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狐狼的棋局
靳清誉的葬礼十分低调。
因从法国带回来的是骨灰,没有举行遗体告别,亲朋只是对着靳清誉的照片鞠躬行礼。
姚岚的父母以及大哥、大嫂,代表姚家出席葬礼。
而后便是墓地的下葬仪式,几十声礼炮响,惊扰了整个墓园。
下葬仪式即将结束时,黎湘才姗姗来迟。
她穿着一席法式黑色连衣裙,外面披了件黑色薄外套。裙子是姚仲春的遗物之一,真丝材质,姚仲春年轻时的照片里这条裙子就出现过两次。
靳清誉在墓园的最里面最高处,占了好大一块地,旁边都是靳家人的预留位。
半路上有记者跟拍黎湘,却在上到半山时被拦住了,于是改道去了另一边的高处,利用高倍摄像头捕捉。
黎湘没有避讳,她知道明天的头条会怎么写。
这种事躲是躲不过的,除非她不来。
杨隽那边已经开始行动,第一时间和记者团队联系,愿意高价买下照片所有权。
黎湘一个人上到高处,老远就看到一群有钱人身着黑衣,一个个道貌岸然地站在那里,颇有点拍电影的感觉,装逼到了极致。
黎湘没有立刻靠近,就在一旁的老松树下等待。
不一会儿,姚岚发现了她。
“还以为你不会来。”姚岚走到跟前说。
黎湘:“原本是不来的,是靳寻叫我给他送几张照片。”
姚岚:“什么照片?”
黎湘:“他小时候和姚仲春的合照。选在今天让我交给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姚岚闻言,转身朝人群中神色肃穆且略带哀伤的靳寻看了一眼,说:“他想证明什么。”
“对了,今天就是第三天。”黎湘对靳寻的执念并没有兴趣,她说:“你这里该有动作了。”
姚岚收回视线:“你很快就能看到结果。”
黎湘笑道:“跟我来的记者已经架好设备了,可别让他们白跑一趟。”
说话间,黎湘也朝人群看去。
靳疏和一部分人已经往山下走,好像并没有看到她。
黎湘眯着眼睛看着靳疏那一群人,都是之前站队靳疏,以及现在和他走得比较近的。
靳瑄和母亲赵夫人也在其中,尽管跟得不是很紧。
再看余下的人,靳寻为首,周围的人都在安慰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没多久,连这些人也相继离开,靳寻依然留在原地,他身后是司机、助理,以及秦简舟。
姚岚这时开口:“看清楚了么?”
“看清楚了。”黎湘接道:“虽然靳疏势头很猛,但现在的靳家还是以靳寻马首是瞻。”
姚岚:“靳疏动作很快,但不够稳。”
黎湘:“是啊,靳寻就显得从容多了。在长辈眼中,他最近这种低调不露锋芒,事事忍让以大局为重的姿态,更适合做上位者。老人家就喜欢这样的。”
现在的靳家不是在打江山,有冲劲儿的靳疏未必会吃香,青睐他的还是以想要搏机会的年轻人居多。老人们位置都稳固了,不想折腾也不想被人钻空子,自然更看重靳寻。
靳疏和靳寻应该都做出过承诺,就像总统大选一样喊出自己的口号,靳疏要变革,靳寻则保证一切都和靳清誉生前一样。
姚岚:“要动摇老人们的决心,就要让他们看到靳寻的不稳定因素,投资他很有可能会血本无归。不过我要提醒你啊,事情虽然是我安排的,但这笔账不会算在我头上。靳寻很快就能猜到是谁在推波助澜,他会怎么想这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还能怎么想,无非是控制多年的女人要做白眼狼,反咬他一口。
黎湘说:“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过程怎么样我无所谓。”
姚岚对她笑了下,脚尖朝向下山路:“可惜这场好戏我是不能留下来欣赏了,先走一步。”
话音落地,姚岚走向准备退场的父母。
黎湘目送姚岚的背影,片刻后收回目光看向靳家墓园。
靳寻不知何时已经转身,正直勾勾盯着这边。
隔着一段距离,没由来的,黎湘生出一阵战栗,那熟悉的压迫感合着风一起扑面而来,甚至绕到她的身后,将她包裹住。
黎湘没有动,只是隔着墨镜回望着他,直到他擡腿走来,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很快,靳寻在相隔两步的地方站定。
黎湘的视线也落在他的鞋尖上,男士意大利皮鞋,合身讲究的定制西装,丝质暗纹领带,系到领口的深色衬衫,然后是面无表情的面孔,深沉墨黑的眼睛。
这个瞬间,黎湘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靳寻时的场景。
那是在教室里,她和所有同学一样安静地坐着,听着从楼道传来的说笑声。
校长和蔼可亲,靳瑄高调招摇,偶尔会掺杂一两句陌生男人的嗓音,直到他们三人来到教室门口。
靳寻淡漠地朝屋里扫了一眼,就像是站在台上的名人扫过台下的观众们一样,不会刻意在某一个人身上驻留,对他来说台下的人都一样。
黎湘手指动了动,从随身的腋下包里拿出一个口袋,递向他。
靳寻接过,打开看了眼,就塞进西装外套的内兜里。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黎湘自觉此行目的已经达到,再说她也没有去给靳清誉鞠躬的打算。
然而下一秒,靳寻却说:“好久没见,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黎湘:“不合适吧。在大众看来,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可不要害我。”
靳寻轻笑:“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有没有关系也不是大众说了算的。”
黎湘笑不出来,只是品着他的话茬儿。
不是她多心,实在是靳寻说话总是别有玄机,无论他表现出来亲密也好疏离也罢,那都是他希望对方感觉到的,不一定是他心里所想。
黎湘果断问:“你还想怎么样呢?”
靳寻也很痛快:“和以前一样。”
黎湘摇头:“我是欠了你人情,这些年也还得差不多了。你喜欢用利益计算,不妨把余下的算清楚,我折现给你。”
靳寻:“我给你的,你还不清。”
黎湘笑了:“你有病,该去看看。”
靳寻:“看过了,结果就是,我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咱们两个中间。”
这一次黎湘没接话,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天,真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好过这样站着和他“斗嘴”浪费时间。
靳寻看出黎湘的不耐烦,却不介意,笑着朝她转向的那一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她的视线。
黎湘擡眼,靳寻又超前近了一步,说:“你和靳疏了结了吧。”
这件事瞒不过他,黎湘也不认为需要隐瞒,而且和他无关。
黎湘扬了扬眉:“他和你不一样,知道自己有病就去看医生,没有将问题赖在我身上,最终明白只有远离彼此才能药到病除。”
靳寻却好像没听到这句话,忽然问:“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黎湘眯起眼,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那天晚上并非他们第一次见。
靳寻继续道:“在夜阳天的包间里,张大丰说要介绍一个很漂亮的女学生给大家认识,然后他给我递了一支烟。没多久你就进来了,穿着校服,对着我们鞠了三个躬。”
黎湘一时恍惚,要不是他突然提起她都要忘记了。
靳寻:“一眨眼十三年过去了,当年你的心愿现在都达成了,有没有新的打算,我可以和当年一样为你安排。”
这话题转换太快,真是不懂他在买什么药。
黎湘问:“怎么安排?”
靳寻:“你想去哪里定居就去哪里,不会有人来骚扰你,干涉你,你是自由的。”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好笑。
黎湘笑道:“自由指的能自主掌握命运,不被他人控制。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可以么?”
靳寻点头微笑,并不接话。
黎湘又道:“如果真能自由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春城就很好,我的事业在这里,新剧要播了,新电影要上了,我很有信心拿奖,我要做一辈子的演员。”
靳寻:“被大众用放大镜盯着,这样的生活有什么自由可言,不用多久你就会后悔。”
黎湘直接将脸转开。
靳寻继续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最近我总遇上一些麻烦人麻烦事,我知道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支招儿,还是一个非常了解我的人。不过我不介意,要不是因为这些事,我还不知道原来你的愿望这么迫切。”
黎湘没有否认,当然也不会承认:“你到底想说什么,靳先生。”
靳寻扯了扯唇角:“凡事留一线,别跟我闹得太僵。如果真的撕破脸,又不能真正摆脱我,再见面你心里得多难受?”
黎湘又一次笑了:“多谢你照顾我的心情,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你很会替人着想。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摆脱我你会少很多麻烦的。”
靳寻看着她,静默片刻才开口:“可我就喜欢麻烦。”
黎湘隔着墨镜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这次擡脚就走。
靳寻也适时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黎湘盯着下山路,看着从下面走上来几道人影,有身着制服的民警,也有便衣。
黎湘没有急于挣脱,直到靳寻挨近了,声音贴到她耳边,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说:“不要将自己的不幸都算在我头上,那不是我造成的。从你一出生,你的生母就替你决定了。那年就算不遇到我,你也不会找到更好的出路。何必跟我较劲儿呢?”
黎湘不语,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一晚在夜阳天的场景。
在去见靳寻之前她和荞姐发生口角,荞姐让她去见客人,她很抵触,荞姐说了一些既苦口婆心又充满歪理的人生教训。
尤其是那句,“男人令女人不幸,很多事连法律都不管,女人只能自己吃教训,学聪明”。
她当时反问荞姐:“你认为你的不幸是男人造成的?”
在她看来,荞姐悲剧且注定走向没落的人生,有一大部分是她自己的责任。
而现在,差不多的话竟然由靳寻还给她。
真是讽刺。
黎湘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越来越近的民警,又转向靳寻,声音极轻:“她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也消失就好了。”
民警和便衣已经走向两人。
靳寻也松了手。
黎湘退后两步,看着警方出示证件,道明来意,随即请靳寻和他们一起回警局协助调查。
没有上手铐,也没有逮捕令,显然只是走询问程序。
秦简舟和司机、助理见状,立刻上前了解情况,靳寻再度被围在中间,但他很配合,态度礼貌,称不希望警方白跑一趟,他愿意跟他们去警局。
黎湘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直到靳寻随警方往下山的台阶走,他最后朝她的方向看了眼。
黎湘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姚岚。
她们都看得出来,靳寻好像并不惊讶警察会来,甚至早已准备好。
黎湘如此说道:“他有内线消息。”
姚岚:“我早就说过,要动他不是这么简单的。应付调查的流程,他比谁都熟练。”
随即姚岚又问:“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黎湘:“他让我放弃做演员,建议我离开春城,过任何想要的生活。他想得美。”
姚岚:“你要小心了。”
五个字,简单的忠告,敲打着黎湘的心。
黎湘闭了闭眼,给杨隽拨了通电话。
杨隽:“喂,姐。”
黎湘:“拍到了吗?”
杨隽:“拍到了,别提多清楚了。”
黎湘:“把照片发出去,别带到我。”
杨隽:“明白。”
……
就在靳寻回春城市局协助调查的当晚,警方上山“抓”人的照片也被顶上热搜。
一开始不明真相的网友们还直呼好家伙,说这么点流量是怎么上热搜的,又问这是拍的什么电影?
直到下面有人科普说,好像是靳寻的父亲去世了,骨灰刚下葬,警察就来抓人了。
下面又有人说,这不能叫抓,最多是请。
有人答,那还不是照顾他的面子,看在是他父亲葬礼的份上?
有人问,这回是犯了什么事,还是之前那个吗,还以为之前的风波已经被资本压下去了。
有人答,就算是之前的事,也不应该是警察来抓人,都不见工商税务的人。
有人接,也许是经侦的人呢?
还有人问,到底有没有内幕消息啊,市局的家属有没有啊!
有人答,破案了,是刑侦,那两个便衣都是刑侦支队的,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有人惊呼,我去,刑侦,那就是刑事罪案了,这厮穿的挺好,犯什么事了?现在有钱人杀人都要亲自动手了?挣那么多钱干嘛啊?
又有人跟着爆料,法国同学传来的消息,说在那边有一个华人富商被绑架撕票了。法国警方和绑匪火并来着,警方没有伤亡,绑匪全部被击毙,当地都传开了,新闻天天播,还有媒体冲到现场去直播。提示:华商姓靳。
接二连三的爆料层出不穷,网上很快就炸开锅,一个个小故事就像是湖面被激起的水泡冒个不停。
很快就有人脑补一出豪门恩怨大戏,问是不是靳寻花钱绑架自己老爸,露出马脚被抓了。但很快就有人回答,那也不应该是在国内抓捕,法国警察怎么不做事?
就这样,网友的热议令这条原本流量不足的空降热搜,很快凭着硬实力荣盛第一位。
同一天晚上,黎湘回到公寓,坐在电视机面前刷着微博。
几分钟后,电视里开始播出《她有罪》的第一集。
片方正在危机公关,因网友们已经将话题引向和靳寻有关的华胜娱乐,说电视剧都没有被下架封杀,说明这次没什么事。
粉丝们跳出来澄清,剧是剧,现实是现实,华胜和靳寻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我们湘姐是无辜的,关注好剧,关注演技,不造谣不传谣。
黎湘放下手机,撑着头看了会儿剧。
原本引人入胜的剧情,以及自己十分上心的表现,竟然无法将她的注意力彻底拉回。
她脑子里仍回荡着靳寻的那些话。
她对他的了解,以及她的直觉也一再提醒她,靳寻是在警告她。
按照他的想法,他要维持原样,一切相安无事。
可她要破局,这与他的意愿背道而驰。
他一定会反击。
如果她是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他的内线消息倒是很及时,应该已经部署好后手了。
电视剧播了一半,手机里多了一条来自姚珹的语音。
姚珹:“我刚看到热搜,怎么回事?”
黎湘:“就是你看到这回事。我知道用这件事动不了他,可我答应一个人要做给他看,没办法只能先拿来应应急。”
姚珹:“我倒觉得这招是有效的,靳家内部的看法也会受到影响。”
语音最后伴随着两声咳嗽声。
黎湘问:“你感冒了?”
姚珹:“有点不舒服,老毛病反反复复,躺两天就好了。”
黎湘:“难怪你这两天没动静,吃药了么?”
姚珹:“吃了,真难吃。”
黎湘看了眼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要不要我来看看你?”
隔了几秒姚珹才回:“如果你一个人实在不踏实,胡思乱想,你就来吧。”
……
黎湘没有耽搁时间,换上便服,戴好口罩帽子,便拿着手机下楼取车。
上车后她先和辛念通了电话。
辛念说:“林新那边来人了,周淮也回来了,他看到热搜了。”
黎湘回道:“我本来要打给他的,但我现在有点事要出去,你帮我告诉他,我答应的事已经做到了,希望他也能放下疑心。这场仗合作了都未必能赢,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起内讧。”
辛念:“他明白的。这通电话就是他的意思。对了,我听他说林新那边逮捕了一个嫌疑人,好像和汽车爆炸案有关。这事也是你安排的?”
黎湘想到姚岚,却没提起姚岚的名字,只说:“你要沉住气,这个嫌疑人可能只是烟雾弹,先等等看。总之不管动手的是谁,背后下命令的人才是罪魁。”
辛念:“嗯,我知道。”
电话挂断,黎湘的车开上大路,很快融入夜色。
天上半轮明月升起,偶有星星点缀,远处几朵云彩缓慢漂浮。
同一片夜空下,此时的林新专案小组。
江进正坐在电脑面前,看着春城市局的两位刑警对靳寻进行的询问视频。
“这个人你认识吗?”
刑警拿出几张照片给靳寻辨认,正是林新专案小组刚刚抓捕的嫌疑人。
嫌疑人自称层对闻铮和辛念的车动了手脚,连时间、地点,如何做的手脚都说得一清二楚,虽然在证据上还有待核实。
嫌疑人还说,自己是受到春城靳家一个富二代的指使,就是负责林新度假村工程的那个。
靳寻看了照片:“不认识。”
刑警提示道:“他叫刘明生,你再仔细想想。”
靳寻笑了笑:“很多人都说认识我,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目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好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刑警继续提示,并提到刘明生的口供,以及汽车爆炸案。
靳寻面露诧异,却又很镇定:“您说的闻铮、辛念这两个人,我也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害他们?”
的确,起码就警方现在的调查,无法证实靳寻和这两个人有过直接接触。
刑警:“根据刘明生的说法,闻铮和辛念之前一直在跟拍你,不止窥探你的隐私,还拍到一些你的违法证据。”
靳寻:“那么他们拍到了什么,我很想知道。”
刑警拿出一些照片,其中就包括靳寻肇事撞向安全岛,而后又有司机来顶包的画面。
靳寻说:“这件事我和交通大队已经解释过了,情节并不严重。就因为这点疏忽,我就要雇人给他们的车子动手脚,未免太小题大作了。”
这边,江进对着蓝牙耳机说道:“再提示他辛念这个人,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认识。”
刑警依言照办,并将辛念的照片摆在靳寻面前。
靳寻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多看了几眼,仿佛回忆,随即说:“哦,这样一看,我好像对她有点印象。她好像是黎湘之前的工作人员,我们在一个庆功宴上见过,不过并没有私下交流。后来这几年好像没再见到她,应该是辞职了。我记得黎湘和我提过两次,说身边人不得力,有二心,她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红包继续~
这个警方调查线,就比较像正统刑侦剧那样,以警方视角挖掘犯罪故事和背后真相。
靳寻不用问了,对黎湘来说他就是boss。
按照主流审美和警方视角来看,靳寻是明的,黎湘则是暗线boss,两个boss掐起来了。
多视角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