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海清河晏广招贤“你是不是想说,道不……
启明军振臂高呼:“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启明军人声鼎沸,群情激昂,沧州官兵备受鼓舞,也跟着喊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沧州官兵的士气提高了不少,方谨不能在此时驳斥华瑶,伤了华瑶的面子,就是伤了方谨自己的面子。方谨和华瑶的命运已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她们二人若是自相残杀,不仅会削弱官兵的士气,还会助长敌军的威风,大梁朝的锦绣江山也就白送给羌人羯人了。
方谨沉默不语。她任由华瑶牵住她的手,当众宣誓。她的亲信站在她的背后,不敢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华瑶缔结盟约。
华瑶拿准了方谨的心思,连忙唤来一名文官撰写文书。
那文官名叫郭灿亮,曾任翰林院编修,现任兵部郎中,才思敏捷,写得一手好文章。
郭灿亮提笔一挥,立即写出了一份盟约文书。她字迹工整,文辞典雅,比起翰林院的老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郭灿亮双手朝上,还把炭笔递给了方谨。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方谨的身上。方谨握住了炭笔,拳头捏得咯咯响。华瑶的身边人才辈出,华瑶的威望比她更高,局势不受她掌控,她心里自有一股怒火,隐忍未发。
华瑶道:“姐姐?”
方谨道:“皇妹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华瑶难得谦虚一回:“姐姐过奖了。”
方谨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高阳方谨”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方谨的书法造诣极高,享有“一字千金”的美称。华瑶很是欣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华瑶小声道:“你的笔迹,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呢,姐姐。”
华瑶从方谨的手里接过炭笔,也在文书上签名了,“高阳华瑶”紧挨着“高阳方谨”。方谨不知华瑶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那个“瑶”字的最后一个笔画连上了方谨的“高”字。
方谨年少时,曾把华瑶抱到她的腿上,手把手教导妹妹练字写字。姐妹二人的字体有些相似,同一张纸上,各自的签名也是协调匀称的。
华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把文书交给郭灿亮,命令郭灿亮拿去拓印。
郭灿亮高声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二位殿下已经签订盟约,如有违背者,天神共诛!”
盟约已成,启明军和沧州官兵渐渐放松了警惕。沧州官兵排列军阵,追随启明军返回了营寨。启明军的军纪十分严明,各个军营之间配合默契,甚至还有一个军营专门负责在战场上搜救伤兵。他们不仅把启明军的伤员送回来了,还救助了不少沧州官兵。救命之恩,终身难忘,沧州官兵对启明军心服口服,听闻启明军百战百胜的英勇战绩,对华瑶也生出了敬佩之意。
*
深更半夜,营寨灯火微弱,人声沉寂。
军帐里也没有点灯,周围一片黑暗,华瑶仍能清楚地看见帐内一切陈设。自从她的武功臻入化境,她的目力也增强了。她暗暗心想,方谨的武功比她差多少呢?等到方谨伤势痊愈,方谨会不会违背誓言,率兵反攻启明军?
华瑶坐在一把竹椅上,谢云潇坐在她的身边。谢云潇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确实觉得口渴了,端起水杯,慢慢地喝了两口,谢云潇又问她:“你在想什么?不如早点睡吧,你也累了几天了。”
华瑶道:“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暗探回报,巴索向后撤退了不到十里路程,就与雅伦派来的援军汇合了。”
谢云潇道:“雅伦损失了五万精兵,羯人士气低落,急躁冒进也是兵家大忌。羯人至少会休整两天,今夜他们不会出兵,你可以睡个好觉。”
华瑶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她放下水杯,轻声道:“两天后,羯人与羌人若是组成了联军,分兵合击,围剿启明军的营寨,启明军只有十万兵力,如何抵抗四面八方的进攻?”
谢云潇沉思片刻,缓声回答道:“有两个办法,其一,趁着羌人和羯人尚未组成联军,集中兵力,击破羌人羯人的各处营地。其二,沧州首府柯城地势险峻,若能占领柯城,凭借启明军十万兵力,亦能对抗羌羯四十万大军。”
华瑶道:“柯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城内还有北方第一大粮仓,贮存粮食一百七十万石,谁能不觊觎?启明军、沧州官兵、羌羯的主力部队全都围绕着柯城驻兵,通往柯城的这一条路上,必定会有数不清的埋伏。”
谢云潇听出了华瑶的言外之意。他不禁问道:“方谨也会设下埋伏吗?你们已经签订盟约,如有违背者,天神共诛。”
华瑶轻轻地笑了笑:“姐姐明面上不会害我,暗地里也不会放过我。天神共诛,又算得了什么?姐姐和我一样,不敬神,也不怕鬼。”
谢云潇道:“你为何要救她?”
华瑶实话实说:“一是不忍看她被敌军俘虏,二是想把沧州兵权从她手里夺回来。她的兵力不止这几万人,她自己也说了,她还有十万援兵。”
华瑶的语调越来越轻:“姐姐猜忌我,我也猜忌姐姐,我们的关系回不到从前了。她太了解我了,无论我对她说什么,她也不会被我蛊惑。我和她之间的嫌隙若能消除,她才会心甘情愿与我合作……我对她付出过真心,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谢云潇正想安慰华瑶,华瑶忽然冒出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区区一颗真心,怎能与兵权相提并论?天大地大,兵权最大。”
谢云潇道:“倒也不尽然。”
华瑶道:“什么不尽然?”
谢云潇道:“有人想要权势,有人想要真心,各有所求,不可一概而论。”
华瑶明知谢云潇是什么意思,她偏要戏弄他:“原来如此,你是不是想对我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华瑶顺势做了一个抱拳礼。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双方分离的时候,行过抱拳礼,从此一别两宽,后会无期。
谢云潇牵住华瑶的右手,指尖探入她的掌心,她稍微松开拳头,他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她摸到了他手背上的青筋急促地跳动着,蕴藏着汹涌澎湃的劲力。她也暗暗运力,准备压制他,她随口问:“你要做什么?”
谢云潇低头吻她的唇角:“我不会和你分开。”
华瑶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更想问他,将来的事,谁说的准?她略带一丝恶意地问:“空口无凭,你怎么证明呢?”
谢云潇更强势地吻住她的嘴唇,还把她的手腕扣在了竹椅的椅背上。
华瑶道:“你……唔……”
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沁入心肺,华瑶脑海中的思绪更混乱了,真想拿出一条红绳把谢云潇绑在椅子上,再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且看他的心跳还能跳得多快?
谢云潇从她的嘴唇吻到了她的脖颈。细细密密的热吻落在她的颈侧,她用一种接近于气音的声调说:“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权倾天下,才能保全你和你的家族……”
谢云潇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她坐到了他的腿上。她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眼,不自觉地擡手抚上他的侧脸。
谢云潇转过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掌心。她扶住谢云潇的肩膀,喃喃道:“我一直觉得你是很正经的人……”
她的另一只手擡起他的下巴,指尖触摸着他的唇角:“可是你偶尔也会有不正经的时候。”
谢云潇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华瑶道:“你可不止是点灯呢,你是烈火滔天,烧遍了天南地北。”
谢云潇咬住了她的指尖,他咬得很轻,她说话的声音更轻:“你干什么?今晚不想睡觉了吗?”
他们二人都明白,玩闹必须适可而止。
谢云潇站起身来,顺便也把华瑶抱起来了。他把华瑶送到了竹床上,她打了一个哈欠,依偎到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华瑶在睡梦中思索,如何离间羯人与羌人?如何收服沧州官兵?洪程秀究竟是不是敌军的走狗?启明军的粮草仅能供应十天的用度,十天之后,运载粮草的车队能否突破敌军的封锁?
华瑶曾在满朝文武的面前放出豪言壮语,今年之内,她一定会平定战乱。大梁朝海清河晏,她广纳天下贤士,共创中兴之业。她究竟能不能做成呢?
华瑶睁开双眼,天还没亮,帐门透出一线微光。她穿衣起床,才刚走出军帐,方谨的侍卫跑来传信:“公主殿下传召您觐见……”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正有此意,你回去禀告皇姐,请她去中军帐里等待片刻,我稍后就到。”
侍卫还要说话,华瑶已经转身离开。那侍卫追上一步,谢云潇挥动剑鞘,挡住了侍卫的去路。
侍卫道:“请问,您这是何意?”
谢云潇道:“你应该明白军营里的规矩。你只需遵守殿下的命令,有令即行,有禁即止,不要追问原因,也不要违反纪律。”
华瑶和方谨昨日才刚缔结了盟约,这个侍卫也不愿在今日闹事。他双手抱拳,恭敬道:“卑职恭领殿下教诲。”
侍卫快步跑远了。谢云潇看着他的背影,又记起他的那一句“公主殿下传召您觐见”,这话是方谨的原话,可见方谨还是想与华瑶一争高低。华瑶不会屈服,方谨也不会示弱,她们二人的合作注定不太顺利。
*
卯时三刻,黎明已至。
中军帐内,摆放着六把竹椅,华瑶、谢云潇、杜兰泽、周谦纷纷落座,他们四人的座位距离较近,方谨坐在他们的对面,与他们隔开了七尺远。
方谨的背后还坐着一个人。此人名叫韩贞,也是昭宁十七年的武举状元。他内功深厚,刀法精妙,熟读上百本兵书,皇帝对他十分器重,特命他为“骠骑将军”,管辖京城近卫营五千精兵。
华瑶看到韩贞的这一瞬,她心里有些想笑。可怜她父皇在世时,整日疑神疑鬼,官场还是漏的跟筛子似的,满朝文武,各为其主,又有几人真正效忠父皇呢?
韩贞抱拳行礼:“参见殿下。”
华瑶还没开口,方谨道:“免礼。”
韩贞的目光转向了周谦:“不知这位老前辈如何称呼?晚辈冒昧请教,您是文臣,还是武将?”
周谦笑呵呵道:“我是个不中用的老婆子,你们说你们的,别管我了,我不一定能听清你们说的话……”
方谨毫不客气:“你耳朵聋了几十年了?你坐在这里,又有何用?”
周谦道:“小公主啊,您消消气吧,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在此之前,方谨遵从华瑶的命令,走到军帐里等候众人议事。虽然方谨没等多久,但她的怒火早已攻上心头。她冷眼看着周谦,分明是动怒了。
华瑶介绍道:“这位前辈,姓周名谦,今年已有一百四十六岁高龄。她是大名鼎鼎的金甲将军,曾经侍奉过我们的曾祖母兴平帝。”
方谨笑了:“胡言乱语。”
方谨不相信华瑶的鬼话。华瑶骗过她不止一次,她怀疑华瑶十句话里九句假,剩下一句半真半假。
周谦道:“你刚出生不久,我还去宫里看过你。你娘是皇后,她亲手给你织了一块裹巾,藕粉色绸缎的料子,绣着一朵大红牡丹。”
周谦擡手比划了一下:“你那会儿只有巴掌大一点。你是早产的婴儿,身体比旁人稍弱些,你娘费尽心力照顾你,不到一个月,就把你喂养得白白胖胖,很有福相……”
方谨仿佛没听见似的,周谦讲述的回忆只是一阵风,从她耳旁吹过去了,未达心底,更未激起一丝涟漪,她的神色毫无改变。
方谨道:“先说正事吧。”
华瑶道:“我的暗探传来消息,羌人调派了十万精兵前往松林堡,准备与羯人的军队汇合。”
方谨道:“羌羯聚集三十万大军,你能用什么办法挡住他们?”
华瑶道:“挡是挡不住的,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方谨道:“正面交锋,背面偷袭,归根结底,也只有这两种办法。”
华瑶与方谨的目光相接,华瑶叹了口气:“姐姐,你在松林堡留下了多少粮草?那些粮草落到了敌军的手里,敌军更是如虎添翼。”
方谨淡然道:“松林堡的粮仓里只有一百斤粟米,前日下了一场雨,粟米受潮了,发霉了,吃了就会坏肚子。”
华瑶惊讶道:“你把粮草藏到哪里去了?”
方谨道:“距离松林堡二十里之外的地窖里。”
华瑶道:“姐姐真是料事如神,趁现在天还没亮,姐姐,你派人去地窖里尽快把粮食运回来吧。你手里还有两万七千沧州官兵,每天至少需要一千石粮食,军费开支按日计算,也要耗费数千两白银……”
方谨没等华瑶把话说完,就看向了韩贞。韩贞插话道:“请殿下放心,今日辰时过后,沧州官兵便会离开启明军的营寨。”
华瑶道:“你们还有八千伤兵,这八千多个人,你们不要了吗”
韩贞道:“这八千人,任由殿下处置。”
韩贞虽是武官,却也有文官的才能,精通官场辞令。他时常与文官打交道,他的岳父赵文焕正是当今内阁次辅。
不过赵文焕的膝下共有三子四女,赵文焕也不偏爱任何一个子女。自从华瑶登上了皇太女的宝座,赵文焕再也没有给韩贞寄过一封信。
去年此时,韩贞、赵文焕、杜兰泽都是方谨的近臣。赵文焕特意提醒过韩贞,切记小心提防杜兰泽。
韩贞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了杜兰泽。
杜兰泽微微
一笑:“韩将军信任启明军,把伤员交给启明军照看,原是一番好意,可惜军营里人多口杂,怕是会有流言蜚语传出来……”
韩贞道:“在下光明磊落,何惧流言蜚语?”
杜兰泽道:“沧州官兵为公主出生入死,这八千伤员却是您的累赘,活着还不如死了,索性扔给启明军。启明军救死扶伤,而您一走了之,您把公主置于何地?又把沧州官兵置于何地?您的军营里,可还有人愿意尽忠报国?您是大梁国的武将,还是羌国和羯国的奸细走狗?”
“奸细走狗”四字刚念出口,韩贞猛然站起身来。他的长刀出鞘三寸,锋锐的杀气直击杜兰泽的面门,却被一道屏障挡住了。
那一道屏障厚重而结实,长宽不可估量,似是无边无际的一片海水,虽能掀起狂涛怒浪,却是凭借一股巧劲,以柔克刚,既有七分威猛,又留存三分余地,劲力反复收转,暗藏无穷无尽的变化。
这一招式,奥妙精深,融合了“上善若水”的大智慧,年过半百的武林宗师也难领悟,华瑶和谢云潇年纪轻轻,还不到二十岁,也不会有这样高深的造诣。
韩贞面朝着周谦,抱拳行礼:“晚辈受教了。”
周谦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火气太旺,太急躁了。”
韩贞道:“杜小姐骂我是奸细走狗,碍着我的脸面还是小事,损了公主的名声,便是天大的事。”
杜兰泽道:“韩将军误会了,我只是转述军营里的流言,绝不敢有丝毫不敬。”
周谦自顾自地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只要人活着就有盼头,人死了才是一了百了,生前的恩怨情仇,全都一笔勾销了……”
周谦这句话也是白说了。
方谨忽然加大了手劲,竹椅的扶手被她握断了,她冷声道:“皇妹,你纵容你的近臣,侮辱我的武将,你我之间的合作,还有什么好谈的?!”
杜兰泽站起身来。她走到华瑶与方谨之间,提起裙摆,跪在地上,语调极尽恭顺:“请殿下息怒,无论启明军的军营,还是沧州官兵的军营,必定会有羯人羌人安插的细作。二位殿下结盟之后,羯人羌人也会想方设法离间二位。官兵与启明军自相残杀,正中了敌军的下怀,我的三言两语可以挑拨是非,更何况是心怀鬼胎的奸细?”
方谨感叹道:“久别重逢,杜小姐还是如此伶牙俐齿。”
杜兰泽道:“多谢殿下擡爱。”
方谨道:“你就跪着吧,跪个一天一夜。”
华瑶急忙道:“不行,地上凉,她身体弱,不能再跪了……”
华瑶话还没说完,已经伸出手来,扶住了杜兰泽的手臂。她把杜兰泽扶起来了,这还不够,她又往杜兰泽的怀里添了一只手炉,紫金铜的炉子,仅有巴掌大小,做工精巧,炉膛里烧的是价值连城的银骨炭。
华瑶向来是很节俭的。她在永州征战时,连煤炭也极少用,为了照顾杜兰泽,她竟然准备了紫金炉、银骨炭。她与杜兰泽的感情之深,明明白白地展露在方谨的眼前。
方谨嘲讽般地冷笑一声:“身体再弱,也没冻死在沧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勉强还能看出人形。”
华瑶严肃道:“姐姐!”
方谨道:“你动怒了?”
华瑶大胆承认道:“嗯!”
方谨道:“你要为了一个杜兰泽,背弃昨日的誓约?”
华瑶走到方谨的身前,她一把牵住方谨的手,方谨的佩剑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剑柄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方谨怒声道:“放肆!”
华瑶低声道:“我放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姐姐每一次都容忍了。”
方谨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华瑶的力气竟然比她更大。她惊觉华瑶的武功比她更强。华瑶天赋异禀,又有名师指导,她的内功深厚精湛,堪比一代武林宗师。
华瑶道:“姐姐,我不想浪费时间,长话短说,我知道你还有十万兵力。你召集这十万人,再把粮草安排妥当,今夜我们一同出征,绕过松林堡,直奔柯城。”
方谨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她只说:“第一,你我兵力合计超过了二十万,这二十万大军的行踪,瞒不过敌军的暗探。第二,你我整合军队,共同行进,若是遭遇敌军围攻,外无援军,内无粮草,只会陷入绝境,几乎不可能突破重围。”
华瑶道:“你我掌控二十万精兵,羌羯也只有四十万人……”
方谨打断了她的话:“甘域国还有三十万精兵,这三十万人也是羌羯的援兵。你可是不知道,凉州三万精兵,为什么全军覆没?”
华瑶双手紧握着方谨的右手,就像小时候请教姐姐一样,华瑶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华瑶连说了两个“为什么”,方谨也没怪罪她聒噪。
方谨道:“凉州三万精兵在双河堡遇到了羯人的伏兵。甘域国的军队也参与了围攻,缴获凉州精铁锻造的刀剑上万把。那些凉州人的盔甲都被扒光了,尸体脱得赤条条的,身上的肌肉也被割下来,晒成了肉干。”
直到此时,华瑶才明白了敌军的战术。
敌军的战术可以慨括为十六个字,分兵合击,快攻猛进,围杀追剿,援军不断。
羌人羯人骁勇善战,不必多说,羌羯与大梁之间的战火很难平息。双方早已结下了世仇,每一代人都在仇恨中长大,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杀了一百多年了,和平的局面总是短暂的,双方一定要分出高低胜负。
甘域国倒是坐收渔翁之利了。它自称是效忠大梁的藩国,背地里又使出了各种手段,无非是为了本国的利益,利益之上,盟约只是一纸空谈。
大梁若要攻打甘域国,必须从羌国和羯国借道而行,甘域国有恃无恐,竟敢出兵偷袭凉州军队,强占大梁的土地。这真是奇耻大辱,华瑶暗骂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方谨道:“你还想率兵去柯城,你可知羌国、羯国、甘域国设下了多少伏兵?”
华瑶道:“我打算绕路而行,我熟悉沧州的地形地势,姐姐,你率兵随我一同行军,绝不会遇到伏兵。”
方谨道:“若是遇到了,你以死谢罪吗?”
华瑶道:“我要是死了,启明军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大梁国也完了。江山改朝换代,羯人修订史书,会把我们两个人写成白痴,后人评断大梁历史,就说我们是白痴姐妹……”
方谨又用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你位高权重,不能再这样口无遮拦。”
华瑶爽快答应道:“嗯嗯。”
顿了一下,华瑶又问:“姐姐,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行军?”
方谨正在考虑,暗探传来急报:“殿下,殿下!”
华瑶松开了方谨的手,她走到帐门边上,问道:“为何如此惊慌?”
暗探道:“敌军三十万人来攻营了!!”
华瑶心里暗想,雅伦疯了。
雅伦疯了!!
雅伦昨夜才刚打了败仗,羯兵羯将一夜未眠,雅伦没有休整军队,也没有分析华瑶的战术,竟然又联合羌人出动了三十万大军,直击启明军的大本营。
雅伦是不是吃错药了?这般鲁莽激进的战术,纵观古今中外的史书,也是极少见的。
华瑶震惊之余,又想起了方谨的话,甘域国还有三十万大军!
华瑶顿时明白过来了,正因为甘域国还有三十万大军,雅伦进可攻,退可守,在绝对的兵力压制之下,阴谋诡计也只是雕虫小技。
昨夜华瑶突袭敌营,在松林堡杀死了两万羯兵。后来雅伦派出巴索领兵七万追击华瑶,华瑶借助地形优势,炸死了三万羯兵。
巴索匆忙撤退后,山上还有一万多个羯人伤兵,华瑶指使一队武功高手,把羯人伤兵全杀光了,没留一个活口。
倒也不是华瑶心狠手辣,华瑶知道,如果雅伦遇见了梁人的伤兵,不会给梁人一条活路。
华瑶的所作所为,只能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梁人与羯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双方的争斗不死不休。
如此算来,经过昨夜一战,羯兵死亡人数超过了七万。雅伦的手上本有二十五万大军,短短一夜过后,她只剩十八万人,怎能不癫狂?
更何况,雅伦急攻松林堡,是要搜刮方谨的车马粮钞,偏偏方谨早有准备,松林堡的钱财和粮食已被方谨转移到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方谨宁愿让那些东西烂在地底下,也不愿白白便宜了敌军。
雅伦耗费了七万兵力,以惨胜的代价进驻松林堡,却是占领了一座空城,没钱,没粮,也没人。她对羯国也没个交代,她还只是羯国的储君,不是羯国的国王,犯下此等大错,她的怒火恐怕已经把她整个人点燃了。
华瑶的脑海里闪过千万个念头,她道:“通知全军,立刻备战!”
杜兰泽道:“殿下。”
华瑶道:“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杜兰泽道:“请您恕我直言,今日与敌军正面交锋,并非对敌的良策……”
华瑶道:“那要怎么办?率领全军逃跑吗?”
杜兰泽道:“正是如此。”
方谨又嘲笑道:“你也真是个软骨头的文臣,比起朝堂上那些‘反战劝和’的懦夫还不如,那些懦夫还知道派遣使臣,与敌军商量割地赔款的条约。你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成了只会逃跑的窝囊废。”
方谨这一句话说得十分刺耳,杜兰泽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杜兰泽依旧沉稳从容,落落大方。她面朝着华瑶,还未开口,华瑶语气坚定道:“姐姐,大敌当前,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你不要再把怒火发泄到杜兰泽的身上。”
杜兰泽道:“殿下息怒,战事才是第一紧急的要事。羌羯三十万大军整军待发,尚需半个时辰才能打到启明军的营寨门口,雅伦急于进攻,却也不会不做准备,我军全速撤退,反倒会让雅伦措手不及。”
华瑶点了一下头:“言之有理。”
谢云潇补充道:“我军若是与敌军缠斗,敌军尚有四十万援军,可以采用‘车轮战术’。我军忙于迎战、疲于应战,等到兵败势危的时候,再想撤退也来不及了。”
华瑶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更何况华瑶原本就打算率兵行进。她从未想过与雅伦正面交锋,想都不用想,十万启明军必定打不过三十万羌羯精兵。当年她也曾在雍城见识过羌羯精兵的勇猛,若不是雍城的城墙坚固结实,羌羯的铁骑会把雍城踏碎。
华瑶转头,看向方谨:“姐姐,你跟我一起逃跑吧。”
时不待人,华瑶不等方谨回答,冲到了营帐之外。她迅速部署启明军的军阵,沧州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启明军已经收拾好了随身行李。
这时方谨也传下了命令,她命令沧州官兵跟随启明军行进。启明军分成了两个部队,一大一小,大部队约有十万人,向着北方进军,小部队只有不到一千人,他们负责把伤兵运往南方。沧州南境尚未沦陷,南境的荣城还有十万守军,可以保护启明军的伤兵残将。
沧州官兵的伤员人数较多,超过了八千人,按照方谨的意思,这些人也要奔赴南方。他们不知道羌羯会不会派兵追杀他们,不由得有些惊恐,启明军的将领安慰他们,说是会从山路上走,那些地方人迹罕至,追兵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
辰时未至,天色才刚蒙蒙亮,启明军与沧州官兵共计十二万人,向着北方飞速行军。他们一刻也不停,连续奔波了五个时辰,又躲入了一片山区,占据了高处的优势地形。
消息传到羯人的军帐之中,雅伦大发雷霆。今日一早,她整合了羯人与羌人的军队,率兵突袭启明军的营寨,距离营寨约有二十里远时,她的暗探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营寨里的帐篷少了许多,鸟雀又在空中盘旋,完全是一副不避人的样子。
暗探潜入启明军的营寨,那营寨果然是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只剩一些泥土堆砌的人偶。
早在暗探打听到动静之前,华瑶率领全军走过山地隧道,跑向了雅伦不知道的地方。
凭借树荫和山石的遮挡,启明军的行迹神出鬼没,整整十二万人,十二万人!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竟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雅伦只知道华瑶用兵如神,却不知道华瑶对地形地势的研究深入到了何等境界。
雅伦道:“十二万人,密密麻麻的人头,不会凭空消失,他们还要吃喝拉撒,烧火打水,就算他们藏在深山老林,那山林里也有烟尘飘出来!传令下去,增派三千暗探,搜查方圆百里之内的山川河流,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要是找不到启明军的影子,那就让暗探提头来见我!!”
侍卫领命告退,雅伦仍然站在军帐之中。她冷静下来了,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双眼里不见一丝情绪。她擡头盯着军帐顶部的横梁,那横梁上站着一只猎鹰,毛还没长齐,算是个雏鸟,胆子小,叫声也小,扑扑翅膀,掉落了一根羽毛。
雅伦淡声道:“哪来的蠢鸟?滚出去。”
羌国王子桑顿正站在她的背后,那只猎鹰也是桑顿饲养的。
桑顿打了个响指,猎鹰飞下来,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桑顿道:“阿姐,你还在生气?”
桑顿尊称雅伦为“阿姐”,雅伦也像是他的姐姐,语声温和:“我要是不考虑军事,就不会烦恼,更不会生气了。”
桑顿挠了挠猎鹰的翅膀,又问:“你把军政大权都交给我哥哥,你和我一样,挂个闲职,不好吗?”
雅伦道:“傻子。”
桑顿道:“你说我是傻子,那我就是傻子吧。宝吉那走了,你心里难受,你骂我打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气就好……”
雅伦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别再提起宝吉那了。”
桑顿不是羌国的王储,他只是王储的弟弟,母亲对他的要求也不是很高。他对梁国的恨意也不是很深。他旁观着羌人、羯人、梁人的战争,常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受,只因他的武功并未修炼到化境,母亲从不允许他去战场上拼杀。
他没有上过战场,实战经验少得可怜。但他见过战后的惨状,满地都是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他看不清羌人、羯人、梁人有什么不同,所有人都是两只手、两只脚、一个头、一个躯体,被乱刀飞剑砍成一段一段的。
去年打过仗的地方,来年的花草树木长得十分茁壮,那草木郁郁葱葱,苍翠茂密,像是有人施过肥料似的。
羌国的巫医说,花草树木也是食肉的生物,死人的血肉滋养大地,浇灌土壤,那些花草树木就会吸取精气,枝繁叶茂。
这也是一种轮回。
桑顿恍神的时候,羯国第一文臣范查良走了过来。
范查良曾经是沧州名臣,也是昭宁十二年的进士。他投靠了羯国的国王,国王赏识他,重用他,还把羯国巫医的女儿嫁给他做妻子。
范查良原本是有自己的妻子儿
女。他的妻子是梁人,温柔贤淑,随他一同迁居羯国,他娶了巫医的女儿做正妻,他的妻子甘愿为妾。可惜,羌国、羯国没有“妾”的名分,只有“妻”与“奴”。
范查良不愿让新妻为难,就把他的旧妻、旧妻所生的儿女,统统贬为奴婢,负责照顾他和他的新妻。经过他的不懈努力,他的新妻也怀上了孩子,那是梁人与羯人血脉融合的见证。
范查良对天立誓,羯国对他恩重如山,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身上流淌着羯国的血脉,他已不是梁人,他生生世世都是羯人。他之所以保留梁人的姓氏,并不是因为他挂念着自己的母国,只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听惯了自己的名字,不好改了。而且他在梁国也有不少门生,他用自己的本名,归顺羯国,他的门生听闻他的事迹,自然也会追随他的脚步,共同效忠羯国。
比起洪程秀,雅伦更信任范查良。
范查良道:“微臣有一计,献给殿下。”
雅伦道:“你说。”
范查良双手抱拳,做了一个虚礼,才说:“启明军行军如此之快,不过半天的功夫,他们离开了营寨,通过山路,走到了至少三十里之外的山地上。那他们的队伍里,也就没有老弱病残,只有精兵强将……”
雅伦猜到了他的计策:“你要我去追击他们的伤兵?”
范查良留着一把胡子。那胡子约有七寸长,从他的下巴垂到了他的胸前,这也是不符合梁国审美的。梁国的美男子,总是以不蓄胡须为美,肤色以“清白洁净”为上佳,肤质如玉般温润,光滑坚韧,紧致结实,才是最好的容貌。
范查良不遵循梁国的传统,也没养成羯国的习惯,但他对雅伦真是忠心耿耿,处处为雅伦做打算。
范查良说出了一条妙计:“启明军不会抛弃伤兵,那些伤兵一定是往南跑了,您只需派遣一万人马,向南追击,便能找到伤兵的藏身之地。伤兵与精兵不同,他们的身体太弱了,缺医少药,短期内不能恢复本元,脚程慢,走不了多远……”
桑顿忍不住插了一句话:“找到了伤兵,又有什么用?”
范查良捋了捋胡须,做足了高深莫测的姿态:“伤兵不会单独行动,伤兵的身边也有精兵陪同,那精兵人数不会太多,最多不过一千人吧。您要是找到了伤兵,就能把启明军的精兵俘虏过来,这一千个俘虏,肯定知道启明军的暗号,各种军阵的排布方式,还有啊,他们的身上,藏着信号烟。您拿到他们的信号烟,扔进深山老林里,放出来,便能当做一个陷阱,还怕华瑶不上当吗?”
范查良这一番剖析,没有一点废话,字字在理,句句恳切。
桑顿听完了他的计策,大感神奇,连声说:“你的脑子转得快,你们……”
桑顿原本想说,你们梁人都像你一样狡诈吗?
可他毕竟是站在雅伦的面前,范查良又是雅伦的宠臣,他改口道:“你们的军队使用你的计策,不出三天,就能把启明军抓获了。”
雅伦笑了:“用不了三天。”
她下令道:“调兵一万,追击启明军的伤员。”
范查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雅伦解决了一个问题,心里还有另一个问题。出于对范查良的信任,她直接问道:“你和洪程秀的交情怎么样?”
范查良道:“虽是有几分交情,平日里却不经常来往,洪程秀是武将,我只是个文臣,武将多是做实事的,文臣多是说虚话的……”
这一句话才刚说出来,雅伦很坦荡地笑了笑:“你也不用自贬,比起洪程秀,我对你更信任些。”
范查良躬身抱拳:“多谢您的信任,有了您的这一句话,我也就放心了。不瞒您说,我也见识到了洪程秀有些古怪,他投靠羯国这几个月来,您赐给他几个美人,不知他是眼光太高了,还是对他的结发妻子余情未了,他从未宠幸过您送给他的美人,这也就罢了。我听他的亲信说,他私宅的卧房里,还挂着大梁国的军旗。那军旗上绣着一条紫色的龙,紫气东来,是为此意。他没把军旗撤下来,也没把您当作主子……”
雅伦道:“你为什么认识他的亲信?你又为什么知道,他的亲信说没说真话?”
范查良道:“我劝洪程秀归顺羯国,洪程秀的亲信对我感激不尽,正是因为您宽宏大量,我牵线搭桥,这才留住了洪程秀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