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婳都走下楼了,才猛地记起有件事忘了提醒魏明舟,便又折了回来。
未曾想敲了好几下门,里头迟迟没有回应。
难道这么快就走了?不应该啊,大门就一个,也没见他下来。
“魏郎君,你还在里面吗?”明婳问:“若不出声,我推门进了?”
屋内仍旧没有回应。
直到明婳要推门而入,门陡然从里开了。
她一时不防,脚步趔趄,险些栽进去。
待站定之后,看到屋内的场景,她整个人呆住。
只见门口左右各站着一名黑衣侍卫,靠窗的桌边,魏明舟正与一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对坐——
那银色面具,还有那身形,赫然便是大半月未见的裴琏。
他怎么会在这?
明婳满头雾水,身后跟着的嬷嬷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忙上前护着:“娘子。”
明婳被这声唤回了神,樱唇轻抿,道:“无妨,嬷嬷在外稍候。”
说着,她提步迈入屋内。
两侍卫很是自然地将门阖上。
明婳掐着掌心,故作镇定地走上前,目光看向那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你怎么在这?”
哪怕有面具与帷帽轻纱双层遮挡,明婳仍能感受到男人灼灼投来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扫掠,好似从头到脚要将她瞧个透彻般——
还好戴着帷帽。
明婳心下庆幸,却还是有些紧张,打从迈进这道门,腔子里的心脏就咚咚跳得厉害,仿若喝了两斤烈酒。
“今日闲暇,孤来与魏世子叙旧。”
男人清冽嗓音如汩汩溪流,平静又透着几分沁人心扉的寒凉。
明婳一个激灵,脑子也冷静下来:“叙旧?你和他?”
她偏过脸,这才注意到魏明舟苍白的脸色,还有脖子上那道新鲜的血痕。
作为同样被剑架过脖子的人,明婳一眼就看出那是剑伤。
也就上下楼的功夫,裴琏出现在雅间,魏明舟脖间还有了伤,这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明婳一时恼了,愤愤看向裴琏:“你未免太过分了!”
裴琏凤眸轻眯,“孤过分?”
明婳道:“当日不是说好了好聚……”
好散二字刚到舌尖,意识到这会儿还有第三人在,到底憋住,只狠狠瞪了裴琏一眼,转脸看向魏明舟:“魏郎君,你可还好?”
魏明舟此时可谓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太子妃关心他,悲的是太子就坐在跟前。
他如今算是明白为何色字头上一把刀了。
“多谢太子妃垂问,某……还好。”
魏明舟挤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干巴巴道:“太子殿下与某的确是在叙旧,还请太子妃莫要误会了殿下。”
明婳见状,本来还想替魏明舟讨说法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做臣子的如何能与君斗。
且裴琏行事一贯雷厉风行,冷血无情,自己若是再帮着魏明舟说话,没准是火上浇油。
想通这点,明婳深深吸了口气,重新看向裴琏:“不知殿下与魏郎君可聊完了?若是聊完了,还请殿下高挪尊步,我与魏郎君另有要事相商。”
裴琏看她:“你与他能有何要事?”
明婳:“有何要事,也与殿下无关。”
裴琏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见她对他疏离冷淡,对那魏明舟却是温声细语,两厢相较,胸臆间的燥郁愈炽。
“来人,先请魏世子离开。”
“是。”门口两侍卫上前。
魏明舟脸色陡然变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明婳心下也是一惊,生怕裴琏口中的“请魏明舟离开”,是指“离开人世”,霎时也顾不上其他,张开双臂就拦在了魏明舟身前,娇叱道:“我看谁敢动!”
侍卫们动作停住,齐齐看向裴琏。
裴琏面具后的脸色已然沉下,再看明婳一副母鸡护崽的模样,更是气得有些牙痒。
这糊涂蛋。
他沉沉吐了两口气,强压下将人摁在榻上揍一顿的念头,道:“再不让开,孤保证他今日活不出这道门。”
明婳双臂一僵。
“孤数三声。”
“一。”
“二。”
“别数了。”
明婳放下双臂,嗓音带着气急败坏的愠怒:“裴子玉,你实在是欺人太甚。”
面具后的男人毫无波动地想,这就叫欺人太甚?
他真要对付魏明舟,或是对付她,比这恶劣过分的手段多得是。
果真还是养得太天真了。
裴琏略擡了擡手指,魏明舟便被两个侍卫架着离开了雅间,房门也从外阖上。
一时间,屋内没了旁人,只剩下明婳站在桌边,一派傲然气势与裴琏对峙着。
裴琏没说话,只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白如玉的脸。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不坐。”
明婳并不打算摘下帷帽,总觉有个遮挡好似多了一层保护,她直愣愣站着,面朝裴琏:“不是答应了一别两宽,好聚好散,你这是什么意思?跟踪我不说,还牵连无辜?”
裴琏闻言,却是沉默下来。
因他也不知他今日为何会来。
明明不该来的,但一想到她与魏明舟约在今日见面,他们会共处一室,会说话交谈,或许还会把酒言欢、互诉衷肠……光是想到这些场景,就如万蚁噬心,胸闷难当。
哪怕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在妒。
妒忌,实在毁人理智,催人发狂。
他一边想杀了魏明舟一了百了,一边想将明婳掠回东宫,将她锁在紫霄殿的寝宫,吻她、抱她、占有她,将她欺负得流泪求饶,叫她清楚她只属于他一人,旁人不可染指半分。
他是太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锦绣江山都会是他的,何况一个女子。
但这念头窜动的同时,幼年时,母亲憔悴苍白、支离破碎的模样便会浮现在脑海。
一个声音在问,你也想让谢明婳变成那样?
为了你一己私欲。
他不想。
当然不想。
他还是喜欢她红润饱满的脸庞,喜欢她叽喳雀跃的笑颜,喜欢她靠在他怀中撒着娇唤他子玉哥哥。
嗔笑也好,怒骂也好,流泪也好,总归还是个活人。
不像裴瑶怀中常抱着的那个磨喝乐,美则美矣,却是个无魂无灵的偶人。
“是孤唐突了。”
裴琏掀眸,看向明婳:“但你这个节骨眼上私会外男,也绝非明智之举。”
明婳都准备好了一肚子回怼的话,没想到他竟这般坦然地承认了?
一时间话语卡在喉咙里,她唇瓣翕动两下,生生憋得一张小脸通红。
这男人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
“我怎么不明智了,我可小心了,连这雅间都是用旁人的名义定的。再说了,长安城里有几人知道我没去骊山,且除了你,还会有谁暗中窃听我的行踪……”
说到这,明婳嘴角轻撇:“上回还答应得好好的,说什么骗人是小狗,这才过去多久,竟偷偷摸摸做这些事。”
果然男人都是狗,说的话没一句能信的。
裴琏听着她句句声讨,面色也愈发紧绷。
默了好阵子,才道:“你若真的遮掩到天衣无缝,孤今日也寻不上来。”
明婳噎住,又听他道:“你我虽已在双亲的首肯下和离,但在皇室正式宣布太子妃‘病逝’之前,你仍是孤的妻。靖远侯府此次虽侥幸逃过了被侯勇牵连的灾祸,但依旧招眼,你此时约魏明舟会面,就不怕你的身份暴露于众?”
“还是说,你宁愿冒着皇室和肃王府声誉扫地的风险,也要与这野男人见上一面,互诉衷肠?”
“你胡说什么?”
明婳拧起黛眉,若说方才她还有些心虚,现下听到这句“野男人”也怒了:“我与魏郎君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逾矩,你别将人想的那般龌龊!”
裴琏嗤道:“都共处一室,同坐喝酒,这叫从未逾矩?”
明婳咬唇道:“我只是想着我快回北庭了,想请他吃个席,以示答谢。”
还想再解释一二,触及裴琏那张沉肃的脸,忽又觉得没必要:“是,我私会外男是不对,但我阿娘都没骂我,又和你有何干系?反正我戴着帷帽,真被发现了,就说我是我阿娘的干女儿,难道外人还能扒开我的帷帽,非得说我是太子妃?若想彻底全了名声,大不了我与魏郎君议亲……”
“咔嚓。”
一声瓷器崩裂声响起。
明婳稍愣,便见男人搭在酒壶提手上的大掌正滴答往下渗血——
酒壶提手竟是生生掰断了。
她面色一变,再看榻边的男人,他却是半点不觉得疼般,眉头皱都没皱一下,只那张俊美脸庞如罩寒霜,一双黑眸也寒冰凛冽般盯着她:“你再提他半个字,他的下场便如此壶。”
明婳视线触及他掌心鲜血,喉头发涩,但听他又拿旁人性命来威胁她,愠怒也压过心底那阵刺痛,咬牙道:“你这是仗势欺人,不讲道理。”
“孤若是真的不讲道理,他的人头早已落地。”
裴琏松开手掌,将那染血的断裂把手放在桌边,又不冷不淡乜她一眼:“还有你……”
早就被他捆回东宫,肆意施为。
喉头滚了滚,裴琏敛眸,不再看她:“走吧,别再让孤看到你。”
“在离开长安前,安安分分待在肃王府中,若再惹事,别怪孤真的不讲道理,叫你这辈子都走不出长安。”
听出他话中的那股不耐的冷戾,明婳纤长的眼睫颤了颤。
又看了眼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咬着唇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木门“吱呀”推开又阖上,那抹柳色身影消失在眼前。
裴琏低头盯着掌心那道划破的伤口。
明明在流血,却半点不觉得疼。
或者说,这点疼痛于心底那一阵一阵的钝痛相比,微不足道。
挺好的。
他想,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
等疼痛成为习惯的那一日,他或许便能将*她彻底放下。
有病,真有病。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想到裴琏方才那么一出,明婳仍觉得他实在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不分青红皂白地拔剑割别人的脖子也就罢了,连他自己的手流血了也毫不在意,难道他当真是块无情无心、无知无觉的木头?
明婳越想越生气,待回到府中,肃王妃见着她挎着一张小脸,像是全天下欠她八百贯的模样,很是诧异:“不是去宴客了么,怎的满脸不高兴?难不成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你了?”
可不就是裴琏那个混账!
明婳攥着手指,只觉她这辈子受到的委屈和闷气,九成九都是裴琏害的。
“这到底是怎么了?乖儿,有事和阿娘说,别闷在心里把自个儿憋坏了。”肃王妃满眼关怀地看向小女儿。
“我……”
明婳红唇微张,刚要开口,忽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有什么好生气呢?魏明舟已被他放了,他掌心流血又怎样,痛的也不是她……
既如此,她方才一路的闷气是在气什么呢?
明婳蹙眉,眼底浮现一丝迷惘。
莫名其妙,实在莫名其妙。
都怪裴琏,她定然是被他那疯病传染了。
用力晃了晃脑袋,明婳看向肃王妃:“阿娘,出发那日,你自个儿入宫与太后、皇后辞行吧,我就不去了。”
肃王妃想想也行,点头:“不去也好。你就安心待在府中,等我回来,咱们就出发。”
于是接下来几日,明婳就待在王府后院,每日看看花,逗逗鸟,练练画。
转眼到了五月初八,启程回北庭的日子。
一大早,肃王妃便换上诰命服,入宫向太后、皇后辞行。
明婳不用入宫,原计划是睡到自然醒,却也不知为何,这日天不亮她便醒了。
醒来之后,无事可做,她便盯着帐顶绣着的花纹发呆,呆着呆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皇宫。
这个时候,阿娘是在慈宁宫还是在长乐宫?
皇后娘娘可会问起她?应该会问的吧?好歹婆媳一场。
皇帝那边……
皇帝公爹应该已经知道和离的事,只他没有阻拦,看来是被皇后娘娘说服了。
皇后娘娘可真厉害,这样大的事都能说服皇帝公爹。不过这也说明皇帝公爹爱重她,不然换做其他皇帝,哪会这般由着后宫女人先斩后奏。
唉,真不知裴子玉像了谁,既不像他母后那般讲道理,也不像他父皇那样重情重意……
裴子玉……
裴子玉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应当在勤政殿上朝?
那他可知她今日离开的消息?应该知道的吧?
不对,怎么又想起他了!
明婳闭了闭眼,努力将那道修长如竹的身影赶出脑海。
他上次都叫她别再出现在他面前,那她也该争点气,不能再想起他!
思及此处,明婳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暗暗在心里定下规矩,以后若是再想裴琏一次,她就罚抄一百遍……八十……呃,还是十遍吧。
嗯,想一次,抄十遍心经!
今天不算,从下次开始!-
巳正时分,肃王府的车队井然有序地驶出长安朱雀门。
日中时分,勤政殿早朝散去。
永熙帝将裴琏叫到了御书房:“半个时辰前,肃王妃出城了。”
裴琏垂眼站着:“是。”
永熙帝:“你现下去追,还追得上。”
裴琏:“户部尚书呈上的关于各州府缴纳春税的总册,儿臣昨日连夜看过了,扬州、余杭、江州等处的数目似与往年有些出入。”
永熙帝:“……?”
裴琏擡袖:“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打算去趟户部。”
永熙帝看了下首之人好一会儿,嘴角轻扯:“看来是朕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罢了,你既这般紧着公务,你便和公务过一辈子好了。”
裴琏不语,眉眼低敛,宛若一潭激不起半点儿水花的死水。
永熙帝看着就来气,长袖一挥:“滚滚滚。”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皇帝第一次对长子说滚。
哪怕这语气并非真的动怒,也叫御书房中的宫人们心头揪紧,齐刷刷跪下。
裴琏眉心轻动,却并未多言,只道:“儿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
永熙帝气得连手上的折子都丢在地上,“这竖子到底像了谁?当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
“陛下您消消气,千万保重龙体。”
刘进忠将折子捡起,又小心翼翼掸了灰尘奉上:“太子年已及冠,再不是从前的小娃娃,想来遇事也有他自个儿的想法。”
“他若真像他面上表现的那般不在乎,至于将那靖远侯府的魏六郎打发到郴州当劳什子的县令?”
永熙帝哼了一声:“年轻人呐,心气儿比天高。”
可心气儿这种东西,对旁的事旁的人都行,唯独不可对至亲至爱之人。
永熙帝看着长子如今的状态,就如看他当年。
只他当年没摊上个好老子,不但没替他避坑,反倒硬生生给他劈出一道弯路,害他多吃近十年的苦……
现下再想,永熙帝心底仍是大恨。
但裴琏是他与皇后的孩子,他为人父,自当是要为孩子多多着想。
长叹一声,永熙帝拿起朱笔,摊开折子,“朕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事实上,裴琏并未坚持多久。
因着十日之后,皇帝与丞相等人在御书房议事,掌事太监刘进忠抱着拂尘,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满脸忧色地与皇帝耳语。
刘进忠说了什么,众人无从得知,却清楚看到皇帝骤然拧起的眉头。
一时间,朝臣们面面相觑,这是出了何事,能叫一向沉稳的永熙帝露出这个表情?
是哪里闹灾了,还是哪里又起了兵患?亦或是,永乐宫的娘娘有何不妥了?
大臣们脑袋飞转,各种猜想,静立左侧的太子裴琏也凝了脸色,沉眸思忖。
“朕有急事处理,诸位爱卿先退下,明日再议。”
皇帝不容置喙的嗓音自上首传来,殿中众臣纷纷躬身:“是。”
裴琏看了一眼御案后神色凝重的帝王,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
只他刚要随臣子们一起退下,皇帝道:“太子留下。”
裴琏止住脚步。
待御书房高大的门扉重新阖上,裴琏擡眼望向永熙帝:“父皇,出了何事?”
永熙帝肃着面孔,欲言又止,半晌,他看向刘进忠:“将人叫进来。”
刘进忠称是,很快往外走去。
不多时,又带着个风尘仆仆、满身泥水的侍卫走了进来。
裴琏乍一扫过那侍卫的面庞,只觉脏污不堪,再看第二眼,眸光稍顿。
似是有些眼熟?
只不等他想起在何处见过,便见那侍卫双膝跪地,哑声哽噎:“陛下恕罪,属下护送肃王妃一行人西行,哪至五日前行至凌源县,遇上暴雨,山体滑坡,王妃的马车被泥石流冲下山崖,至今音信不明”
“你说什么?”
裴琏眸色骤冷,一时也顾不上身份,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侍卫的衣襟:“王妃的马车坠崖,那其他人呢?其他人如何?”
侍卫似是被吓到,白着脸慌张道:“其他人,其他人……后头几辆车都没事,就王妃的车驾,还有,还有小娘子的马车……”
话未说完,那攥着衣领的大掌陡然更紧,侍卫分明看到太子眼底迸出的森森冷戾:“把话说清楚,小娘子如何了。”
侍卫背脊陡然发寒,压根不敢看那双眼睛,只浑身如筛糠般颤抖着,磕磕巴巴道:“小、小娘子也坠崖了。”
“属下及凌源县的衙役们在崖底寻了整整三日三夜,只寻到马车残骸和几件带血的衣料,并未寻到肃王妃她们的踪迹。”
“山中野兽横行,恐是尸骨无存……”
“啊,殿下…殿下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