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萍和唐主任说了话,出来的时候,村校的知青们正在教孩子们唱歌。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桂萍跟着一起哼唱,这首歌她小时候就会了,那个时候去山上捡柴,最喜欢的就是一边唱歌一边捡柴。
唐国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桂萍站在教室外面,踮着脚,伸着头去听里面的知青唱歌。
唐国兴想起了每年春天,种子播下去的春天,大家扛着锄头往回走,偶尔会回过头看向新翻的土地。
桂萍听完了一首歌,往回走的时候,还在跟着唱——
“百鸟齐飞翔,要是有人来问我……这里的人们爱和平,也热爱自己的家乡……”
她心情很是愉悦,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二姐大姐一起在山里打柴的日子。
一回家,婆婆便问去哪儿了。
“唐主任找我说话。”
“唐主任找你说什么?”
“她让我好好过日子,还说让你管管礼哥。”桂萍撒谎道。
婆婆并没有看出来她在说谎。
桂萍心里高兴,觉得自己可算不是木头脑壳了。
桂萍的二姐经常撒谎,她是那种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说谎的人。
哪怕是别人问一句:“你们去做什么?”
姊妹俩刚去山里挖野菜回来,二姐都要说一句:“去捡柴。”
等人走了,桂萍会问一句:“为什么要说去捡柴了?”
二姐道:“我们也捡了柴。”
二姐大多数时候说谎都没有原因,她好像就是不愿意跟人说真话,其它这个年纪的姑娘都有朋友,二姐跟村子里其他同龄姑娘关系也不亲近,只和她这个不懂事的小妹关系好。
一次两次撒谎还好,时间久了,大家就都知道二姐不诚实。
对于一个女娃来说,不诚实,不本分,这是很不好的评价,会影响说婆家。
二姐的同龄女孩陆陆续续都在看人家了,当初大姐在二姐这个年纪,村子里也好多人来看了,但二姐没有人来说亲。
桂萍那个时候年纪小,但她也知道,如果二姐说不到好人家,这辈子就完了。
二姐不在乎:“大姐老实本分,还不是被老汉卖……”
她看了看小妹,改口道:“嫁到了香金镇,我什么样子,都是一样的。”
二姐长得漂亮,哪怕是大家说她不好,不诚实,也会说一句:“那个女娃虽然长得好看,”然后再说二姐的缺点。
这就足以证明二姐的确好看。
有一次两姐妹去集市卖红芋干,就有镇上的人看上了二姐,托人来说亲。
那人听说年轻有文化,家里也不错,还是百合镇的人,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好人家。
桂萍还没有来得及为二姐高兴,就听说对方托人来村里问二姐的人品,也是打听家里的情况。
“那姑娘长得白白净净,但人不踏实,爱说谎。”
“家里也不行,她亲妈死得早,后妈是个脾气怪的,老汉也是个卖女儿的,第一个女儿是个好的,让他嫁到了香金镇,说是嫁,不如说是卖。”
“要是娶了她,你们家麻烦就多了。”
这事就黄了,听说那个年轻小伙还跟家里闹了一阵,但这事还是黄了。
唯一的结果就是她们把事情闹大了,于是大家都知道了她们村有个漂亮姑娘。
桂萍她们后面去集市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来看她二姐。
二姐也没有很难过,依旧和桂萍每天去地里干活,喂猪,喂鸭子。
这一年,二姐说动了后妈,她用卖红芋丝的钱买了四十只鸭苗,放在后山的田里。
鸭子从黄色的毛茸茸变成大白鸭子的时候,又有人来说亲了。
本来她父亲已经拜托人去香金镇那边说合适的人家,但没想到的是居然有镇上的人愿意来说亲。
对方看的时候,桂萍特别紧张,生怕这一次又不行。
她还是希望二姐不要嫁太远了。
来的人是男方的母亲,一看到二姐,就拉着二姐的手,不住地夸。
这一次这家比上一家还好,给了不少彩礼,把桂萍的父亲后妈高兴坏了。
而且这一家都没有去村里问问了,她们看上去是好人家。
就连她们后妈都在说,真的是祖坟上积德了,找了这么一个好人家。
毕竟过去大家都觉得二姐名声不好,肯定嫁不到好人家。
于是,二姐嫁人了。
桂萍觉得那天二姐穿着红色的新衣服,整个人都是喜庆的,她还说:“小妹,等二姐在镇上扎根了,你就来二姐家里住,还能去读书。”
桂萍为这几句话高兴了好久。
二姐嫁人后,桂萍就是一个人睡一个床了,一开始是三姐妹睡一个床,大姐嫁人了就剩下二姐和桂萍,现在二姐嫁人了。
桂萍心里都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秋天地里所有的东西都拔干净了,光秃秃的。
好在,二姐不像大姐嫁得那么远,二姐就在镇上,走路几个小时就到了。
桂萍想去二姐家里玩,赶集的时候她会去二姐家里。
二姐看上去瘦了不少,一看到她,立马把袖子放了下来,问道:“你来做什么?”
桂萍本来以为她去二姐家里,二姐会很高兴,没有想到二姐不仅不高兴,连饭都不留她吃。
“快回去,我这里你也别来了。”
桂萍只能算了,她心里还是很难过,觉得二姐嫁了人就变了。
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
二姐很快就回来了,她提着两大包行李回来了。
她站在夜色中,像孤魂野鬼,桂萍被吓了一大跳,再一看,是二姐!
父亲问她:“你回来做什么?你跟你男人吵架了?”
二姐嗓子有些哑:“没吵架,他死了。”
父亲愣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婆婆她们允许你回来?”
葬礼都没有办吧?
“她也死了。”二姐没什么感情,她一点都不高兴,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别问了,我公公也死了,他们全家都死了。”
二姐命太苦了,很快,大家都在说这件事。
二姐嫁去的那一家人。
全死了。
事情也是奇怪,他们家泡了药酒,用蛇泡的,可能是觉得蛇泡酒能够补身体吧。
她们把一条活蛇直接泡进酒里,盖上了盖子。
谁也没想到,那蛇居然是一条毒蛇。
那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他们家居然买了一斤肉,可能是吃肉就要喝点药酒,还招待了一个客人。
一家人吃了肉,喝了药酒。
新媳妇可能是没有资格上桌子,并没有喝药酒,所以就她活了下来。
她男人,她婆婆,她公公,她男人的哥哥。
四个人,全死了。
还有那个招待的男人,也是镇上的人,也跟着一起毒死了。
那个男人的家里人还要闹,但这边基本上全死了,也闹不出来个什么了。
二姐是回来了,可二姐好像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这一次二姐也不去吃席了。
那家人的亲戚帮忙办的葬礼,二姐并没有去,任凭别人骂她没有良心。
桂萍想要去吃席,二姐不让她去。
“他们家脏。”
桂萍不懂,可二姐很严厉。
桂萍只能算了,不去吃席了。
二姐这一次回来,手脚不麻利了,洗红薯总是洗不干净,她去山里也不唱歌了,有些时候,桂萍唱歌,二姐会让她别唱了,说是听着头疼。
那个时候,父亲在张罗着让香金镇那边的人帮忙给二姐看个人家。
二姐知道了以后,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经常坐在门口那块大石头那里,长久地看着山那头。
桂萍不知道二姐在想什么,只觉得心里头难过,她开始想以前的二姐,以前那个连鬼都不怕的二姐。
二姐听了她的话,沉默了好久才说道:“小妹,人比鬼可怕多了。”
桂萍不懂,人怎么会比鬼还可怕。
那天,她在山里抓到了一只斑鸠,她想,二姐看到了肯定会很高兴。
二姐很喜欢吃东西,什么东西都喜欢吃。
蛇被她砸进泥巴里,都砸烂了,二姐都能洗洗吃两口。
把人害死了都要去人家葬礼上吃点东西。
一只斑鸠,如果杀了,拔了毛,能吃好几口。
二姐那天看着桂萍抓回来的斑鸠,并没有高兴。
斑鸠在盖着的箩筐里扑腾着翅膀,一下一下地撞着箩筐,但每一次,箩筐都只是动了一下,撞不开。
二姐看着箩筐看了好久,不知道她是在看箩筐,还是看里面的斑鸠。
桂萍看不懂二姐的表情,只觉得二姐好像要哭了。
她第一次在自己小妹面前这么无助,嘴里一直说道:“它出不来,它真的很想出去,小妹,它真的很想出去。”
斑鸠自由自在地在山里飞来飞去,多好啊。
桂萍吓到了,赶紧说道:“里面是斑鸠,斑鸠,晚上我们吃斑鸠。”
二姐依旧盯着被斑鸠撞得一动一动的箩筐,二姐突然动了,她跑了过来,打开了箩筐。
斑鸠一下子就飞了出去。
桂萍压根来不及去抓。
斑鸠像是好不容易逮到了这个机会,一飞冲天,只给两姐妹留了几根羽毛,再也抓不到了。
那天开始,二姐就开始说:“小妹,我们偷偷去香金镇找大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