏太后讥笑不已,宫里那个贱人,当真是好手段。
施元夕离开后,魏太后便曾想过将那周瑛直接发落了,她本来身子就不好,真若死也是病死,又与魏太后有什么关系?
可那贱人能耐了得,不仅让身边的天子亲卫把持大半宫闱,且还主动往魏太后跟前递话。
说她身子不适,许多事情都只能交给施元夕处置。
施元夕担心她的安危,在宫外留下一批武器,以护卫她和小皇帝的安全。
她说:“……我同元夕说,何必做这些无用之事,太后娘娘是皇上的嫡母,自是会妥善照顾皇帝安全的。”
话说得好听,实际意思便是,魏太后若想动她和她儿子一根毫毛,那大不了就拼个鱼死网破,大家都别活。
这番话,是在施元夕离京遇袭后没几日递到魏太后跟前的。
彼时,魏太后已经知晓施元夕手里有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同为女人,她太清楚小皇帝对周瑛意味着什么,这女人瞧着柔弱无害,实则一身倒刺。
魏太后清楚,她是真能做出这样事来的人。
所以几次交锋,都只能作罢。
倒是让她在背地里,一步步将小皇帝教成眼下的模样。
“启禀皇上。”底下的施元夕缓步走出来,轻声道:“惠州灾情已基本得到解决,洪涝严重的地方已泄洪重建堤坝,而被惠州官员打压致使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已得到妥善安置。”
“裘大人仍旧留在惠州,是因兴建水利工程极大,还有需要调配及应对的地方。”
“此事,有惠州百姓及平江官员为证,臣绝不敢妄言。”
朝上的官员闻言,皆是议论纷纷。
别的不说,那惠州当地的情况可谓是混乱非常,可她却能在两月之内做完了这么多事。
确实是能耐非常。
工部尚书隶属于谢家一派,原也该在此时保持缄默才是,没成想施元夕直接掏出一份图纸,当着无数朝臣的面,递交到了殿上。
工部尚书眼神闪烁,这图纸他自然也是见过的,裘朗虽在惠州任职,可递交上来的东西仍是要经过他的手。
他在工部为官多年,也清楚裘朗所做之事的价值,这般大的功劳落在裘朗头上,只会削减他在工部的声望。
是以,那袁尚书犹豫片刻,到底是出声道:
“启禀皇上,施大人所言非虚,惠州所行工程,乃是利民之举,工程完善后,日后将极大缓解平江境内的河流灌溉情况。”
“且惠州灾后,许多百姓失了耕地,无家可归,兴建水利一事雇佣的都是惠州百姓,亦是缓解了惠州灾情所造成的严重后果。”
他没提及施元夕和裘朗二人的功劳,可殿上的其他官员不傻。
以王瑞平、李侍郎等人为首的官员,在那份图纸呈递上去后,皆上前为施元夕请功。
“启禀皇上,惠州之事,施大人不光没错,且还立下大功,臣以为,当得重赏。”
“惠州官场混乱,将天灾酿成人祸,能改善至此,皆是施大人及裘大人之功,朝堂不能只问其罪,不论其功,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伤了惠州百姓的心?”
“听闻施大人离开安城当日,惠州百姓一路相送,赈灾使有没有尽责,没有人比当地百姓更加清楚……”
大批官员为其请命,直接断掉了魏家想要兴师问罪的可能。
施元夕擡眸就能对上魏家那些官员晦涩的目光。
从离京开始,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死。
她提前做出安排,才能先一步从惠州离开。
可回京的这一路上都不太平,为了保护她离开,身边的影十四受伤,另有两名影卫殉职。
魏家所行之事,都踩在了累累白骨上。
到得今日,却还想要堵住她的嘴。
施元夕面色发沉,擡步上前,在这哄闹的朝堂上,用极其冷硬的嗓音道:
“启禀皇上,臣之所以先一步从惠州折返回京,是因为臣在惠州当地,发现了一件大事!”
此言一出,满朝俱静。
先前说她渎职的人住了嘴,给她请功的人也停下了话头。
包括殿上的魏太后在内,所有人都擡头看向了她。
施元夕立在殿上,余光能清楚明白地看到身侧的魏昌宏满是阴翳的眼,他就这么看着她,似乎迫切地想要将她挫骨扬灰。
她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只道:“惠州此番会这般艰险,不光是因天灾导致,更是源于惠州官员上下勾结,串通一气。”
“以重税压迫百姓,且层层相护,贪墨受贿搜刮大批民脂民膏,才导致惠州遍地流民。”
“民生疾苦,以至于酿成大祸!”
施元夕说及此处,突然擡头,目光直视着上首的人。
隔得远,她看不清楚魏太后的表情,却能清晰地瞧见对方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她沉声道:
“惠州百姓,在近三年内,每年每户交税高达百两纹银!”
整个朝堂上的官员,闻言皆是心头窒息。
百两纹银!
这放在朝上许多官员身上,或许都不值一提,可落在百姓身上,便是个庞然大物,是轻易能够压死人的一座大山。
大梁物价,纵是人口较多的人家,一年到头的花销也不过二三十两白银。
可那惠州百姓却在官员的层层搜刮下,缴纳百两纹银!
这等举动,便是逼着百姓去死,去卖儿卖女,甚至卖田放血,才能勉强缴纳上这么夸张的税款。
“百姓过得苦不堪言,顶上的官员却一个个吃得膀大腰圆,皇上有所不知,臣刚入惠州时,便见得许多瘦弱孩童,家中生养不起,只能将其抛弃,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只能沿街乞讨!”
“今日讨得一点,便食一口,今日若讨不得粮食,便只能饿死街头。”施元夕说到此处,情绪已然控制不住,她神色冷硬地道:
“惠州那些父母官,却只是大手一挥,让人将饿死的孩子清理到乱葬岗,以免挡了他们升官发财的路!”
“在他们的大肆剥削下,本还算富饶的惠州,到得今年已出现了大批难民,偏又遇旱灾。”
施元夕说及此处,停顿了片刻,她忽而转头,直接看向了魏昌宏:“旱灾发生在八月,依据我大梁律令,这等情况下,当减免当地税款以安民心。”
“可惠州不仅强制征收税款,且还在原有基础上再度加收一倍!直将原本还能存活的百姓,逼成难民。”
她擡步,笔直地往魏昌宏那边走去。
周遭的魏家官员见状,顿觉不妙,急切地想要打断她的话。
施元夕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停住脚步,隔着陈海几人,远远地看着魏昌宏,面无表情地道:
“这等情况,魏大人可知晓?”
陈海面色难看地道:“施大人这是何意,惠州之事,与魏大人有何关系?”
施元夕擡眸,直接看向他:“与魏大人无关?”
“那平江都指挥使魏天昊,是否也跟魏大人,跟太后娘娘没有半点关系!?”
刷——
朝堂之上,无数人变幻着神色。
今日施元夕开口前,许多人都以为她要对付的是户部尚书。
毕竟惠州强制征收这么多的税款,那些官员究竟是怎么做的,钱又去了何处,只有户部官员清楚。
户部两名侍郎,一名在上个月时被徐京何清理了,另一名从那人出事后,便告病在家。
如今只余下尚书在支撑着。
施元夕若想在此时将其拉下马,还是比较容易的。
可谁都没想到,施元夕竟是直接将冒头对准了幕后的魏家!
且将魏家大肆揽权的背后,高高在上的魏太后,也一并卷了进来。
此刻造成的震撼,远胜于清晨在宫门外看到施元夕时。
到得如今,许多人终于反应过来,魏家为什么会在施元夕入宫前,下那么重的手去抓她了。
“你放肆!”魏昌宏没开口,殿上的魏太后直接怒声道:“你在惠州射杀平江都指挥使,哀家还没问罪于你,你却胆敢在朝上大放厥词!”
“你将这朝堂当成什么地方了?”
“启禀太后。”施元夕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擡头看向了顶上的人:“大梁朝堂,当然是为大梁百姓做主的地方。”
“是圣上的朝堂,祁氏的江山!”
这番话,好像是在同魏太后说她越俎代庖,说她祸乱朝纲。
殿上的魏太后神色突变,擡手用力地握住了身侧的扶手,险些情绪失控。
先帝驾崩以后,不,或者说,打从先帝登基以后,已经很少有人在魏太后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她端坐在上边的位置太久,已经居高临下看惯了别人谦卑的模样。
又如何能够容忍施元夕在朝上这般对她说话?
魏太后神色冷冽,好半晌才找回理智,开口道:“哀家是先帝生母,是这大梁的国母!”
“你目无尊卑,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殿上的魏太后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足以令底下的官员心惊肉跳,惊骇不已了。
王瑞平神色微变,为防止魏太后情绪暴戾之下,命人将施元夕拖出宫门处斩,直接擡步上前,掀袍跪下,高声道:
“请太后娘娘息怒。”
在他身后,无数官员出列,皆是沉声道:“请太后娘娘息怒。”
这些朝臣的举动,看似是在向魏太后请罪,实际上却是在维护施元夕。
施元夕说出那些话时,除魏家官员外,朝上无一人阻止。
反倒在魏太后怒不可遏时,上来请她息怒。
这哪是让太后息怒,分明就是请魏太后适可而止。
他们的行为,直接印证了施元夕的话。
大梁的江山,总归还是祁氏的江山,而不是他们魏家的一言堂。
这般情况下,那施元夕竟还没有半分收敛,她立在人群中,挺直脊梁,朗声道:
“臣可以死。”
朝中无数官员皆看向她。
见得她面上无任何情绪,更没有丝毫胆怯之色。
王瑞平面上一怔,那一直紧握着的手,终是松懈了下来。
这朝堂,未成为施元夕的埋骨地,反而成就她的一身傲骨。
今日之举,更当成就累世之名。
施元夕那道明亮的,带着女子独有的纤细声线的嗓音,再度在朝上响起。
她说:“只今日臣便是死,也需要要将魏天昊所行之事,昭告于天下。”
她说罢,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东西从惠州开始,便一直被她贴身放着,一步都不敢离开自己的眼睛。
她在京郊徘徊多日,想了无数办法入京,却都不愿将此物割舍。
为的,就是将这一份罪责,呈到所有人的跟前。
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施元夕直接翻开账册,沉声朗读道:
“惠安二年三月十一日,收受白银四万三千两,奉于京城。”
“惠安二年三月十四日,收受白银五万两。”
“惠安二年四月二十七日,得京中命令,加收税款……”
惠安,是先帝的号。
而这本账册的内容,越到后边越发触目惊心。
刚开始时,还只是试探性地与本地商户往来,贪墨银两,替别人行方便。
从第三年,也就是先帝驾崩后开始,数额高涨,其后跟随记录的每件事情,都叫人头皮发麻。
朝野之上,一片死寂。
唯余施元夕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
在场的魏家官员,尤其是陈海等人,一张脸上血色尽失。
陈海万没有想到,施元夕手里掌着的,竟是这么久以来,魏天昊在平江给魏家做下的所有事情。
事无巨细,每一笔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所涉及事情之广,数目之大,直听得他心神恍惚,反应不及。
头昏脑涨间,他意识到,想要将这些事情知晓得这么清楚,且还能全数记录下来的,必定是魏天昊身边的心腹。
魏长空的密信中说,魏天昊身边另一名佥事,在魏天昊行事前被冯炜然抓捕入狱。
那施元夕手里的这个东西,究竟是那个秦佥事所写,还是……魏长空给出的。
可惜,施元夕发难得太快,几乎没有给他们任何准备的机会。
她是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又带着他们从没想到过的证据,直接给整个魏家一个沉重的打击。
“啪!”施元夕挑了其中重要的几个事项读出来后,骤然阖上手中的账册。
她擡头看向殿上的魏太后,冷声道:
“惠州官员压榨百姓,将所得大批金银进贡给了平江都指挥使魏天昊!”
“三年间,魏天昊敛财无数,且将所得大半金银运往京城。”
“借由子侄之名,给魏昌宏魏大人,及宫中的太后娘娘,献上无数的金银财宝。”
“今日太后要臣死之前,能否先行回答臣的话,魏天昊仰仗魏家权势大肆敛财之事,京城魏家。”施元夕微顿,不带任何一丝犹豫地高声道:
“及宫中的太后娘娘,究竟知晓与否!?”
“还是说,这些事情,从始至终都是京城魏家授命魏天昊所为,让魏天昊顶着平江父母官之名,吸食整个平江血肉,来滋养京城魏家这棵大树。”
“让大树连荫,才能遮蔽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