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这句直呼其名的叱问,让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沉寂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的士卒也个个屏气凝神,唯恐自己发出了什么干扰的声音,就会让安定公主手中的那支箭意外脱手,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一边是镇国安定公主,一边是因战败才从太子位置上被撤下去的李唐皇子。
这些士卒本以为,他们看到的就算不是姐弟和睦,也该当是互不干扰,却不料会看到这样的兵戎相见场面。
不,应该说,这不是兵戎相见,而是安定公主单方面以弓箭指向李贤的场面。
可他们又必须承认,这一出画面既很意外,又让人心中好一阵的痛快!
那些随队折返的士卒中,有不少是随同李贤出征又随同高侃守营的。若不是李贤轻敌还下达了分兵的敕令,以唐军的作战能力,完全可以让这出平叛变得足够简单。
然而最后却是那样多的同乡同袍战死沙场,因边关遥远的缘故再难返回故里,只能被埋葬在漠北草原之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李贤却能如此好运地被从乱军中救援回来,只是腿上受了伤而已。
他更是在经历了这样的大变后,分毫也没觉得自己所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过错,比起关心那些因他而死的士卒性命,更关心的是自己的颜面。
这听起来真是让人咬牙切齿。
偏偏他是皇子,能够以这等无礼方式对待他的,除了远在长安的天皇天后,便只有眼前这位安定公主。
只有她。
几乎是在李贤抱着侥幸心理再往前走出一步的下一刻,她手中的那支箭便离弦而出,一箭击碎了李贤的发冠。
“砰”的一声脆响。
崩碎的发冠之下,是李贤止住了脚步后惨白如纸的脸。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便对上了李清月那张岿然不动的面容。
箭矢骤然擦过头顶的劲风仿佛还未散去。而后,是一缕被打断的头发慢慢从他的眼前飘落了下来。
这让李贤毫不怀疑,倘若李清月的那支箭再往下偏移些许,到底能不能以这一箭洞穿他的头颅,取了他的性命!
她一点都没有在开玩笑。
“阿姊……”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他拿下!”
当李清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身旁随侍的精兵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将李贤给扣押在了当场。
这等进攻的矫健姿态,就算是李贤的双腿完好之时尚且无力抗衡,更何况是此刻。
他也清楚地看到,在听到这句号令后有所动作的,何止是那些安定公主的亲兵,还有因此地动静聚集到此地的其他士卒。
他们显然并不介意也加入到这抓捕李贤回去的举动之中。
这份截然有别的态度,让李贤只觉自己的胸腔肺腑尽是苦闷,仿佛比之先前为敌军所俘之时还要难熬。
可他知道,谁也说不出安定公主的半个错字。
从那些无声的视线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信号——
错的只有他而已。
他也并不只是以一个卸任了太子的皇子身份被带回长安,而是一个犯了军规一度被俘的将领,绝无任何一点任性的资本可以让他逃离此地。
但就算明白了这个事实,在他被人蛮横地押回房中之时,眼看李清月正要提着那把长弓转身离开,李贤还是没忍住开了口:“阿姊,你真要以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对我吗?”
李清月回头看向了他。
若是她并未看错的话,在李贤的眼睛里还能看到另外一种情绪,仿佛一句无声的控诉,质问她为何会变得如同今日这般冷漠。
到这一刻,他还是在以自己的利益得失,来权衡着自己遭到的“不公”对待。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接替你出征的主帅,若不公事公办,便是结党营私,这才是将领该有的态度。”
她冷嗤了一声:“我不管你到底觉得自己拥有多少特权,又因为人所诓骗到底有多委屈,总之,若是让我知道你还想以这种荒唐的理由逃走,我便是杀了你,别人还要夸我在履行镇国公主的职责。”
“走!”李清月重新转头。
那些亲卫当即跟上了她的脚步,也将李贤面前的那扇门户给直接关了起来,只从门外透出的身影来看,他们还留了几个人守在门口,绝不给李贤以脱逃的机会。
李贤手中的拐杖突然一松,就这么砸在了地上。
他更像是一个囚犯了。
而他的姐姐,正是押解他这个囚犯的看护者。
……
当一个看护者将囚徒重新丢回囚牢之中后,自然也不必有什么多余的举动。
狄仁杰听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就见李清月好像并未将这出意外之事放在心上,而是自顾自地翻阅着单于都护府原先的驻兵记录,为随后的兵员流转调度之事做好准备。
“大都护不怕这些风闻传到天皇耳中,给您惹来麻烦吗?”
李清月挑眉:“怀英觉得这算麻烦吗?”
狄仁杰回道:“镇国公主和接近成年的皇子之间起了冲突,还是摆在台面上的争端,从某些方面来说,当然是麻烦。若是宗室之中有心怀叵测之人,必定会抓着此事来说,对于天皇继承人提起再议,顺便奏称公主无视天家颜面,肆意妄为,不配镇国之名。”
“当然,从真正的效果上来说,这不是麻烦。”
狄仁杰将今日的情况看得很清楚。
就算在李贤被废黜后,天皇陛下最适合被立为继承人的皇子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李旭轮,真有几分人丁单薄的表现,以李治的脾性,他也不会因此就给宗室以上台的机会。
能让他放下心来的,依然是李元婴那一类的纨绔叔叔,而不是霍王李元轨这种还算有些本事的。
安定公主的存在,就是阻拦住后者谋取高位最为重要的一道屏障,以防皇权旁落。
而有了被敌人抓获这样的污点,李贤也没有了再被起复的机会,最好的结果就是在论罪之后被削去一部分食邑,以一个闲散皇子的身份度过余生。
在这两厢对比之中,若是天皇能够狠得下心来的话,倒不如让这出争执被更多的人知道,将这位前太子完全变成助力于安定公主声名的工具。
不过就算他狠不下心来又如何呢?
谁胜谁败,谁又有应变种种事端的底气,都已在方才的两支箭里,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对安定公主来说,只怕所谓的麻烦,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李清月搁下了手中的书卷,饶有兴致地朝着狄仁杰看去,对他此刻的心中所想大约也有些猜测。
“行了,别的就不多说了,也没必要事事都讨论带来的其他影响,就以北伐战役中的一员来看今日情况——”
“若是你看到他又想再做一次逃兵,还是这等死不悔改的样子,你会不会想要用箭指着他?”
狄仁杰回答得很果断:“我会。”
他虽遇到的不是高侃这等身临绝境的情况,堪称是深受其害,但作为安定公主和天后填补在此地的后手,直到北地得胜的消息传回到了他的面前,他还觉一阵心有余悸。
更让他庆幸的,可能也并不只是李贤的被俘,没有进一步将危机波及到边境各州,就已经被镇压了下去,还有李贤的无能先一步因为这出考验,而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并没有拖延到他真正执掌军国大权的那一天。
他对李贤绝对是有怨言的。只区别在,会将这份不满以什么方式表现出来而已。
“那不就得了吗?”李清月回道,“你就当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好了,怀英也大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单于都护府的各方调任自关中发出之前,姑且劳烦你继续坐镇此地。阿史德契骨、阿史德温傅还有其他相关涉事之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在此期间多让他们带人去参观参观那座京观,也务必将此前有意响应叛乱的余党全部拿下,若是能借此从边境找到默啜的踪影,那就更好不过。”
“至于对这些人如何安排,”李清月顿了顿,说道,“我已有些想法了……等到回返关中后我会向天皇天后上书,届时再看吧。”
听李清月这么说,狄仁杰也先暂时将自己的思绪从李贤的身上收了回来,问道:“不知我可否先从大都护处知道这个安排?”
李清月指了指面前的舆图:“铁勒人在负责修筑那座受降城和周边的驻军场所,这些犯事的突厥人总不能闲着吧?”
“往后自并州往云州,再一路往北抵达受降城,定期便需有驻军与物资往来,既然他们不擅耕作,那就先负责开路好了。”
她又补充道:“若是他们不想开路的话,那就去当路标!”
反正已经有一个路标了,不差再多几个。
狄仁杰:“……我明白了。”
草原之上的修路和中原的修路大概有些区别,不过核心的目的总还是一样的,正是要让中原兵马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该去的地方,以实现对此地的军事掌控。
这单于都护府的“单于”二字,只怕自此之后,才更符合其意义了。
至于在这一番武力威慑之后如何将其安排去更能长久维系边境稳定的位置,就看这接续继任之人的本事了。
李清月继续说道:“现在已是十月,等诏书下达必定要翻过年去,也正能避开冬日严寒,就劳烦怀英在此之前再做一件事吧。”
狄仁杰:“大都护请说。”
李清月道:“令阿史德契骨督办一座碑铭,刻上此次东。突厥叛乱之事和唐军平乱,就摆在碛口的京观前头。”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问道:“那要记下皇子被俘之事吗?”
李清月笑了笑,“你说呢?”
……
这自然是要写下来的。
按照安定公主的说法,往后在道路修通后,经由此地走过的兵卒都会看到这块碑铭,无论是这些士卒还是统兵的将领都会看到其上所刻画的字样,以此为戒,绝不能再有任何的轻敌之举。
但若要狄仁杰说的话,此物的存在,大概是要让后人永远记住李贤被俘之事了。
这也实在不像是一位公主该当拍板做出的举动。
可当狄仁杰目送着李清月统率兵马重新起行的时候,他发觉这列进军的队伍,可能并不仅仅是因为昨日在大唐疆土之上的好眠而显精神抖擞。
还有另外一种该当被称为精神支柱的东西,正在这支队伍之中蔓延。
这些士卒不会在意,安定公主打击李贤,到底是不是还有更进一步谋求地位的想法。他们只会觉得,无论是行动还是心态上,她都切实在将那些士卒的性命放在心上。
只怕这碑铭刻字一事传出去,这些士卒还要再进一步叫好称快呢。
狄仁杰有一瞬的怔愣,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安定公主先前的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
有些事情没必要如此寻根究底去看,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也就是了。
……
但怎么说呢,他能以这样的心态去做这件事,有些人却大概不行。
这支折返长安的大军不需以驰援边境的方式行路,便大可以在冬日里缓缓推进,以减少沿途士卒的患病。
秋日之前的收成,也足以让军队自途经的各州获得足够的补给,更为稳妥地陈兵过境。
所以先一步抵达关中的,就是安定公主在折返并州后,重新发出的一份速递战报。
她在漠北所做的种种后续安排,都写在了这封军报之中,经由信使送到了李治的面前。
而此时在李治跟前还有另外的一份文书。
不是每逢年末都要送抵长安的朝集使奏报——那些都和前两年一般,送到天后跟前去了。
而是一封改元的诏令。
对李治来说,咸亨这个年号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它都不只是没能达成诸事亨达的目标,根本就是在克他!
咸亨元年,大唐境内各地的天灾还在持续着总章年间的情况,甚至出现了大贺氏部落叛乱的情况,也因英国公李的过世,让李治再失去了一方股肱助力。
咸亨二年吐蕃举兵,虽然因他还有安定这个好女儿将其击退,甚至将吐蕃逼入卫藏四如之地,但这份赫赫战功却显然没给他带来多少实质性的好处,反而是让安定手中的军权再进一步攀升。
而在咸亨二年的年末,咸亨三年的年初,他先是下诏废黜了李弘的太子之位,又彻底失去了这个儿子。
现在,又是咸亨三年的征讨北方战事落下帷幕。
明明大唐才是胜利的一方,李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在此战之后,无论是从正统诏令的角度,还是从身体条件上来说,李贤都再不可能成为大唐的太子。
安定却与李贤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以堪称势如破竹的速度击溃了屯扎在边境的突厥兵马。自辽东发兵的安定部下,也成功赶在高侃大军被攻破之前抵达了前线,临阵斩杀了多滥葛部的首领。
多可笑啊。若是让外人看来,他这位大唐的君王该当感到满意了。
是他给出了镇国安定公主的封号,也由安定回出了一个当得起“镇国”二字的答卷,说她的存在是在力挽狂澜也毫不为过。
可这诸事皆亨的,分明不是他,而是安定……和天后。
这咸亨三年年初的制举取士和珠英学士的考核,为大唐各地增添了不少新的官员,到了年末之时,也已陆续传回了不少好消息。
比如前去碎叶水建城的刘旋和郭元振,在建城之前还和大食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摩擦,被二人统领自安西都护借调来的兵马给击退了回去。
再比如被派遣前往江南督办水利要务的几人,也将今年的督建水渠、改善湖田布局之事条理清晰地奏报到了中央。
这些功劳,理当因她们乃是天后门生、或是天后直属的珠英学士,而归功于天后陛下,而不是他这位天皇。
李治既觉这是被一步步推动的时势所趋,又不得不将自己仅存的希望寄托在……玄学之上。
他要改换一个年号。
这个被他决定下来的年号,叫做上元。
上元是个很特别的节日。它是道教传统之中,上元赐福天官紫微大帝的诞辰。
对于尊奉道教为国教,将老子李耳认为祖宗的大唐来说,当然是个再吉利不过的节日。
若是将其作为年号,也理所应当能够给他带来一些气运的转机。
至于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示弱之举,就实在不好说了。
李治没法不做出这等近乎求神的行动,谁让前几日他刚打算和天后商议立周王为太子,就收到了他病倒的消息。
在这一刻,明明朝堂之上都在恭贺于他北疆得以平定,他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立无援。
而现在这封送到他面前的军报,更是以一种在他眼前跳动的模糊字迹,彰显着一派峥嵘锋利的气势,直刺得人眼睛生疼。
若非李治自恃自己还有几分冷静,就该当直接将这封文书给丢出去。
也还没等他做出这个举动,就已先有一只手,将它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武媚娘扫了一圈文书之上的字样,顿时明白了李治这极力压制着的憋屈到底从何而来。“陛下觉得这上头建议的官职委任有问题?”
李治没吭声。
但他压低的眉头无疑是将他的态度给传递清楚了。
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他还从没见过,得胜归来的将领除了告知战绩之外,居然还将对于打下来的地盘由哪位将领负责坐镇,又由哪位官员负责统筹政务,都给全部安排下来的。
仿佛这片地方随着她的出兵,已经被彻底划进了她的地盘。现在的暂代职权,都已是按照将来如何所设置的,唯独缺的,就是他的一道诏令而已。
这像什么话!
他父亲当年干过这种事吗?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武媚娘接道:“陛下不必哑口无言,要我说安定这信中还给您留了一点情面。”
李治脸色一僵:“……她给我留什么情面了?”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安定话中训斥的是李贤的表现,还不是在暗指他当时就不该派遣李贤出战。
她将惩戒李贤的举动放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又如何不是在将李唐皇室的脸面,或者说是他李治的脸面当众往地上踩。
武媚娘轻笑了一声:“现在在军报里提前和您交代,总好过朝堂之上当庭提出,让群臣都知道您安排不出个合适的人选要好吧?就以高将军来说,安定敢让他继续坐镇北地,号称绝不让北方胡人越过受降城,您敢吗?”
“我……”李治一时语塞。
只怕他不会将高侃放在那里,就算还要用高侃的带兵能力,他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北方。
可若是他真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只怕安定就要在朝堂上直接跟他吵起来了。
就连理由都是现成的——他不知兵!
若真闹到了这一步,才真是面子彻底没了。
可这句解释还不如别解释,同样让人听得郁闷!
偏偏自天后将那一只茶杯摔碎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李治便没再从她那里收到多少好脸色,也只能听着她说出这等扎心的“实话”。
李治最终也只挤出了一句话:“可她不该将单于都护府的变更都给擅自定下了!”
大唐的边境方圆,总应该先由皇帝来定的,而不是……
不是以这等草率却又笃定的方式,被写在这军报之中。
“那您想要她如何呢?”武媚娘神情一冷,“您想要她循规蹈矩,想要安东都护也一定要收到了天皇诏令再行出兵,为大唐的万余府兵直接收尸?还是想要她在将弟弟救出后还要放弃稳定军心,对这个招来兵败的混账礼待有加?”
“又或者您觉得这漠北草原的都督府名存实亡,草原各部各有算盘,才是最应当维系的局面,她不该在击溃了叛军之后,在漠北建立那座受降城?”
李治哑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武媚娘完全没因他的这句退让而止住话茬,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既然这朝堂之上,是办不成事的人要退下去,那到了这边境之地,安定觉得这样的安排能确保北地太平,您也最好别提出什么反对的想法,到时候里外都不好看。”
“有安定为您排忧解难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让自己被一次次地气到呕血,气到风疾复发。”
李治眼皮一跳:“……我若真什么都不管了,那还叫什么皇帝!”
总不能说他比朝臣先一步知道安定做出的安排,那就叫做拥有决策权吧?
天下何来这等荒唐的事情!
可他的这句话,好像并没有人能当即给出支持。
只有面前的天后重新开了口:“我没说您什么都不必管,所以我今日来,是向陛下奏陈两件事的。”
李治沉默了一阵,还是回道:“你说吧。”
武媚娘说道:“吏部尚书的死讯已经在贤儿被救出后得以确定,此人尸骨无存,要以何种方式下葬,又要被敲定一个什么谥号,我管不着,但这个职位必须尽快换人担任。这个位置,劳烦陛下允许我来选人,我怕陛下再因伴读同窗之情,选出第二个李敬玄来!”
李治面色骤变:“你这话过分了!”
什么叫做怕他选出第二个李敬玄来?
那分明是要将选官调派的权柄彻底从他的手上夺去!
“我有说错什么话吗?”武媚娘唇角含着一缕嘲讽之色,“陛下一面要打击世家结党,一面又顾念旧情,明知李敬玄此人是何等行事作风,还要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丝毫不怕他将联宗赵郡李氏、结亲高门大户的本事用在考评官员之上。”
“既然您觉得,有我这位天后从旁监管,足以让他无法做出什么更为恶劣的行径,那还不如直接将这个权力交给我。”
“你……”这话听得李治连心口都一阵阵地发疼,但更疼的还是他的头。
谁让在他的面前,既有安定那封再争一地的奏报,还有天后趁势而起的言语如刀。
他只觉在这步步紧逼中,那张写有上元二字的白纸,似乎根本无法成为一张镇压局面的祥瑞符纸。
“陛下说不出反对的理由,那我就当事情按这么办了。”武媚娘接道,“另一件事——”
李治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鼓胀。
他哪里是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而是当权力已太久留在天后手中的时候,他要再想将其收回来,便已没有那么容易。
他也毫不怀疑,在他一举断送了李敬玄的命,险些让高侃和道真被李贤连累致死之后,朝堂之上的官员对于是否要坚定听从天皇指令,已有了自己的想法。
被他继续扶持上位的人到底是会被很快拉下台去,还是为天后所控,他竟已无法给出一个笃定的判断。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她的下一句话还要像是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我有意向朝中下令,为迎接凯旋大军,今冬巡幸洛阳。”
李治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媚娘,你这是在请我拿定主意,还是在告诉我,我应该去哪儿?”
这一句话,比之前吏部尚书的那件事,还要像是一句通知。
什么叫做她没说他什么都不必管……
这等“奏陈”,也不过是多走了一个流程罢了!
可面对着他这句怒气上涌的质问,武媚娘的神情从容如昔,开口答道:“陛下不该做这件事吗?您想要直接改元易号,将这咸亨年间的种种事端全部翻篇重来,但总会有人将这件事记在心中的。”
“若是换一个圣明天子坐在这里,年初的荒谬进军,府兵受难,百姓遭灾,该当领罪的何止是李贤,天子也该当罪己思过了!我如今也不过是请您移驾洛阳,为此事在年末收关,给安定和随行将士一份更为体面的迎接大典,您难道不该从善如流地接受吗?”
从年头到年尾,这场闹剧该当结束了!这便是她的想法。
这一次,李治的沉默持续了远比先前更长的时间。
他低垂着头,就连站在他面前的武媚娘也没能看清他的表情,也无法看出,他那颤抖了一瞬的脊背,到底还有没有继续反抗的力道。
但武媚娘听到了他的答案:“……好,我去洛阳。”
他是该去迎接这回返的大军。
哪怕他既不知道再见到李贤的时候,他该当和这个儿子说些什么,更怕见到李贤对他痛恨的眼神,也不知道再见到李清月的时候,对于这个几乎手握天下兵马的女儿说些什么,他都已没有了逃避退缩的机会。
只是再如何做足了心理准备,当天子登上启程洛阳的车舆之时,朝着这边望去的朝臣,都各有一番想法涌上了心头。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并不愚蠢,也在官场之上混出了经验。
实在不难看出,天皇陛下……他简直像是被推向洛阳的。
要知道,当年的洛阳被定为东都之时,在诏令之中曾经有这样一句话,说的是——
此都中兹豫州,通赋贡于四方,交乎风雨,均朝宗于万国。①
可陛下此时,还记得这句话吗?
就算他记得,他还有当年令礼官写下这句话时鲸吞四海的气度吗?
阎立本给不出一个答案。
他原本想将这启程东都巡幸的画面画下来,但在画面的中心似乎已从天皇变成天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画笔有一点沉重。
……
只有车架滚滚,直朝洛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