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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开霁 正文 第170章 送人去

所属书籍: 天宇开霁

    第170章送人去“华小瑶又在强取豪夺。”……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启明军整装待发。

    数百艘战船停在名为“枫叶甸”的港口,数万名精兵整齐排列,启明军的军旗在船头飘扬,战鼓声“咚咚”地响了起来。

    华瑶在众人面前高声宣讲,念出启明军的口号:“远望天边启明星,人间正道已分明!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清君侧,平战乱,复社稷,救国难!!”

    在此之前,华瑶算过了日出的时辰。

    华瑶话音刚落,旭日初升,朝霞漫天,灿烂的日光斜照下来,启明军的士气空前高涨。

    随着华瑶一声令下,港口搭起浮桥,众多士兵跟随各自的队伍,井然有序地登船入舱。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船帆升上桅杆,战船迎风出行,顺着湍急的江流,向东驶去。

    华瑶登上船楼,极目远眺,只见江水悠悠、浮云飘飘,远处的山川绵延数里,风光无尽。

    大梁朝的锦绣江山,不知惹得多少人眼馋?

    华瑶昨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但她丝毫不觉得疲惫。她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就连她的近身侍卫都看不出一丝异状。

    此时此刻,齐风和燕雨都站在华瑶的身边。

    燕雨大病初愈,原本不该随军远征,但他听说华瑶会去京城解救杜兰泽,他打定主意,要跟着华瑶出征。

    燕雨从京城逃到了秦州,又从秦州奔向了京城,这一来一回之间,定有千难万险。不过他也死里逃生了几回,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对自己的运气还是信得过的。

    燕雨环顾四周,此处仅有他和华瑶、齐风三人,众多侍卫都站在四丈开外,把守着四面八方的去路。

    燕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悄声说:“你有没有瞧见那些侍卫?一个个的,还挺威风,脸上都布满了杀气,怪吓人的。他们从哪儿来的?我看他们都很面生。”

    齐风也悄声回答:“不要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

    燕雨好气又好笑:“不是我说,你有病吧?你根本就不懂‘说三道四’是什么意思,你在跟我胡言乱语。”

    齐风看他一眼,认定道:“你气急败坏。”

    燕雨真被他气笑了,偏偏又没读过几本书,也不知道多少成语。过了好半天,燕雨才挤出一句:“你丧心病狂。”

    齐风道:“你小肚鸡肠。”

    燕雨道:“你……你你你好,你很好,我服了,我心服口服,我在京城九死一生,你在秦州偷偷读书。你从书里读到几句骂人的话,全拿来孝敬我了。”

    齐风道:“你才疏学浅。”

    燕雨愤怒道:“你……你太过分了……”

    燕雨还没说完,华瑶的剑鞘横在他的面前,他躲到华瑶的背后:“殿下,求您给我做主,齐风先骂我的,都是他欺人太甚。”

    华瑶道:“大敌当前,别吵了。”

    燕雨半低着头,目光落在华瑶身上。

    华瑶双手抱剑,自有一股威严。

    燕雨和华瑶自幼一同长大,燕雨很清楚华瑶待人处事的风格。过去的两年里,华瑶经历了无数艰难险阻,迟钝如燕雨,也察觉到了华瑶的变化。

    从前的华瑶就像一个家族的长辈,侍卫都是她的晚辈,她对待晚辈虽然严厉,却也会偶尔纵容他们,准许他们多喝几口酒,或是多请几天病假。

    在皇城当差的侍卫,多半是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衣食住行只在皇城解决,除非主子有命,否则一辈子不能离开皇城。他们经常把自己的月俸攒起来,拿去“通化街”上,买些吃的喝的,或是置办几件杂物。

    “通化街”也是皇城的一条街,仿照民间集市设立,街上开设了熟食店、估衣店、茶铺、杂货铺。店铺虽然不多,却也办得井井有条。

    华瑶宫里的奴才也曾在通化街上买过酒。华瑶并未惩罚任何人,她对待奴才一向宽容,奴才也很感激她的仁慈。

    除了燕雨之外的侍卫都很尊敬华瑶,他们都相信她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现如今,华瑶果然大有作为。她比从前严厉了许多,也强悍了许多。她身边的侍卫也是人才辈出,那些侍卫的武功极高,与齐风不相上下,燕雨甚至不敢直视他们。

    燕雨正想得出神,华瑶又问他:“你怎么了?”

    燕雨故作从容:“没怎么,多谢殿下挂心,我刚才在发呆,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华瑶竟然笑了一笑:“不想说就别说了。”

    燕雨心里有些委屈,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他在京城公主府受尽了羞辱,方谨把他打得半死,他背上的疤痕至今没有消退。相比之下,华瑶对他真是关怀备至,他也应该坦诚相告。

    燕雨鼓足勇气:“我在想,您……您……”

    燕雨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华瑶派出的暗探回来了。

    那些暗探的轻功极高。他们从江面上踏浪而归,踩水的功夫十分了得,燕雨看得目瞪口呆,华瑶依旧是面不改色。

    暗探登上了战船,纷纷跪倒在甲板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参见殿下。”

    华瑶说了一声“免礼”,又吩咐燕雨退下,只留了齐风在身边。

    燕雨走后,暗探禀报道:“启禀殿下,驼峰镇惨遭屠杀,全镇上下,无一活口,尸首堆积如山,血水染红河面,房屋已被焚烧一空,哨岗也被摧毁……”

    “驼峰镇”位于虞州南岸,与秦州仅有一江之隔,与永州的距离也不远。

    驼峰镇也有一处港口,始建于昌武二十四年,重建于昭宁十九年,开放于昭宁二十四年,迄今还不足三年。

    驼峰镇的港口是一片平坦之地,驼峰镇的官道直达永州南安县,驼峰镇守军仅有两百人,驼峰镇还有一座公主祠,镇上百姓常去焚香祷告。

    正因如此,华瑶原本打算率领船队,驶入驼峰镇港口,暂时驻扎在此地。

    但她万万

    没想到,驼峰镇遭受了灭顶之灾,全镇两千七百多人,竟在一夜之间被杀光了。她派去驻守驼峰镇的哨兵,也没一个活下来,他们都被高手瞬间斩首了,根本无法通风报信。

    华瑶心中一惊。

    昨天清晨,华瑶也派遣了一批暗探,前去探访驼峰镇的状况,彼时驼峰镇一切如常,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昨天深夜,贼兵突袭启明军,华瑶忙着调兵遣将,无暇顾及驼峰镇。

    更何况,深夜时分,江上风大雾浓,兼有巨浪激流,纵然暗探的轻功再高,他们也不可能摸黑渡江。若是乘船来回一趟,至少也要六七个时辰,孤舟夜行风险极大,还不如等到天亮之后再动身。

    怎料天亮之后,驼峰镇就没一个活人了。

    华瑶已经猜到了东无的谋划。

    昨夜,东无发动了两场战争,其中一场位于秦州枫叶甸,另一场位于虞州驼峰镇,东无在秦州打了败仗,却在虞州打了胜仗。

    华瑶尚未与东无正面交锋,已领略了东无的手段。

    东无心狠手辣,也有深谋远虑,他的制敌之计超乎寻常,往往是多种策略同时施行。昨夜华瑶自认为打败了他,却不知他在虞州的兵力远胜秦州。

    这一刹那,华瑶又突然想到,自从谢云潇中毒之后,华瑶从不让他抛头露面,只让他在卧房静养。在华瑶的悉心照料之下,他的病情并未恶化。

    汤沃雪也说,谢云潇的状况比她预想得好多了。

    这原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因谢云潇深居简出,东无也能觉察出来。东无在秦州安插了不少耳目,他肯定猜到了谢云潇伤势未愈。他不会放过谢云潇,也不会放过华瑶。他会设法使出毒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华瑶正在沉思,江面上又显现几条人影,先前华瑶派出的另一批暗探也回来了。他们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虞州受难的村镇,不止驼峰镇一处。驼峰镇方圆百里之内,杳无人迹,荒无人烟,村舍都烧成了一片灰烬。

    华瑶闻言,虽是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担忧。

    华瑶原本打算兵分两路。秦三率领两万人马,去虞州招揽兵力,华瑶自己率领剩余的两万人马,去永州拓展势力。

    而今,虞州的局势变幻莫测。华瑶还不知道,东无的权力究竟有多大?

    谨慎起见,华瑶决定更改计划。战船靠岸之后,她会率领全军,直奔永州扶风堡。那是一处易守难攻的要塞,位于永州北境,也在谢家的势力范围之内。

    扶风堡与南安县相距仅有四十里,只要在扶风堡驻扎下来,便能从长计议,华瑶可以一边观望虞州的局势,一边寻找永州的解药。

    在此之前,华瑶也往扶风堡运送了不少粮食,足够启明军半个月的兵马用度。

    主意既定,华瑶立刻施行。

    华瑶召见秦三,告知了虞州战况,秦三也赞成她的意见。她们重新部署一番,及时调整行军策略,只等战船靠岸,再做决断。

    秦三擅长行军布阵,也有一身的高超武功。她还是土生土长的虞州人,却没护住虞州的乡亲。

    她心中惆怅非常,种种无奈,难以排遣。她不禁感慨道:“何时才能平定战乱?”

    “快了,”华瑶认定道,“等我掌权之后,就还天下一个太平。”

    秦三由衷道:“只愿殿下早登大位。”

    秦三告退之后,江上忽然风浪大作,惊涛拍船,船身震荡,激起水花无数。长风奔流而来,鼓荡而去,吹得军旗呼啸作响。

    华瑶跑回了船舱。她想去看看谢云潇的状态如何。

    船舱之外风浪滔天,船舱之内倒是一派安宁祥和。

    谢云潇正站在窗边,观望窗外的江景。他所在的船楼高达三丈,他所见的江流远越万里,似是无穷无尽。

    华瑶轻轻地喊了他一声:“潇潇?”

    谢云潇转过身来,华瑶牵住他的手,把他带到了一张木床上。她悄声说:“情况有变,我们不会在虞州驼峰镇靠岸。我们会直奔永州,在永州安营扎寨,正好我们现在顺风顺水,船队的行速比平日里更快。”

    谢云潇道:“为何不去虞州?”

    华瑶道:“虞州突发战乱,死者成千上万,主使之人,正是东无。我尚不能奈何他,只好退守永州,等我摸清局势之后,再把敌军一网打尽。”

    谢云潇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有些茫然。她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自觉地略微歪了一下头。

    谢云潇擡手抱住了她,又低声道:“慎重行事,万事小心。”

    华瑶暗暗心想,原来谢云潇还在牵挂她的安危。她点了点头,又拽着他一起在床上躺倒。

    华瑶铺开一床锦被,盖住了他们二人,床帐也垂落下来,遮挡了混沌的天光。

    床上昏暗不明,她的嗓音也很轻:“我教你一个呼吸吐纳的口诀,这是我曾祖母所创的秘法,只要你运用得当,便能隐藏自己的内功,别人也看不出你的武功深浅。”

    谢云潇推辞道:“既然是皇族功法,倒也不必传授给我。”

    华瑶随机应变:“我与你相处,何曾有一点私心呢?无论什么宝物,我都愿意送给你。”

    谢云潇淡淡地笑了。

    华瑶又问:“你和我成亲已有一年,你是我的驸马,你也是皇族,为什么不能学习我们的皇族功法?”

    谢云潇沉默片刻,改口道:“听凭殿下指教。”

    华瑶满意道:“嗯嗯。”

    她贴近他的耳边,悄悄地念出口诀,玫瑰的香气若有似无,萦绕在他们之间。

    谢云潇岿然不动,华瑶已经传授完毕,她还问他:“你听清楚了吗?”

    谢云潇一言不发,华瑶在无意间低头,她的唇瓣隐约触碰他的耳尖,只是短短一瞬,她似有察觉,连忙退开了。

    谢云潇又把她搂住。他先是重复了一遍口诀,而后,他的声音里含着沙哑:“卿卿。”

    华瑶认真又严肃:“你不要分心,你静下心来,跟着我练习一回。这种功法十分神妙,与内功完全无关,普通人都能学会,也不会影响你的伤势。只要掌握了运气诀窍,哪怕你无法运转内功,敌军也察觉不到你的行踪。”

    谢云潇还是很听话的。他客气地回答道:“请赐教。”

    华瑶说明了其中诀窍,又亲自指导了一番。

    谢云潇不愧是练武奇才,华瑶才刚教完,谢云潇已经融会贯通,甚至可以举一反三。他与华瑶讨论功法,细微之处,亦能察觉,就像是修习此道多年的一位行家。

    或许是因为他们探讨太久,华瑶有些疲惫了。她打了个哈欠,小声道:“我这几天都没睡过一次整觉,每天都熬到后半夜,确实是有点累了。我在你这里休息一会儿,然后我还要去巡视船队……”

    谢云潇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先睡吧,睡醒了再去办事。”

    华瑶道:“你陪我一起睡。”

    谢云潇却说:“我睡不着。”

    其实华瑶也睡不着。她的心弦紧绷着,始终未能放松。为了安抚谢云潇,也为了安抚她自己,她提议道:“我给你说一个睡前故事吧。”

    谢云潇一如既往地配合道:“洗耳恭听。”

    华瑶的神智并不清醒。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故事,只是隐约有一种猜测,如果她在永州败北,如何才能东山再起?

    她无法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

    她不管不顾,胡编乱造:“在一个村庄里,有一位打铁匠,她的名字,叫华小瑶。”

    她的声调渐渐变低:“华小瑶的邻居是一个书生,他叫……”

    叫什么呢?

    她原本想说“谢云潇”,可是“谢云潇”这名字太真实了,而她只想胡说八道。

    她瞎编道:“他叫谢潇潇。”

    谢云潇道:“华小瑶和谢潇潇?”

    华瑶道:“嗯嗯。”

    她继续说:“华小瑶武功很强,力气很大。她每天打铁,能打好几个时辰。她没日没夜,努力做工,终于攒了一笔钱,就去谢家提亲……”

    谢云潇打断了她的话:“我祝他们顺利成婚,百年好合。”

    华瑶叹了一口气:“很可惜,谢潇潇拒绝了华小瑶,华小瑶就把他拽到了柴房里。”

    谢云潇对此习以为常:“原来如此,华小瑶又在强取豪夺。”

    华瑶听见那个“又”字,也记起她从前和谢云潇玩过的游戏。她立刻解释道:“你误会了,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天,谈谈心……”

    谢云潇半信半疑:“然后呢?”

    华瑶顺口说:“然后我们聊着聊着,互诉衷情,私定终身……”

    谢云潇低声笑了笑。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她心下安宁,也渐渐睡过去了,睡得安安稳稳,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才醒来。

    船队依旧向前行驶,并未遇到任何险情。

    傍晚又下了一场雨,雨势不大,风浪却高。江水泛涨寸许,雾气弥漫四方,站在船楼最高

    层的哨兵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哨兵特来禀报华瑶,华瑶派出十艘小木舟,环绕在船队的附近,探听十丈之外的动静。又因为船队顺风顺流行驶,相较于逆风逆流,还是容易了许多,木舟便于控制,也能及时传回消息。

    华瑶并未下令全军戒严,但她自己确实严阵以待。倘若东无派出了战船,她也能在水上打一场胜仗。

    或许是因为雨中作战太艰难了,又或许是因为,东无不愿与华瑶展开一场水战,总之,又过了四天,雨停天晴,华瑶的船队抵达了港口,东无的军队仍未出现。

    这一处港口名为“杏花港”,位于永州南岸,与秦州枫叶甸相距一千多里。华瑶的船队先从秦州枫叶甸出发,沿着东江一路东行,又转入东江的支流“沛河”,最终停靠在永州杏花港。

    杏花港的地势不如虞州平坦,船队只能依次靠岸。依照华瑶事先的安排,船队摆开了阵型,战船火炮的炮膛里装满了铁弹和火药,炮筒也都伸出来了,对准港口的内外两侧。

    华瑶在秦州时,动用了数千名能工巧匠,改良了秦州战船,也改进了船载火炮。这火炮的威力非同寻常,射程超过了四里,能把敌军的铠甲炸得粉碎。

    杏花港的胥役和工人哪里见过这等架势?他们吓得心惊胆颤,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又见战船的旗帜上绣着“启明”二字,他们慌忙跪在地上。

    战船陆续靠岸,岸上的启明军越来越多,多达数万人,皆是精兵强将。只在一刻钟之内,启明军排好了军阵,就从杏花港出发,走向了永州腹地。

    启明军行军路上,齐声高喊:“远望天边启明星,人间正道已分明!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清君侧,平战乱,复社稷,救国难!!”

    沿路的官民俯伏跪听,丝毫不敢违逆。

    永州的战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京城御林军爆发内乱之后,御林军的军规荡然无存,叛党乱兵分布于永州各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永州北境虽有谢家坐镇,谢家却也不能顾全方方面面。永州城乡各处,皆有兵祸之苦,因此而丧命的死者不在少数。

    华瑶的心情十分沉重。她坐在一辆战车里,眺望窗外的景象。

    前往扶风堡的路上,恰好经过一片农田,田地已然荒废,无人收葬的尸骨横躺竖卧,竟无一具全尸,皮肉都被剃光了。

    不久之前,此地闹过一场饥荒,后来官府与乡绅一同开仓放粮,情况才好转过来,却还是比华瑶预想得更差一些。

    启明军的士气反倒高涨了。

    士兵见到永州的惨状,更信任华瑶,也更尊敬华瑶,只当她是活神仙,来到人世间救苦救难,今日的永州,正是昨日的秦州。

    众多士兵又喊道:“远望天边启明星,人间正道已分明!扫荡天下不平事,何愁天下不太平!”

    他们对华瑶的敬畏,其实也是源于恐惧。他们恐惧战乱、灾祸、病痛、饥荒。单凭一己之力,他们永远无法从痛苦中解脱,哪怕他们暂未遇难,也难免担惊受怕。

    只要加入启明军,便有神光照拂,还有神天庇护,公主的神力保佑他们,生前死后都不用受苦。

    正因如此,不少士兵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华瑶放下了车帘。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又摆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她左手扶着软枕,右手搭着腰间剑柄上,随时都能拔剑出鞘。

    华瑶悄悄道:“杏花港的对岸是绍州,你应该知道吧,绍州是姐夫的老家。你觉得,姐夫会派兵来追杀我吗?”

    华瑶的姐夫顾川柏,也是一位世家公子。他出身于绍州顾氏,却做了皇帝的耳目,理所当然的,顾氏在绍州根基稳固,据说也囤积了钱粮兵马,或许顾氏也存了几分谋反作乱之心。

    谢云潇应声道:“方谨家法极严,顾川柏足不出户,终日在家中操持家务,大抵是无暇顾及你……”

    华瑶轻轻地笑出声来。

    她打断了他的话:“你真有趣。”又牵住了他的手:“没人比你更适合做皇后了。”

    他们二人的十指相扣,如同连理枝一般交缠着。她正想和他说几句悄悄话,又听见了侍卫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华瑶打开车窗,侍卫在车外禀报:“启禀殿下,前方五里处,驶来一队人马,为首者自称是‘岑清望’,岑家长公子。”

    华瑶略微偏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来做什么?”

    侍卫毕恭毕敬道:“岑公子说,他奉命前来迎接公主。御林军的逃兵败将已在山中落草为寇,约有数千人之众,他为公主引路,便能避开贼寇。”

    华瑶道:“他奉了谁的命?”

    侍卫道:“岑公子并未说明。”

    华瑶又道:“他带了多少人马?”

    侍卫道:“约有四百人。”

    华瑶不禁又起了疑心。

    岑家也是赫赫有名的家族,原本号称“虞州岑家”,后来又举家搬迁,从虞州搬到了永州,距离京城更近了一步。

    岑家的家主膝下共有两子三女,个个都是才貌双全。长公子岑清望今年也才二十四岁,风华正茂,博学多才,早在三年前就中了举人,迄今也没定下婚约。太后曾经考虑过,将他许配给华瑶做正室,华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岑清望的弟弟名为岑越,也是岑家的二公子,他比岑清望小两岁,才学却在岑清望之上。未及弱冠之年,他拜入谢永玄的门下,也是谢永玄的得意门生。

    由于岑越与谢永玄的师生关系,坊间也有传闻说,岑家早已投靠谢家。岑家之所以从虞州搬到永州,正是为了向谢永玄投诚。

    谢永玄是谢家的家主,也是谢云潇的祖父。

    去年秋天,谢云潇在京城筹备婚事,也与岑家打过交道。岑家二公子岑越暂住谢家,谢云潇与岑越时常碰面,虽没说过几句话,却也认识了几个岑家人,岑清望正是其中之一。

    报信的侍卫离开之后,谢云潇道:“我在京城见过岑清望。”

    华瑶忍不住问:“岑家真的投靠了谢家吗?”

    谢云潇低声回答:“不知道。”

    华瑶心想,谢云潇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谢家在永州北境的势力极大,华瑶又率领了一众精兵强将,浩浩荡荡地步入永州。岑家虽是声名在外,却无兵力与财力支持,料想岑家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思及此,华瑶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她故意忽略了岑清望,仍然按照既定的路线行军。她甚至没有召见岑清望,就当世上没他这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岑清望迟迟等不到华瑶,竟然率领一众侍卫高喊道:“虞州岑氏,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他们站成一排,挡在道路的正中间,启明军无法前进,行军的脚步都停下了。

    时值傍晚,落日西沉。

    晚霞灿烂,红如火烧,岑清望一袭黑袍,端坐马上。他容貌俊美,气度沉静,武功境界也非同寻常。

    他求见华瑶,华瑶却没看他一眼。

    他只能拦住军队的去路,与华瑶僵持一段时间。

    他的侍卫极小声道:“公主殿下没给咱们答复,咱们也猜不到公主殿下藏在哪里。”

    岑清望道:“不急,耐心等候。”

    侍卫又道:“倘若她一直不出来,如何是好?”

    岑清望道:“不止我在等,她的军队也在等。”

    启明军的军容十分肃正。他们停在原地,竟无一人窃窃私语,全军四万多人,好似雕像一般寂静无声。

    岑家侍卫见状,难免惊讶:“启明军的军纪……”

    岑清望打断了他的话:“如今这世道,当兵的也未必是想尽忠报国,所图不过暖衣饱食,眼见公主奖赏颇丰,便跟着她走南闯北,听从她的吩咐,倒不至于为她卖命。”

    正当此时,华瑶发号施令:“阻拦行军者,斩立决,杀无赦!!”

    这一刹那,天地间弥漫肃杀之气。

    岑清望立刻率众退散

    ,绝不敢与启明军正面交锋。他躲闪及时,他的人马并未受伤。

    启明军继续行军,战车的车轮缓缓向前。

    华瑶把车帘撩起一角,远远地看见岑清望的真面目。她问谢云潇:“那是岑清望本人吗?”

    谢云潇道:“正是。”

    华瑶道:“不过如此。”

    谢云潇道:“何出此言?”

    华瑶道:“我听说他才智过人,号称虞州第一公子,今日一见,倒也不过如此……”

    话未说完,华瑶放下车帘:“他这般行事,定有旁人指使。他阻拦我行军,却不敢与我交战,还真是奇怪的很,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谢云潇也猜不到主使者是谁。依他所见,岑家与谢家联系紧密,华瑶在永州驻军,谢家明面上不能奉陪,暗地里向来是极力支持。

    近百年来,谢家固守清流之名,天下人皆以谢党为纯臣,谢氏子孙也要把“忠孝节义”牢记在心,终身不得越出雷池一步。

    华瑶进军永州,虽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却也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既然谢家无法出面,无法当众为华瑶助阵,谢家指使岑家迎接华瑶,或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谢云潇正要开口说明,华瑶的侍卫又来报信了。

    此时天色暗淡,黄昏向晚,漫漫长路一望无尽,侍卫却说:“启禀殿下,前方三里处,不知怎的,烟尘飞扬,探路的轻骑兵睁不开双眼,看不清周围的景象。那烟尘……”

    华瑶听出了侍卫的犹豫,她道:“但说无妨。”

    侍卫直说道:“烟尘可能有毒。”

    华瑶一听此言,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她命令全军停止前进,披好铠甲、戴好头盔,再用布巾遮住口鼻,把解毒香囊放入袖袋里。

    毒烟一般伤不了武功高手,寻常武者却会头晕眼花,处于任人宰割的地步。

    华瑶早已料到了这般情况。启明军出发之前,每一位士兵都领到了一个包裹,里面便有一只香囊,其中装满了清肺解毒的草药。

    启明军尚未做好准备,冲杀之声从远处传来。

    此地的官府已无余力修整官道,官道的两侧都是一片荒野,乱石遍地,杂草丛生。

    那杂草高约六尺,数千名贼兵正是藏在草丛之中,尚不等启明军排布军阵,贼兵呐喊而出,突然放出乱箭无数,当场射死了十几个人。

    华瑶跳出了战车,率众应战。那贼兵还未接近,华瑶朝他们扔出火把,大火点燃了荒野,火势冲天而起,顺风而涨。

    永州的秋天最是干燥,此地又有数日不曾下雨,荒野上的火势越来越大,烧毁了贼兵的精良弓弩。

    风正往南边吹,火也往南边跑,恰好南边荒无人烟,再往前走个数里,便是河水丰沛的沛河,这场大火烧过了就没了。

    华瑶一边上阵杀敌,一边指引启明军向北撤退,名为“扶风堡”的要塞位于北边,启明军距离扶风堡只有不到二十里路程,可以说是胜利在望。

    华瑶还没松口气,西北方吹来一阵淡青色烟雾,显然是剧毒无比的毒雾!

    此时的风向明明是正南,风又怎么会往西北方吹?!

    片刻之后,贼兵露出了端倪。

    这一群贼兵之中,竟有上百个毒攻高手。他们面色青黑、眼神诡谲,毒风从他们掌下发出,直直地吹向启明军。他们发动轻功,在半空中来回纵跃,带起的掌风就是一阵又一阵的毒风。

    如此邪门、如此歹毒的功夫,真是华瑶生平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此之前,岑清望向华瑶传信,还特意提到了贼寇。所谓的“贼寇”,哪有这么大的气派?

    贼兵的主使,必定是东无。

    华瑶屏住呼吸,猛然跳到半空中,擡手与挥手的两个瞬息,她接连砍死了两位毒攻高手。她的轻功登峰造极,又因为天色渐黑,贼兵也瞧不见她的身影,伤不到她一根毫毛。

    众多贼兵之中,竟有一人喊道:“小公主,等死吧!”

    华瑶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满面胡须浓密,满身肌肉虬结,她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白其姝赶来报信:“他是沧州第一高手。”

    华瑶震惊至极:“你说什么?”

    白其姝确定道:“此人名叫迟光建,天生的下流胚子。他是沧州人,在沧州军营当过兵,烧杀抢掠都干过,军营把他赶出来了……”

    这样一个混账东西,又怎么会是贼兵的首领?

    不过,既然他们的主子是东无,那也是说得通的,东无就是收破烂的,无论什么样的破烂,他都愿意捡回家。

    当前的这一刻,华瑶又忽然想到,司度进攻宛城的那一夜,东无派来的死士也死了好几百个。华瑶亲自解剖了几具死士的尸体,当时她就发现了蹊跷之处。

    那些死士的根骨并非上等,但他们都练出了一身上乘武功。按理说,这是绝无可能的,所谓“根骨”,正是天生天养天注定,若要练成好功夫,首先要有好根骨。

    东无的死士却不是如此这般。

    华瑶和汤沃雪共同研究了好半天,汤沃雪告诉华瑶,东无或许掌握了一种炼骨洗髓之术。他能使人改头换面,他手底下的寻常武者,也能练出一身绝佳武艺。

    现如今,再看这位名叫迟光建的“沧州第一高手”,或许也是东无炼骨洗髓之后的一个造物。他的内功虽然深厚,却处处透着古怪,与真正的绝世高手相比,他的气息太过混浊,如同一个泥潭,积满了厚重的污泥。

    然而,真正的绝世高手,比如秦三和谢云潇,他们的气息像是一汪清泉,清澈又匀净。他们运功之时,更有四两拨千斤的劲道,这便是最上乘的功法,俗称“化无为有,举重若轻”。

    此时此刻,迟光建提着一把长刀,直奔华瑶而来。

    他还说她:“您还挺会躲的。”

    华瑶并不知道,东无在虞州的驼峰镇设下了埋伏。七千多名武功高手,埋伏在驼峰镇的大街小巷,只等华瑶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此前东无还以为,华瑶一定会探究虞州百姓的真正死因。她应该会亲身前往驼峰镇,亲自查验镇上百姓的死尸。但她竟然绕道而行,如有神助一般,她避开了虞州的陷阱,转向了永州的杏花港。

    东无立刻从京城抽调一万人马,又在永州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不仅能与方谨一战到底,还能分神去对付华瑶。在他看来,华瑶迄今为止的手段并不高明,她或许有些小聪明,但她并非他的对手。他会在一个月之内,杀光她的军队,砍断她的手脚,将她本人捉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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