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料千秋大业水龙玉佩
观逸低眉垂眼,温声道:“人立身于天地之间,若是摈弃了财色、名利、贪念、私欲,时时返观自省,便也能少受煎熬。”
华瑶才不想听他讲经论道。她一口咬定:“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她扭过头,径直往前走,声音越飘越远:“你久居寺庙,不知人世险恶。我只问你一句话,倘若旁人要置你于死地,你会不会坐以待毙?有时候,你饱受煎熬,不是因为你贪心,而是因为旁人太狠心。”
观逸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她走向那一片破败不堪的废墟,扫眼看过两具焦烂尸体,眼底没什么情绪。
她的众多侍卫站在她背后,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她又偏过脸,遥遥望向何近朱的几位属下——这几人聚在一处,头顶着树荫,手提着灯笼,在幽暗的灯影下戒备地盯着她。
“殿下,”齐风低语道,“他们士气低落,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华瑶却说:“不,何近朱已经死了,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暂且饶他们一命,我自有计较。”
何近朱死后,他的属下怒火郁结,对华瑶恨之入骨。但华瑶的身边高手如云,何近朱这一方的人也不敢贸然行事。他们拜见了宏悟禅师,又请来观逸作见证。在观逸的陪同下,他们合力擡走何近朱的尸首,要把何近朱带回京城复命。
深冬的寒风分外凛冽。华瑶轻叹一口气,脚踩着一块焦土,细瞧罗绮的骸骨。
自从华瑶知道罗绮给淑妃下过毒,她对罗绮的怨恨就压过了一切情绪。
但,此时此刻,华瑶心里竟有一丝怅惘之意,无论罗绮亦或者何近朱,都是皇后手里一枚棋子。罗绮给淑妃下毒,必是受到了皇后的指使。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华瑶发誓一定要扳倒皇后。
夜风托起华瑶轻薄的衣裙,飘荡的袖摆恰好拂过齐风的左手。
齐风把左手背到身后,华瑶便说:“好了,走吧,跟我一起去看看燕雨怎么样了。”
*
此时的燕雨处境堪忧。
他双腿挺直,双臂横展,静静地躺在一张竹床上。
汤沃雪二话不说就脱光了燕雨的上衣,更令燕雨难堪的是,杜兰泽、白其姝、辛夷、谢云潇等人也都站在这一间阴暗狭窄的破屋子里。
辛夷是谢云潇的侍卫。今天一早,辛夷被何近朱砍了几刀,血流如注,伤已见骨,情况远比燕雨严重的多。但他实在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汤沃雪给他上药时,他一声不吭,面色不改,堪比关羽刮骨疗毒。
谢云潇问汤沃雪:“辛夷应当休养几日?”
汤沃雪还没回话,辛夷竟然抢答道:“两日!”
燕雨盯着他血窟窿般的伤口,不由愣住,辛夷还说:“公子!请容我歇息两日!后天一早!我定能照常当值!!”
华瑶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们先把伤养好,磨刀不误砍柴工。”
她推门而入,直言不讳:“何近朱已经死了,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必定震怒。皇帝的心性,你们也都明白,多疑善变,恨不得杀尽全天下的叛徒。”
“事到如今,”白其姝的唇边浮起一抹笑容,“殿下,您不得不造反了。”
白其姝倚靠着一张木桌,手里把玩着一盏烛台。
杜兰泽从她面前走过,顺手端走了烛台,白其姝便追问道:“杜小姐,你这是何意,怕我也突然失手,烧了这间屋子吗?”
白其姝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丝带。她手指拨弄着自己的丝带,双眼格外的明亮,流转的眼波似是一把钩子,随着烛光泛动,尽数勾缠在杜兰泽身上。
杜兰泽视而不见,只说:“此时造反,便是死路一条。”
谢云潇早有造反之意。他道:“山海县与凉州相距不过百里,明早启程,快马上路,三日即可抵达凉州。”
“万万不可!”杜兰泽紧握烛台,语调陡然沉了下
去,“倘若公主离开虞州、直奔凉州,等同于公然叛逃,大逆不道,必将声名扫地。晋明乃是前车之鉴,公主断不能重蹈覆辙。”
微弱的烛光掩映着杜兰泽的侧影,她背对着燕雨,身形单薄如纸,腰肢纤不盈握,似她这般文弱的女子,立在谢云潇的面前,竟敢与谢云潇针锋相对——燕雨都不敢顶撞谢云潇一个字,生怕谢云潇一剑砍了他的脖子。
燕雨不禁暗暗地佩服杜兰泽,连疼痛都忘记了,只是盯着她出神。她被烛光照得朦朦胧胧,就像月宫仙子一样清雅秀丽。
“喂,”汤沃雪一针扎入燕雨的穴位,“你发什么呆?”
燕雨难忍巨痛,低叹一声:“你扎死我了。”
汤沃雪道:“滚你爹的,好赖分不清,我不扎你,你才会死。”
燕雨道:“不是吧,我这伤也不严重,死不了人。”
“真有那么痛吗?”华瑶忽然插话道,“你的脸色,怎么又红又白的?”
燕雨擡手盖住自己的脸:“我、我没事,有劳殿下挂念。”
近半个月以来,华瑶经常瞧见燕雨发呆的模样。她并未多想,只当燕雨又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燕雨是齐风的兄长,齐风又是华瑶手底下最耐用、最忠心的侍卫,看在齐风的面子上,华瑶不会故意为难燕雨。
华瑶转过头,面朝杜兰泽,继续商讨大事:“所以呢,兰泽,你有何计策?”
杜兰泽隐晦道:“事关您的千秋大业,我们不可不谨慎。”
华瑶环顾四周。她带走了杜兰泽、白其姝、谢云潇、齐风,与他们四人一同步入另一间屋舍。这四人皆是她的心腹,也被她视作亲属,在他们的面前,她直说道:“我现在没有造反的理由,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我师出无名,天下人都会骂我是乱臣贼子。”
“您暂无兵权,”杜兰泽把烛灯搁置在案前,“若您去了凉州,皇帝举兵讨伐,镇国将军为保百姓周全,也会将您送到京城,听候发落。”
白其姝蹙眉,喃喃道:“如此一来,恐怕会死得很惨。”
华瑶一点也没动怒,频频点头:“确实,我一定会被凌迟处死。”
虽然谢云潇是镇国将军的儿子,但华瑶并不相信镇国将军会一心一意地为儿子考虑。
华瑶在凉州的时候,曾经和镇国将军打过交道,只觉将军的城府极深、耐性极佳,真不愧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大将。
去年冬天,镇国将军把华瑶、谢云潇、戚归禾都派到了雍城,最终戚归禾战死,谢云潇与华瑶双双重伤,那镇国将军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哀伤之状。
华瑶听说,即便是在戚归禾的葬礼上,镇国将军的言谈举止也和平常一样。
又因为华瑶从未亲眼见过所谓的“父子之情”,她想当然地认为,镇国将军和她父皇相差不远,正如古往今来一切成大事者,他们可以为了大局,痛快地割舍自己的子女。
因此,杜兰泽和白其姝的那一番话,正好讲到了华瑶的心坎里。
华瑶略一思索,将齐风的衣袖轻轻一扯:“现在,把你今天找到的东西,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屋内昏暗,门窗关得很紧,极安静的环境里,华瑶收手回袖,指尖稍稍擦过齐风的衣袖,就像一片轻柔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拨动他的心潮。
齐风知道华瑶并不是故意的。自从华瑶进门以来,她的目光未曾落到他的身上。她总要为了千秋大业做打算,而他克制不住的情思绮念无疑是亵渎了她,是大不敬的罪孽,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再也不敢多想,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通透的玉佩,摆在灯下,方便众人审视。
“水龙玉佩,”谢云潇扫眼一看,便道,“应是八皇子的贴身之物。”
华瑶轻轻为他鼓掌:“不错,云潇不愧是世家公子,见多识广。”话中一顿,她才说:“八皇子五行缺水。凡是八皇子所用之物,全都刻着水龙的纹理。”
谢云潇又看了一眼齐风,才问:“你们从哪里找到了这枚玉佩?”
华瑶代替齐风回答:“这是何近朱的遗物。何近朱断气之后,手里仍然攥着玉佩,齐风趁着周围无人注意,偷偷把玉佩拿了过来。”
她表扬道:“不错,齐风,你眼疾手快,做得很好。”
齐风不敢直视她。他双目向着地板望去,脸上丝毫不露异色:“多谢……殿下赞赏。”
他看到华瑶笑了一下,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更温和了几分。
谢云潇旁观这一幕,未发一语。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盖在那枚玉佩上,隔着一层手帕把玉佩捡起来,稍微打量了一番,华瑶果然凑到他的跟前。她半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他的手,好像把全部的注意力倾注到他身上。
谢云潇心念一动。
华瑶却在想,谢云潇真的很爱干净,八皇子的贴身物品,他都嫌脏不愿意碰。不错,侍奉公主的驸马,就应该像谢云潇一样干净整洁。
谢云潇忽然开口道:“以我之见,这枚玉佩应该是御赐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