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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开霁 正文 第44章 去来逾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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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去来逾远进京面圣

    天色破晓,旭日初上,华瑶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她高高兴兴地跑去浴房沐浴更衣。

    她浸泡在雾气蒸腾的浴桶之中,双手掬起一捧温水,低头观察自己的倒影,只窥见一片朦胧意态。何时才能登上皇位呢?她每天都要把这个问题深思千百遍。

    父皇绝不可能传位于她。

    她要登基,只能造反。

    倘若华瑶在凉州起兵,那谢云潇作为镇国将军之子,统率兵将的本领远胜过她。

    先前,谢云潇曾对华瑶说过,他有谋反之意,但他并不在乎权位。华瑶相信他所言属实,奈何人心易变,她不得不处处设防。

    现如今,羌羯之乱平定,月门关、雁台关相继大捷,三虎寨气势大衰,镇国将军比皇族更得民心。更何况镇国将军满门忠烈,他的名声一贯是“忠孝仁义,德厚清正”,他府上甚至没有年轻美貌的婢女,朝廷的言官根本挑不出他的错处。

    包括华瑶在内的所有皇族都很忌惮凉州的兵力,不过华瑶从未想过要杀害忠臣良将。她始终认为晋明杀了戚归禾是一招烂棋,可见晋明没有容人之量,也没有御人之术。

    然而晋明不仅知道雍城的战况,也能调遣朝廷的细作,由此可见父皇对晋明的宠信,远非华瑶所能比拟。

    华瑶打算向父皇一表忠心,挑拨父皇和晋明的关系,顺便请求太后赐婚,尽快把谢云潇娶进家门,以免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想到此处,华瑶轻轻叹息。

    她应该用什么来讨取父皇的垂怜?

    唯有钱与权。

    *

    数日之后,暑气渐浓,晌午的烈阳炎炎灼灼,华瑶在水榭亭阁大摆筵席,款待雍城的富商与豪强。

    亭阁之外有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河畔架着两座水车。河流自西向东而去,水车不停地翻转,送出一阵阵冷风。薄纱帐幔挡住了薄雾,筛出一股股凉气,足以消解酷暑。

    宾客们尚未出声,华瑶开口道:“本宫经常收到诸位的拜帖,却不能一一接待,实乃莫大憾事。今日本宫在此设宴,专为酬答诸位的一番雅意。你们不必拘于礼节,吃喝随意,就当是一场家常宴席。”

    在座宾客纷纷谢恩。他们都是雍城的富商,家财万贯,见多识广,也为华瑶备上了厚礼。

    那些厚礼包括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奇花异兽之类的珍品,华瑶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她轻轻地敲了敲桌子,金玉遐立即起身离座,亲手给每一位宾客发了一本账簿。

    众位富商打开账簿,心下大骇。

    账簿记录了他们去年缴纳的商税,但他们的各项收入和支出都被仔细查验了一遍。税务司为他们每个人做了一本条理清晰的新账,相互比较他们的款项,归纳成类,总结成型。所有账簿的明细都被精简成数字,结成一行一列的举要与数表,又引入了总量之比、同类之比、同型之比等等诸多篇幅,估算出了每一位富商去年漏税的总额。

    举座皆惊,寂无人声。

    金玉遐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

    自从金玉遐来了雍城,他没睡过一天好觉,每天鸡鸣而起,月落而息,起早摸黑地算账查账。他少时爱读《三国演义》,憧憬“桃园三结义”,更崇敬诸葛亮的高风亮节。但是,直到他踏入雍城,他才明白何为世道艰险,何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金玉遐仰起头,饮下一口烈酒。

    那一厢的白其姝见状,忽然开口道:“殿下息怒!”

    沧州白家,乃是沧州第一富商。

    但凡沧州、凉州做生意的人家,没有谁不晓得白其姝的大名。

    今日的筵席上,白其姝和她的叔父一同出席。她的叔父还没发话,白其姝就离开筵席,垂首跪在地上:“白家漏税一万枚银币,小人惶恐难安,只求殿下息怒,从轻发落!”

    杜兰泽感慨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小姐果真聪慧。”

    白其姝的面容埋进了衣袖,无人能看清她此时的神色。

    她蹙紧一双柳眉,心头暗骂一声“杜兰泽自命清高”,嘴上却是恭恭敬敬道:“殿下明鉴,去年三月,小人的叔父在雍城缴税。叔父原是老老实实的良民,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欺瞒朝廷,欺瞒圣上,犯下那等逃税漏税的大罪?白家

    缺失的这一万两税银,必定是我家的刁仆作祟……至于其他情况,小人一概不知。恳请殿下大发慈悲,准许小人补齐税银,自证清白。”

    白其姝话音落后,她叔父的面色灰败。

    众多富商还没想出对策,白其姝竟然带头认罪,再听她话中之意,凡是不愿补税的人,便是欺瞒朝廷、欺瞒圣上的罪犯。

    《大梁律》规定,首次漏税的商户一旦被查,只需补齐税银。官府姑且记罪,暂不收押,此为高祖皇帝立下的仁政,也是众多富商的保命符——只要官府没有查到他们的假账,他们就敢一直贪污。

    而今,华瑶把账簿摆在了桌上,白其姝又把话都挑明了,在座的富商无路可走,纷纷装聋作哑。

    白其姝的叔父立刻离席,朝着华瑶行了个大礼,跪奏道:“殿下在上,小人指天立誓!小人在外经商这些年,遵纪守法,秉公缴税,未曾偷逃一文铜钱。”

    华瑶心道,是啊,他没偷逃一文铜钱,他漏税的数额要以万两白银来计算。

    白家叔父身子惊颤,老泪纵横:“殿下,新账簿从何而来,小人真的看不明白!怎的就能凭空污蔑白家上下几千余口人?小人情愿以死明志,以血沉冤,只求户部官员彻查此案!”

    他这一句话,还有言外之意——白家在官场上有熟识,那位熟识正在户部任职。而华瑶朝中无人,区区一介母族寒微的公主,最好不要惹祸上身,免得无缘无故招来冤案。

    其余的富商们个个离席,接连跪在白家叔父的背后。

    亭阁之内,薄纱飘荡,凉风一阵冷过一阵,碧树浓荫从窗外伸进来,恰好洒在白其姝的身上。

    白其姝斜睨一眼叔父,俯首而笑:“叔父,那账簿是雍城税务司所做,一笔一目写得清清楚楚,您经商多年,怎会看不懂?”

    金玉遐附和道:“这些账簿,最终都要呈给内阁,呈给圣上,恭请圣上定夺。”

    杜兰泽轻笑一声,道:“公主殿下素来宽以待人,只要你们坦诚相告,殿下定会细加体察,谅解你们的罪责。”

    谢云潇一言不发。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富商们顺着谢云潇的目光往外望去,只见亭阁的四周站着一群佩刀负剑的士兵。

    先礼后兵,向来是王公贵族的御下之道。

    华瑶观望众人的神色,分外和善地说:“谁对账簿有疑问,立刻拿出你家的总账,分门别类一项一项地彻查。你们究竟有没有做假账,用得着本宫一个一个地严刑拷问吗?”

    “怎敢!”白其姝飞快地接话,“殿下息怒!小人这就传信白家,定在三日之内补齐税银!”

    叔父愤恨地念出她的大名:“白其姝!你不是白家之主,怎能代替白家认罪?!”

    华瑶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此时补交税银,仍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倘若你们把此事闹到京城,交由大理寺审判,轻则掉一层皮,重则猝死狱中。当然,本宫也可以奏请户部,清查你们往年的每一笔税银。”

    “殿下!”某一位年轻的商人发问道,“您保家卫国的功劳,咱们都记在心里头!您为何要步步紧逼,不给咱们留个活路?!”

    华瑶站起身来。她走向那位商人,沉声道:“不是本宫步步紧逼,而是你们漏税太久、差缺太多。你们侵占了城外的民田,让农户沦为佃户,让良民沦为贱民。本宫念在你们经商不易,也没细究,你们倒是没考虑本宫的难处,全然不顾后果,那本宫也不必顾及你们的身家性命。”

    这位商人哑口无言。

    华瑶拿起他的账簿,随手翻弄几页:“本宫给你们七日宽限,七日之内,你们补全差额,否则,就算……”

    她走到白家叔父的近旁,笑了一下,才说:“你攀上了户部的官员又如何?你不晓得京官的作态,他们收了你的钱,不一定会为你办事,还有可能……”

    她弯下腰,如实相告:“亲手送你去死,懂吗?”

    白家叔父也失声了。

    华瑶已然站直。她说:“本宫先走一步,诸位请自便。”

    华瑶径直向前走,谢云潇、金玉遐、杜兰泽都跟在她的背后,而白其姝依然留在室内。

    旁人都不知道白其姝与华瑶的关系,只听见白其姝不断地劝他们明哲保身。

    白其姝言辞恳切,又懂得商户的担忧,句句都讲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白其姝还说:“今年初春那阵子,羌羯二十万大军攻城,差一点就要打进来了,情况多危急啊!要不是殿下负隅顽抗,诸位的全部身家都归羯人了。公主只查了咱们一年的账,交钱就是了,咱们底子也不薄!破财消灾、花钱买平安的事,咱们做得还少吗?再说了,几万两银子,攀附皇族,怎么算都划得来,你们花钱去买个七品官,几万两都打不住呢。”

    她的叔父却道:“白其姝,你和公主背地里……”

    白其姝怒目而视:“叔父,你怎能血口喷人?我和公主清清白白!我好歹是白家的大小姐,决计做不出来卖身求荣的肮脏事!若不是我方才为你讲话,你以下犯上,公主当场杀了你,谁又能拦得住呢?!”

    旁人听了白其姝的话,也来劝诫白家叔父。

    叔父一言不发,只是锁着眉头,瞪着两眼,把拳头捏得更紧。

    白其姝知道,她的叔父不会咽下这口气。

    叔父在朝堂上确实有人脉。他的亲生女儿是户部侍郎的妾室。官商勾结一气,权财两相宜……不过,正如华瑶所说,那又如何?就算他攀上了户部官员,他也没那个享福的命。

    *

    七日之内,绝大多数富商都补交了税银。

    华瑶把各类款项整理成册,上报朝廷。她还从雍城的税务司挑拣了四名青年,打算把他们举荐到户部。

    华瑶忙完公事,就听闻一桩奇事——白其姝的叔父突然发疯,带人冲进了雍城公馆,顶撞了二皇子高阳晋明。晋明以“不敬皇族”为由,当场下令将他斩杀,可怜那白家叔父身首异处,死无全尸。白家又花了一千枚银元,才把叔父的尸体买了回去。

    “真死了吗?”华瑶喃喃自语。

    金玉遐如实奏报:“千真万确,殿下,不少人亲眼瞧见了白家老头的尸体,他死得很蹊跷。”

    杜兰泽正在一旁与金玉遐下棋。她撚起一枚黑子,缓缓落棋,轻声说:“以我拙见,白小姐有一颗邪心……祸难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

    杜兰泽形貌柔弱,但她的棋风凌厉刚硬,把金玉遐杀得片甲不留、毫无喘息之机。

    金玉遐右手攥着棋子,左手拉着绸缎衣袖,举棋不定,犹豫不决。

    不知为何,他近来总想略胜师姐一筹,但他找不到翻盘的途径。正当他细想之时,肩膀上越过来一只手——那是华瑶的手,她帮他走了一步棋,还说:“实在抱歉,我替你出了一招,我太想和兰泽过招了。”

    杜兰泽笑问:“您要同我对弈吗?”

    金玉遐往旁边挪动了些许,空出软榻上的一块位置:“殿下,请您和我一同对战师姐。”

    华瑶欣然答应金玉遐的邀约。她坐到金玉遐的身旁,金玉遐立即闻到一阵玫瑰般的清香。因为华瑶坐在他的右侧,他就把右手背到身后,改用左手抓放棋子,专心致志地与杜兰泽一决死战。

    可惜,金玉遐败局已定。即便华瑶为他助阵,他也没撑过十个回合,终是被杜兰泽绞杀干净了。他道:“师姐的棋艺举世无双。”

    “莫要说笑,”杜兰泽道,“徐阁老的棋艺在我之上。”

    徐阁老,乃是三公主高阳方谨的祖父,也是当今的内阁首辅。

    金玉遐状若平常道:“师姐见

    过徐阁老吗?我从前没听你提过。”

    杜兰泽神色淡然:“嗯,我幼时见过他。”

    华瑶暗忖,杜兰泽当真料事如神。

    杜兰泽去年割肉剃疤,今年养好了伤痕。等她去了京城,难免会遇见熟人。她必须消除贱籍的烙印,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华瑶十分怜惜杜兰泽的决绝。

    杜兰泽一边收拾棋篓,一边为华瑶献计道:“白其姝的叔父去世了,叔父留在雍城的家产,应当充公。”

    华瑶点头,赞许道:“兰泽所言极是,正合我意。”

    白家在雍城有不少商铺和田产,全被华瑶派人查抄得干干净净。

    华瑶熟练地做了一笔假账,偷偷地吞了白家的资产。她从中挪用一笔钱,当作雍城兵将的抚恤金,以朝廷的名义发放下去。

    华瑶还特意询问了白其姝,问她想要哪些商铺,华瑶可以直接划给她,怎料她竟然说:“白家的东西,原本也不是我的,谁抢到了算谁的。您抢到了,那就都是您的。”

    华瑶又道:“你叔父去世了……”

    “是呀,”白其姝笑意盎然,“他死了。”

    华瑶没再细问。她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

    天气越发炎热,转眼已到了七月,皇帝的圣旨终于传到了雍城,宣召晋明、华瑶、谢云潇等人进京面圣。

    华瑶接到圣旨的第二日便出发了。汤沃雪也从延丘专程赶来,与华瑶同行。华瑶瞧见汤沃雪瘦了不少,言谈举止却与往常一样,仿佛没有太大变化,她的同僚还叫她“小麻花”。

    骄阳当空,炽烈如火,雍城之战仿佛还在昨天,再算算日子,却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华瑶闭眼细思,便能记起戚归禾、左良沛、断头的小侍卫、断手断脚的女将军……还有被她一剑斩首的羯族少年。

    那时的战场尸骨遍地,生灵涂炭,此时又是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死者不可以复生,亡国不可以复存,只愿活着的人在地上安心度日,死去的魂在地下安宁长眠。

    华瑶心中这样想着,手也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她往后一躺,直接枕在了谢云潇的腿上。

    她和谢云潇共乘一车,车内没有外人。因此她十分放肆,全然不顾半点礼法。

    谢云潇提醒道:“殿下。”

    谢云潇的武功臻于化境,他的肌体冬暖夏凉,冬天如暖玉,夏天如冷玉,真让华瑶爱不释手。她抓着他的手指摩挲,漫不经心地问:“你叫我干什么?”

    “晋明的车队与我们相距不远,”谢云潇提醒她,“你应当多加小心……”

    华瑶打断他的话:“晋明风流成性,他是浪荡惯了的人,经常在马车上宠幸侍妾,他的品行比我坏多了。”

    谢云潇的指尖摸到了她的下巴:“除你之外,高阳家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华瑶很有自知之明:“你胡说,明明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云潇淡然道:“你待人很好,恩威并施,治下有方。你常怀怜悯之心,对老弱妇孺总是格外关照。”

    华瑶随口道:“嗯,不错,你再多夸几句,我喜欢听。”

    谢云潇却不再言语。

    车队行驶在宽阔大路上,前方还有拱卫司的高手开道,拉车的骏马飞驰如风,车厢依然平平稳稳。

    华瑶的兴致更浓。她仔细地打量谢云潇,见他今日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夏衣,衣带系得十分紧密。她就把他的衣带绕在指尖打转,转了几个来回,又跨坐在他的腿上,按住他的肩膀,亲亲热热地同他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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