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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开霁 正文 第130章 戎马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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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戎马相逢但使平生忠义在,扶君直上帝……

    杜兰泽心中一惊。

    方谨已经把命令传了出去。她的命令不可能撤回,“朝令夕改”乃是执政者的大忌。她必将夺取华瑶的兵权,甚至谋害华瑶的性命。

    方谨知道杜兰泽站在门外。她默许顾川柏讲出华瑶的“罪行”,无非是想敲打杜兰泽,好让杜兰泽彻底地舍弃华瑶。

    杜兰泽的双手都变得绵软无力。但她的脸上并未流露出哀伤神色,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她平静地跨过门槛,步入内室。十六扇排门的紫檀龙纹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轻轻地提起裙摆,跪倒在白玉地砖上。

    横梁上挂着轻纱帐幔。杜兰泽擡起头,灯影在帐幔间飘荡,她的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微臣参见殿下。”

    方谨坐在屏风之后的一张檀木镌花椅上。她没穿鞋子,赤足踩着雪白的貂皮毛毯,顾川柏正跪在她的脚边,他的袖摆与她的脚尖距离仅有几寸远。

    顾川柏还有一身的浩然正气:“华瑶谋逆造反,罪恶滔天,请殿下立刻传令,将她斩草除根。”

    方谨忽然倾身靠近顾川柏。

    她的左臂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右手挑起了他的下颌,使他的目光与她交接。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她没有宣召他侍寝。此刻她没来由地凝视着他,他的喉咙有些发涩,胸膛中更添几分郁气。

    他猛地一下转过了脸,声调格外低沉:“杜小姐曾经说过,华瑶的军队缺乏粮草,短期内必然无法崛起。但看如今的局势,华瑶占领了秦州七分之一的土地,秦州百姓对她感恩戴德,秦州士兵都愿意投奔她,她的声望与日俱增,若不尽快铲除,后患无穷。”

    顾川柏说完这一段话,方谨把手挪开了。

    方谨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了一下木桌,这是允许杜兰泽开口的意思。

    杜兰泽定了定神,答道:“我年少时,在外游历,路过吴州的一个县城,听说了一桩旧事。”

    她娓娓道来:“县城里有一座仓库,账簿上记录的存粮多达四十万石,新来的县令清查仓库,却发现粮食只有十万石,缺漏的三十万石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杜兰泽诡计多端,还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只要她一开口,众多谋士都敌不过她一人。现在她给方谨讲故事,必定是为了洗脱华瑶的罪名。

    顾川柏冷眼看着杜兰泽,淡淡地道:“三十万石粮草已被贪官侵占。那些贪官正如华瑶一般贪婪,他们剥削百姓、掠夺钱粮,官府的库房日渐空虚,朝野内外无人敢说实话。”

    杜兰泽却道:“那位县令初来乍到,官阶低微,如果他上报粮仓的缺额,他一定会被处罚。他找不到已经消失的三十万石粮草,却可以把账簿上的存粮数目改成五十万石、七十万石……甚至是一百万石。他不择手段,欺上瞒下。但在朝廷看来,他政绩卓越,库房充实。他获得了升迁的机会。他可以结交更多的官员,争夺更高的地位。”

    顾川柏沉默不语。

    杜兰泽侃侃而谈:“官阶升得越高,官场交际越频繁,那位县令不再是县令,他做了大官,必定会参与党争。他的同党都会保护他。”

    顾川柏正要说话,杜兰泽又抢先道:“依臣浅见,官场的人情往来,并不只是一个‘贪’字,从不贪污的官员也可能犯下大错。”

    顾川柏确信杜兰泽的故事源自于现实,并非凭空捏造。他也承认杜兰泽才华横溢、反应敏捷,她的口才尤其出众,方谨总是准许她进谏。

    顾川柏所厌恶的,从来不是杜兰泽本人,而是杜兰泽一边侍奉方谨、一边袒护华瑶的行径。

    果不其然,正如顾川柏预料的那般,杜兰泽轻声道:“古语有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何不给华瑶一个机会,听听她的辩解,再决定要不要杀她?”

    此话一出,方谨很淡地笑了一下:“你还真是向着她。”

    方谨只说了八个字,杜兰泽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今时不同于往日,华瑶在秦州屡战屡胜、屡胜屡战,芝江流域的城池全部归她所有,各个地方都被她治理得井然有序,凉州、岱州、秦州、虞州的百姓都对她感恩戴德,方谨怎么可能不忌惮她?方谨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杜兰泽行了一个磕头礼,庄重地说:“微臣对天立誓,此生一定尽心辅佐您,若有丝毫违背,微臣甘愿领受一切刑罚。”

    四周又归于寂静了,杜兰泽仍然保持着跪拜叩首的姿态。轻薄的帐幔从她头顶拂过,飘荡在屏风的侧边,幽兰的香气由远及近,挥之不去。

    方谨轻吸一口气,像是闲聊一般淡然地说:“前两天我收到了华瑶的密信。华瑶在信中写明,她从沧州调取了四万五千石粟米。今早我又收到消息,沧州的粮仓少了四百万石粮食……”

    顾川柏不假思索道:“华瑶肯定贪污了至少一百万石粮食。”

    方谨的左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颈。

    他未经准许、擅自插话,方谨无法容忍他的僭越。

    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他的喉结就在她的掌心滚动,像是一颗饱满的珠子。她并未用劲,指尖摸索着他颈侧的脉搏,轻缓地揉弄了片刻。

    顾川柏唇齿紧闭,隐约溢出一丝喘息。

    他双手握拳,念出两个压抑的字眼:“殿下……”

    方谨对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闭嘴。”

    顾川柏微微低下头,方谨又说:“无论华瑶有没有撒谎,她的翅膀已经长成了。她动用了秦州水师,擅自从沧州调粮,连通了凉州的河道,存心要攻占岱州。”

    方谨收手回袖。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还记得年幼的华瑶跟在她的背后,不停地喊她“姐姐,姐姐”。

    华瑶经常对她说:

    “姐姐,姐姐,我只有你一个姐姐。”

    华瑶还会偷偷跑到她的寝宫里,送给她新摘的桃花、荷花、桂花、梅花……春夏秋冬,经年四季,华瑶总是非常依赖她,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似的。

    往事如同滚滚烟尘,在她眼前扬起又飘落,最终汇成一条湍急的河流,冲走了她心底那一点惋惜的情绪。

    她一句一顿道:“正如驸马所言,若不把华瑶斩草除根,后患无穷。”

    电光石火之间,杜兰泽转变了立场。她直说道:“驸马刚才也提到了,秦州百姓对华瑶感恩戴德,秦州士兵都愿意投奔华瑶……”

    说到这里,杜兰泽略带迟疑地停顿了。她似乎正在考虑打压华瑶。她向来以“才思敏捷”而闻名,顾川柏等了她一会儿,她竟然还没贡献一条计策。

    顾川柏指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华瑶在秦州、凉州、沧州的声望极高。殿下可以在秦州、凉州、沧州散播消息,或者在邸报上刊登一则檄文,把华瑶的罪行昭告天下。华瑶好大喜功,勾结叛军,盗取了沧州的四百万石粮食,使得沧州、秦州民不聊生。您还可以挑拨沧州与凉州的关系,借机获取沧州的兵权。”

    顾川柏这一招毒计,并未得到方谨的首肯。

    方谨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羌人羯人甘域人都在屯兵备战,你若是动摇了沧州、凉州的边防,不止太后饶不了你,天下臣民也饶不了你。”

    “请您恕罪,”顾川柏认罪道,“我一时口快,说错了话。”

    方谨披着一件黑貂大氅,径自从顾川柏的身侧走过。

    她站到杜兰泽的面前,杜兰泽又禀报道:“今夜子时,东无的杀手突袭孟府,险些杀害孟竹舟。微臣派人接应了孟竹舟,并且为她安排了住处。”

    直到此时,杜兰泽才闻到了方谨身上传来的酒气。今夜,方谨饮酒了吗?杜兰泽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千百般思绪。

    自从杜兰泽进入殿内,方谨和顾川柏一直在讨论华瑶。

    其实方谨最大的敌人还是东无。与东无相比,华瑶微不足道。东无的财力、兵力、心力、体力都远远胜过华瑶。最重要的是,华瑶心怀仁义,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而东无仿佛恶鬼在世。他暴虐成性,残害了无数官民。

    东无在南方各省的根基十分深厚。

    大梁朝的名门世家也多半分布于南方省份。

    大梁朝建国之初,全国各地都兴起了“学武习武”的风尚。名门世家为了自保,必须供养武功高手。各地的权力逐渐分散,名门世家更容易掌权。

    谢云潇的祖籍是永州谢氏,杜兰泽的祖籍是琅琊王氏,顾川柏的祖籍是绍州顾氏,“谢、王、顾”也被称为开国初年的三大世家。

    开国女帝驾崩之后,新帝登基,不成气候,世家短暂地掌权二十年。吏部选官升官的名单上,绝大多数都是各大世家的门生,朝堂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因而擡高了世家的门阀。

    那段时间,科举的题目极其艰深晦涩,涉及了玄妙的算术、繁杂的文辞,除了自幼接受名师教导的世家小姐或公子,寒门出身的读书人极难考中进士。

    后来,兴平帝登基,改革了官制、法制和科举制,大大地削弱了世家的权力,“世家”二字也演变为“书香门第”的代称。

    永州谢氏依然是大梁朝第一世家,并且以效忠皇帝而出名。琅琊王氏一蹶不振,早已不复当年的荣光。绍州顾氏曾经一落千丈,又被当今的皇帝扶持起来。

    所谓的“三大世家”大不如前,世家子弟更是无意于争权夺利,只讲究“清贵”二字,行、动、坐、卧必须保持仪态,琴、棋、书、画必须样样精通,调香的本领也必须修炼到极致。

    即便如此,当今的皇帝仍然不放心不受他管控的世家。

    皇帝开始重用东无。他把东无培养成酷吏,派遣东无镇压南方各大省份的名门望族。皇帝或许是自比于兴平帝,但他的所作所为远比兴平帝残忍得多。他利用东无的恶名,使得达官显贵畏惧他。

    东无只是皇帝的一把刀。皇帝其实也希望,东无得罪权贵,又被权贵暗杀。

    皇帝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一条——东无并没有在南方省份大开杀戒。

    东无勾结了当地的名门望族,暗中发展了许多年,沿海省份遍布东无的党羽。此外,东无及其同党总是不择手段地刮取民脂民膏。

    方谨、华瑶和司度尚且知道轻重缓急,东无不仅毫不收敛,甚至无恶不作。

    东无巧立名目,掠夺南方各大城镇。当地官员也监守自盗,趁乱贪污,至少有上千人参与其中,人人都觉得有利可图。

    正因如此,孟道年才会死谏。

    若不是去年那一场瘟疫,东无的党羽甚至不会浮出水面。东无韬光养晦,早已在无形之中动摇了大梁朝的国本。

    方谨当然也明白东无的手段。若论财力和武力,方谨都不如东无,这也是她近来心烦意乱的原因所在。

    方谨有她自己的打算。她不再与杜兰泽、顾川柏谈论公务,转身走向了内室。

    趁着方谨还没走远,杜兰泽赶紧说了一句:“本月的月底,大理寺要举行一场三司会审,审理虞州的风雨楼悬案。风雨楼案发当时,微臣正在虞州的山海县。今天夜里,大理寺卿传来一封信,要求微臣明日一早去大理寺接受审讯。”

    今天中午,太后特意传召了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高官,问起了几个案子的审理情况,“风雨楼悬案”正是其中之一。

    太后当政,满朝文武不敢懈怠。

    杜兰泽作为“风雨楼悬案”的目击证人,理所当然地收到了大理寺卿的信件。又因为杜兰泽现在是方谨的近臣,大理寺卿不敢得罪她,信中的措辞十分客气。

    方谨背对着杜兰泽,不甚在意:“你且去吧,无妨。”

    杜兰泽再次伏拜。

    *

    次日早晨,京城又下了一场小雨。

    杜兰泽撑着一把伞,站在马车的侧门边上。

    她朝着远处望去,蛛丝般细密的雨幕中,渐渐走来一道人影。

    此人身量高大,体格健壮,穿着一件黑缎银丝的宽领窄袖长袍,仪容风度都是十分的利落干练。他腰间佩着一把长剑,剑柄上刻着“关合韵”三个字。

    “关合韵”正是他的名字。

    他的武功远在燕雨之上。燕雨瞧见了他,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羞耻。

    关合韵是方谨的侍卫长。他伺候方谨多年,深得方谨的器重。他只比燕雨大了四岁,燕雨的武功却差了他一大截。

    关合韵的轻功很强,步子也迈得很快。没过多久,他便走到了杜兰泽的马车之外。直到此时,他才撑开一把绿绸伞。

    他把杜兰泽和燕雨都罩进了伞里:“杜小姐,请上车吧。”

    燕雨看着自己头顶上的伞面,敢怒不敢言。他扶着杜兰泽走上马车,与杜兰泽一同坐进了车里。关合韵骑着一匹马,随行在侧。

    不用问也知道,方谨派出了关合韵保护杜兰泽,既是“保护”,也是“监视”,方谨不会允许杜兰泽单独外出。

    约莫两刻钟之后,马车抵达大理寺的门口,关合韵也翻身下马。他领着杜兰泽走入大理寺,竟然迎面撞见了谢承均。

    谢承均不仅是大理寺少卿,也是谢云潇的舅父。

    杜兰泽微微屈膝,对谢承均行了个礼。她还多说了一句:“近来大理寺一连审理了好几个重案,谢大人辛苦了。”

    谢承均道:“杜小姐客气了。我只负责了一个案子,三月份的御林军内乱,刑部审过了一遍,大理寺还要再审一遍。”

    杜兰泽道:“御林军内乱一事,实在骇人听闻。御林军分不清敌我,以至于自相残杀,错失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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