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把自己划开一道口子
杨荏喝了太多水,一顿饭上了好几次厕所,差不多快吃完饭时,她又拿了纸巾进后院。
刚拐进院走廊,远远地就听见邱冬的声音:“……不是已经说了,我们结束后要在成都玩两天再回去……不要,你来接我们干嘛?接了我又不可能去你那……对啊,回来之后你弟说要带阳阳去曼谷玩几天,你听他说起了?……不要,我不要再出门了,而且年底了大哥,我店里很忙的,你今年是生意不好吗?干嘛总问我要不要出去旅游……”
杨荏一边心里默念着她不是有意偷听的,一边听得耳朵发烫。
不知道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邱冬沉默了许久,久到杨荏以为她已经挂电话了,才听见她道一句:“行吧,那你过几天来接我们,我把航班号发你。”
邱冬挂了电话,回头瞥见墙边的身影,笑出声:“你躲那里干嘛?”
杨荏走出来,赧然道:“见你难得打电话打那么久,不好意思打扰你嘛。”
“上厕所吗?”
“对对。”
“去吧。”邱冬笑笑,让了条道。
杨荏实在太好奇了,邱冬在她心里是个把感情收得很深的人,仿佛无欲无求的仙儿,但怕逾矩,杨荏没敢多问。
上完厕所出来,邱冬竟还在院里站着,杨荏问:“怎么不进去啊?”
“等等你啊。”邱冬贴着她走,“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杨荏不奇怪邱冬会这么问,因为她这人脸上就是藏不住事儿,她小声道:“我真的可以问吗?”
“对啊,不过你问归问,答不答是我的权利哦。”
杨荏有的时候觉得邱冬好似狐貍,脸上笑盈盈的,但背后藏着许多小心思,跟她平易近人的外表有些反差感,很妙一人。
杨荏也不客气了,直接问:“刚刚打电话的是你的男朋友吗?如果不方便回答,可以不用管我的!”
邱冬背着手,很快摇头:“不是,不是男朋友,但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
杨荏脸皮薄,一下子就双颊发烫,压低声音问:“那、那就是……?”
词儿到了嘴边,可一墙之隔就有其他家长和小孩,杨荏怕说出来有些不太合适,于是用拍一下手来代替。
邱冬笑出声:“杨荏,你真的太可爱了。对,就是这个。”她也鼓了一下掌。
杨荏睁圆眼,两只手都竖成大拇哥,不停在空中给邱冬比赞:“邱冬,你真是吾辈楷模!”
邱冬勾勾手指,神秘兮兮道:“我再给你讲一个秘密,要不要?”
杨荏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把跟肖屿牵手的事抛到脑后,忙把耳朵凑到邱冬面前:“你小小声说就好,不要让别人听到……”
邱冬说:“刚才那个电话,是阳阳他大伯打的。”
杨荏震惊了,确认四下无人才问:“我以为这种事情只能在小说里看到,就、就是那个‘掌管广州红酒市场命脉’的大伯吗?”
邱冬怔愣片刻:“什么鬼‘命脉’?哦,都是李朝阳说的吧?”
“对的,他总把大伯夸得天花龙凤。”
邱冬“啧”了一声,没好气道:“整天给小孩送小破卡还是有点用的。”
杨荏消化了一下,认真问道:“你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啊?”
“这其实不是多大的秘密了,我单身,他单身,我俩是各自离婚后才走到一块的,不涉及伦理道德问题,也不违法违纪,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只不过因为有我前夫这一道关系,我不想多添麻烦,所以一直没公开过,而且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把别人的私事到处说的人。”
邱冬笑笑,“另外,一个人再怎么独行、再怎么‘孤岛’,偶尔还是需要把自己划开一道口子,让一些话,或一些欲望流出去。”
小时候的杨荏身边总围着一堆“朋友”,那些想要巴结接近杨德全的人,常常会让他们家的小孩来跟杨荏做朋友。
杨荏以前天真不懂,以为跟大家真的都是好朋友,但在杨德全去世后,那些人跑得比闪电还快。
还有一部分朋友道听途说,知道她父亲的事后慢慢与她疏远,人心肉做,杨荏再怎么乐观也会难过,不过重新振作起来之后,便会越发珍惜她所拥有的一切,像是陈沐冉,像是张茜,像是陆鹿。
像是此时邱冬的信任。
“谢谢你愿意跟我讲这件事。”杨荏往嘴巴上拉了“拉链”,说,“放心吧,我跟你家小孩不一样,我会好好当好一个树洞的。”
邱冬笑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那现在是不是我也能问一个问题啦?”
杨荏眨眨眼:“你想问什么啊?”
邱冬也直接:“你跟家骏爸爸是怎么回事啊?”
杨荏心里咯噔一声,打着哈哈:“欸,没有啊,我们就是很正常很正常、很普通很普通的关系啊……”
邱冬瞄了眼杨荏身上那件偏大的运动外套,眯眼笑:“哦?是吗?”
*
这晚研学团住在都江堰,因和前几天下榻的酒店不同,需要重新办理入住。
几个家庭基本都被分在同一层,方便家长小孩们串门,肖家的房间正好在杨荏房间的斜对面,肖家骏知道时还惊喜道“杨老师我们又是邻居啦”。
下午淋了雨,家长们喊孩子们赶紧去洗头洗澡,杨荏也是。
陆鹿洗澡的时间比较长,洗完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她套上睡裙后拉开浴室门喊:“妈咪,帮我吹头发。”
杨荏进浴室,但吹风筒插了电后没有动静,她把吹风筒拿去房间其他插座试了试,也是不行。
杨荏原本想打电话让前台安排送个新的吹风筒过来,见陆鹿已经开始一下一下吸鼻子,怕她着凉,杨荏忙走去斜对面房间按门铃。
门还没开,就听见房间里肖屿问:“哪位?”
杨荏说:“我。”
很快,房门从内打开,肖屿问:“怎么了?”
“我房间的吹风筒是坏的,来跟你借一下……”杨荏越说越小声,目光不受控地往下,落在肖屿麦色胸膛上,话脱口而出,“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肖屿一愣,赶紧低头,纳闷道:“有啊,我有穿裤子啊。”
还是长裤。
杨荏说:“上面啦,你上面怎么不穿?”
肖屿觉得好笑,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摊开,遮住胸前两点:“这样子的话可以了吗?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呢。”
杨荏不动声色撇开眼:“那你的吹风筒要用吗?”
“不用,你等一下,我去拿。”
肖屿把房门推到墙边卡住,不让门板自动回弹,转身走向浴室。
到底忍不住,杨荏又看一眼。
其实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肖屿光着膀子了,在健身房里没小孩在场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脱掉上衣,所以杨荏知道他有形状不太对称的腹肌,有不知道会深潜到哪个位置的人鱼线,有看久了觉得挺骇人的鲨鱼肌,有胸毛没脐毛,他居然还有腰窝……
之前杨荏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健身房里多的是整天展露自己肉体的男士,只心道这位奔四的爸爸身材练得可真好,但这会儿明明肖屿下半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背,杨荏却觉得……好情色。
肖屿拿了吹风筒过来,话都还没说,杨荏抓起就往回跑,丢下一句:“我晚点再还你!”
斜对门“砰”一声关上,肖屿双手叉腰,站在门口盯着那紧闭的房门。
看了一会儿,泄气般地叹了口气。
杨荏帮陆鹿把头发吹干,准备自己也洗澡,突然门铃响了,杨荏吓一跳,也问:“谁呀?”
门外人唤:“杨老师,陆鹿,是我,肖家骏!”
陆鹿跑去开门,肖家骏问:“你洗完澡了吗?”
陆鹿点头:“刚吹好头发。”
肖家骏说:“李朝阳他发现电视可以投屏,准备开‘电影派对’,让我来喊大家去他房间看,你一起去吧?”
陆鹿回头:“妈咪,我能去吗?”
杨荏看看手机,时间尚早:“可以哦,但不能太晚,朝阳妈妈也累了一天了,你们不要太吵太闹哦。”
“好!”陆鹿抓了房卡和手机,跟着肖家骏跑了。
杨荏洗完澡,把发油抹到湿发上,用浴巾裹起来,简单做个护理,再把今天两母女脏了的速干裤洗了,晾到浴缸上的晾衣绳上,这样明早就能干。
她走出浴室,靠窗的沙发上搭着那件不属于她的黑色外套。
杨荏把它拿起来,纠结着是要一起洗了,还是拿回去还。
外套是“岛屿”的“团服”,每个教练都有一件,胸口印着白色logo,是两座连在一起的小岛。
今晚杨荏的脑子里其实一直盘旋着邱冬说的那句话……
门铃再响起时,杨荏回神,发现自己竟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像个变态一样闻着上面的味道,她被自己吓到,把那件衣服丢开老远。
门外的人先自报家门:“是我,肖屿。”
“哦,哦,你等我一下……”杨荏一边骂着自己不争气,一边把衣服捡起来。
她开了门,这次肖屿穿衣服了,裤子还是那条宽松棉裤,上头穿了件黑色背心——就是第一次在学校大扫除见到肖屿时他穿的那件。
“怎、怎么了?”杨荏声音都虚了。
“给你感冒冲剂,刚吃完饭没来得及给你。”肖屿把一盒999递给她,盯着她看了会儿,“你脸怎么这么红?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没有,可能洗澡水的温度太高了吧。”杨荏把手里的外套囫囵塞给他,“谢谢你的衣服,还给你……吹风筒的话我还没用,待会儿用完了我拿过来还你。”
那件外套轻飘飘,可肖屿拎着竟觉得沉重,跟一袋石头似的。
他琢磨不清杨荏的意思,而他也有些话没勇气说出口,是要继续做邻居做朋友,还是要更进一步,他抓不准方向。
他对杨荏有感觉,这是毋庸置疑的,有的时候他也觉得杨荏对他有感觉,但他怕自己会错情表错意,之后连街坊邻居都没得做就惨了。
刚刚他在房间里也反省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太着急莽撞,哪有人硬要给别人洗鞋子?搁别人身上可能早就被挂小红书了,题目是《救命啊女儿同学的家长非要给我洗鞋子》或是《女儿同学的家长说要抱我这样合理吗》。
“没事,吹风筒你留着,我要用再让前台送就好。”肖屿倒退着走了两步,提醒,“记得喝点药,你今晚一直在打——”
“肖屿。”杨荏打断她。
肖屿停住脚步:“嗯?”
杨荏觉得身体里的水分在不停蒸发,让她口干舌燥。
“要不你进来等等吧……我吹完头发,就把吹风筒还你。”
其实根本不关吹风筒的事,她只是需要给自己开一个口。
肖屿声音沉下来:“我可以进去吗?”
杨荏点头,把门打开了一点。
肖屿走进去,杨荏紧张得不敢看他,逃进浴室,拿起吹风筒时手都在颤。
浴巾解开,长发往下坠,热风一吹,精油的香味灌满整个浴室。
肖屿就站在浴室门口,倚着门框,一手插兜,两指揉撚着那片看不见的叶子。
杨荏一直低垂着头,她知道肖屿在她背后看着她,那目光似刀似箭,如狼如虎。
她有点儿没了章法,手脚都僵了似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肖屿往前走两步,从她手中拿走吹风筒,说:“我帮你吹吧。”
杨荏前段时间心血来潮,在百度搜了肖屿的名字,发现他居然还有百度词条,里头列举了他的光辉战绩。网页还关联了不少比赛视频,杨荏一个个看过去,被擂台上好似一头猛兽的肖屿震撼住。
与他跟李曼对打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杨荏对拳击这项运动一窍不通,并不清楚肖屿拿的那些奖项、那些金腰带和奖杯到底含金量有多少,但她还是觉得肖屿很厉害,因为他也有被对手打得满嘴是血的时候,可他眼中没有一丝退让,拳风依然凌厉。
而此时,那硬拳化成春风,从她的发丝里一遍又一遍拂过,吹得冬雪融成蜜,石头生出花。
肖屿庆幸杂牌吹风筒的声音特别大,能盖住他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一定距离,不想再孟浪得吓跑了杨荏,可不知何时,他的胸口抵住了杨荏的后背,两人的距离太近,连吹头发这件事都变得困难。
也不清楚是谁往谁靠近。
手里的乌黑长发已经半干,肖屿往后退了点儿,想把最后的发尾吹干。
这时,他看到杨荏悄悄往后挪了一步,几乎又要撞进他怀里。
肖屿闷哼了一声,微微弯了腰。
他关了吹风筒,哑声道:“杨荏。”
“……嗯。”
他们的视线在蒙了点雾气的镜中交汇,碰撞,相融。
许久后,肖屿五指轻轻顺了顺她的发尾,把长发拨到一边,露出白皙柔软的脖子。
他低头,吻上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