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禁廷空叹至死方休
岳扶疏的原名是岳儿。他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不识字,只认本姓“岳”,就管他叫“岳儿”。
打从岳儿记事起,父亲便在秦州砂县的砂矿做石工。砂矿的矿洞深达数十丈,洞内的坑道纵横交错,乳白色的石旗密如鱼鳞,父亲常说,鱼鳞有多少片,矿坑就死过多少人。
砂县的砂矿共有四百多座,每年都要塌陷几十次,采矿石工的薪水却很微薄。石工的孩子经常被人看不起,岳儿的境况尤其糟糕,他的父亲说,他的母亲是暗娼。他出生后不久,母亲去世,父亲捡到他了,就把他抱回家了。
父亲喜好喝酒。酒醉后,他就拎起儿子,拿木棍往死里抽打,边打边骂:“讨债鬼!讨你爹!捡来的儿子!你想不想死?想不想死?”
他被打得浑身鲜血淋漓,他只想反问父亲,他的母亲究竟是不是暗娼?他的父亲从哪里找来了他?他的身世,全凭父亲一口断定。父亲对他非打即骂,把他当畜生养,他经常幻想,如果母亲还在世,他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但他不敢问,他说得越多,父亲打得越狠。
骂到最后,父亲会一直重复“想不想死”,这话是在问儿子,也是在问他自己。
石工不是贱民,胜似贱民。终此一生,离不开矿坑,走不出砂县,若要卸职,必须找人来替,矿洞里多的是孩子替老子。“孝道”二字压在身上,极沉重,生不如死,岳儿不愿认命。
岳儿是石工之子,生就一副肮脏粗鄙之躯,但也有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倔劲。
他幼时聪慧,记性极好。某一年冬天的寒食节,他跟着父亲去赶庙会,就站在卖字书生的摊位前,无师自通地认了不少字。书生见他稚弱懵懂,送了他一本《千家诗》,教他念一遍,他倒背如流,书生立即对他父亲说:“令郎不但聪慧伶俐,还有贵人之相!我敢担保,令郎将来大有出息!”
父亲道:“我儿子能不能……考个秀才?”
书生道:“哎,何止!方圆百里的秀才,没一人的悟性比得上令郎!您啊,往远了看,谁料皇榜中状元,封侯拜相未可知!”
父亲又惊又喜,掌心渗出涔涔汗意,黏黏腻腻的,沾到儿子的手背上。
“我供你读书!”父亲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给爹搞出点名堂来,要不明天你就下矿,爹白白养你九年,你不报恩,死去吧。”
他“啪啪”扇了儿子两个耳光:“小贱人,争口气!长大了卖字卖画去!”
“爹送我上学,”岳儿连忙巴结父亲,“我考状元,做官老爷……你是老爷的爹,出门八擡大轿,进门十几房姨娘,好吃的吃不完,好穿的穿不完,我挣的钱都给爹花。”
父亲笑骂道:“好岳儿!这就出息了!”
没过几日,父亲卖光了家当,求爷爷告奶奶,东拼西凑的,凑够了四枚银元,真把儿子送进了私塾。
岳儿不分昼夜地勤学苦读,未及十二岁,两鬓就生出了白发,俗称“少年白头”。同窗诸友从未嘲笑过他,只称赞他是高才之辈,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他倍受鼓舞,给自己改名叫“岳扶疏”,取自汉代祢衡《鹦鹉赋》的名句,“想昆山之高岳,思邓林之扶疏”,此句意为“怀想昆仑的高山,思念密林的树影”,意境十分深远。
岳扶疏自认是笼中鸟、池中鱼,他要往高处飞,往深处游,做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大展抱负!
童试前的一个月,岳扶疏还在私塾里读书写字,忽而听见同窗的窃窃私语:“哎,你们听说了没?砂矿又塌了,砸死一百多号人,尸首砸得稀巴烂!前天出的事,今儿个县衙派了高手,清理断肢残骸……”
岳扶疏这才想起来,父亲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回家了。
岳扶疏拔腿跑向父亲做工的那一座砂矿,他跑跑停停,走走歇歇,傍晚才抵达矿洞。他又想看,又不敢看,眼皮直跳直跳,心也发慌。
县衙派来了一群身手了得的武者,全都穿着棉绸面料的好衣裳,脚尖轻轻点地,便能飞檐走壁。他们潜进矿坑,拖出一些残碎的肢体,岳扶疏伸脖一望,瞧见了父亲的右胳膊。父亲经常用右手打他,他最熟悉那只手,连掌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本来是不上夜工的,为了供儿子上学,才会铤而走险,死成一摊烂肉。岳扶疏并不敬爱自己的父亲,但他也不憎恨父亲,若不是父亲,岳扶疏读不了书,换不了名,改不了贱命。
父亲死了,岳扶疏的悲伤持续了半个时辰。等到他再去讨说法时,看守砂矿的监工偏说他父亲没死,轮不到他收一分一毫的恤银。
岳扶疏据理力争,监工重重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右脸上:“暗娼养的小倌,搁我这儿来耍泼?!”
岳扶疏吐出一口鲜血,捂着脸,要挟道:“我娘不是暗娼,你们污蔑她!我要告你们!我不是一介白身,我马上就要考秀才!你们私吞恤银,我会去县衙递上一纸状书!”
县衙的官老爷私吞了恤银的大头,监工哪里分得到一点油水?他们一听岳扶疏的话,怒意更盛,恼他满身沾着一股迂腐文人的酸臭之气,擡腿“啪”地一脚踹断了他的膝盖,把他踩到地上,扯碎了外衣,狠命下死手痛打。
治不了官老爷,还治不了他吗?!
监工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打断,断得嘎吱嘎吱响:“打死你!打死你个贱人!!”
岳扶疏双臂抱头,忍着巨痛,尖叫道:“啊——啊!别打我的手!别打我的手!我还要写字!写字啊!诸位爷爷,爷爷……你们行行好,行行好啊!!我要死了,我要被活活打死了!!”
监工们七言八语地骂道:“写你爹的字!臭不要脸的,你爹死哪儿了?!还不滚过来下矿!你老子不下,你自个儿下!”
“认识两个破字,还把自个儿当人物了!”
“咱们几个一瞧你这贱样就犯恶心!”
岳扶疏满嘴血腥,执意道:“我是写字的……”
他忽然想起同窗的身份:“我同窗的好友,他父亲就是这座砂矿的监理大人!”
岳扶疏一句话没讲完,监工幸灾乐祸道:“嘿,上个月矿洞豁开了几条缝,你同窗好友的父亲,特意调了你父亲过来,人家就
没把石工的命当命,还指望人家给你撑腰啊?!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贱人贱命贱畜牲,死了都是一摊烂泥!!”
彼时岳扶疏才豁然开朗。他的同窗好友,表面敬佩他的学识,实则早就恨上他了,不仅想杀了他,还想杀了他的父亲。
岳扶疏张开嘴,含着一口血,叹声道:“妒忌之祸大也!”
监工一脚踩碎了岳扶疏的右肩。
鲜血流了满地,岳扶疏疼昏过去,神智都模糊了。
这是十八年前的旧事,岳扶疏历历在目。他记得巨大的疼痛,切入肌骨,恰如这一刻,他的半张脸焦烂,恨意深入骨髓,至死方休。
他这条命,算是晋明给的。
十年前,年仅十六岁的晋明初到秦州。岳扶疏写下一封长信,讲清了砂县的底细,阐明了肃清吏治的方法,并把信寄给了晋明。
晋明读完那封信,立刻派人来接岳扶疏。
那是昭宁十五年的春天,万物复苏,冰雪消融,正是春光烂漫的好时节。
岳扶疏走进了晋明的宅邸,听见了泠泠的水流声。他的面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亭台楼阁,参差的倒影落入了一条清河,河水引自东江,清澈如镜,澄碧如玉,岸边载种着奇花异草,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芳香。
岳扶疏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他忐忑不安,亦步亦趋,跟紧了带路的人。
晋明的宅邸富丽堂皇,尽显豪奢气象。宫殿前的台阶皆是玉石雕成,岳扶疏穿着一双破洞的草鞋,鞋底还沾着烂泥巴。他所过之处,尽是一串肮脏鞋印。
岳扶疏一言不发,恭敬地跪在晋明的面前。垂头时,他瞥见晋明黑缎绣金的衣摆。而他身上仅有一件粗麻织成的破衣裳。他深刻地认识到,他是低贱的匹夫,晋明是金装玉裹的皇族。
侍卫屡次暗示晋明,岳扶疏的出身极不清白,晋明满不在乎道:“豪杰莫问出处。”
晋明还笑着说:“岳扶疏,你的父亲是石工吧?那石工债台高筑,只为送儿子读书,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岳扶疏眼含热泪,又行了叩拜之礼。
晋明与岳扶疏谈论家事国事天下事,岳扶疏言之有物,深得晋明欢心。
从这一天起,岳扶疏就成了晋明的近臣,为晋明出谋划策。他们一步一步地侵占了整个秦州,就连秦州的监察御史都被他们换成了自己人。
晋明调派了医术卓绝的太医,专门为岳扶疏治理旧伤,还为岳扶疏的父亲修建了一座石墓,甚至把欺辱岳扶疏的监工抓进了地牢。
晋明给了岳扶疏天大的恩典。但他就像岳扶疏的父亲一般,死得不明不白。他堂堂一位高贵的皇族,生前是天上明月,死后是地下烂泥,没有任何丧葬的仪节,只剩一副七零八碎的残躯。
思及此,岳扶疏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道:“赵大人,我是寒门小户出身的卑贱之人,见识得少,不敢乱说话,唯有一事,我不得不禀告清楚……”
赵惟成道:“什么事?”
岳扶疏道:“风雨楼一案的凶手,绝不是三虎寨的贼寇。”
赵惟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是贼寇,那是谁?”
岳扶疏道:“恐怕是……”
他的眼泪一霎流出,混着血水,沾湿了枕巾:“我不敢说啊,赵大人。您是山海县的父母官,清廉正直,还救了我一命,我不能拖累您。”
赵惟成急忙道:“你别卖关子,快说啊,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保你平安。”
岳扶疏这才开了口。他略讲了一遍事情的起因经过,隐去了自己的身份,恳求赵惟成派人帮他送信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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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华瑶在县衙附近的酒楼包下了一间厢房。她召来店小二,打听了一些事,也点了几道虞州名菜。
丰盛的菜品摆在桌上,华瑶才刚尝了一筷子,就说:“或许是因为时节不对,虞州的鱼肉,竟然没有凉州的好吃。”
谢云潇问:“你想回凉州吗?”
“想啊,明年就回凉州吧,”华瑶随口道,“明年我一定带你回家。”
谢云潇侧目,看向窗外。他还在等凌泉的消息。凌泉的轻功与齐风不相上下,放眼整个山海县,除了华瑶之外,无人能胜过凌泉。
山海县的县衙并非龙潭虎穴,赵惟成的武功比燕雨还差一点,凌泉的行踪不可能被赵惟成发现。既然如此,凌泉为何迟迟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