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不好意思,在你卫生间吐血了
檀宜之沉默不语,只紧紧攥着打火机。
柳太太继续道:“坏女人猜猜看你的职场心路吧。名校毕业,履历优越,家里也算有背景。好学生踏上社会,一肚子的志气,凡事都想拔尖,进了竞争最激烈的行当,赚到了钱,你更想要的是把事情做好。组里有些人浮于事的老油条,你看不惯他,轻易也能超过他们。你做事很有效率,可是做得越好,事情就越多。很多别人不愿接受的dirtywork也给了你,你以为得到了高层的赏识,可晋升永远轮不到你。那些会来事,有背景的人总是抢在你前头。怨过努力过也累了,你渐渐就松懈下来,不再那么拼命。因为业绩完成得不错,你每年拿到的钱不少,终于也成了vp,可惜是管理层里打工的,还是没有进入最上层的圈子。你也就劝自己算了,工作只是工作,不要寄托任何价值。但其实夜深人静时你也不甘心,很多人骑在你头上也就是投胎好,命好。除了背景,还有时代,早十年二十年出生的人,赶上上升期,轻轻一踮脚就能摘到好果子,现在可没这种好运了,要拼命往前跑才能留在原地。”
“柳太太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还真有点交浅言深啊。”
“急了?都叫我柳太太了。别急,因为我还没说完呢。你其实嫉妒张医生,把她看作竞争对手,就算医生赚的不多,又累又苦,但能做久的医生都是有职业成就感的,你却在工作里被损耗。”
“可是……”
“别不服气,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现在再装清高可晚了。要不我们各退一步吧,你和张怀凝划清界限,我们可以给你介绍一个更有背景的。不是空话,外企高管的女儿,母亲是教授。还是独生女,配你绰绰有余了。”
“受教了,多谢苏小姐肯指点我。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有机会能登门致歉。至于别的,就用不着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对张怀凝是有很深感情的。”
“那又如何?”她不再压抑冷意,懒懒甩了个眼色,道:“通俗文艺把爱情捧得太高。一个男人的爱很值钱吗?难道受爱的折磨,就比受钱的折磨更高贵吗?”
简直是鸡同鸭讲,他们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檀宜之压下情绪,温和道:“您和您丈夫看起来都很累。”
这话说得极客气。实则他们的举手投足透出压抑下的癫狂。如此堪忧的精神状况,他只在赌鬼和高盛的人身上见过,而两者骨子里是一类人。他们家是对赌失败,把房子抵押了想在澳门回本,然后输了几十亿吗?
“管好你自己吧,她舅舅让张怀凝有空去体检。为什么这么建议?我还没问过你呢。”
他只能假装没听到。
柳太太也明白话不投机,又回到车上,“快上车吧,我送你去地铁站,换乘一次就能到你家了。别啰嗦,你脸色很不好,昨天喝酒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他确实刚经历一轮酒桌应酬。二十多岁时他能喝,是出了名的。喝白酒不拿杯子,而是举着分酒器,挨个敬。
可一旦决心溃散了,酒也变得难以下咽。酒醒梦碎,他早已不再做涓滴经济学新自由主义政策,指的是只要让有钱人更有钱,钱就会渗透给全社会。由此衍生的檀宜之的人生观是只要服务财富阶级,他也能接近幸福。的痴梦。
想回头,也由不得他。野心抵不过时代,个人际遇成了历史书里的标点。找不到最初的岔路口,每一次的偏离,意图回头,都像是欲拒还迎。
小危机好好利用,也能变成机会。只会盯着屏幕数数字,是交易员的手段。回家路上,他已经想到了打发走小王的借口。
先把柳先生的事扩大化,无罪也认错,再暗示他是前妻的舅舅,接触属于违规,但非能力问题,只是私人关系牵扯。说到底也就是无足轻重的客户,不会有任何实际影响。
但他故意给领导致歉,道:“这件事主要是我的问题,所有的责任都我来担,不要波及到实习生身上。要不还是把他调去别的项目组,以免受到我牵连,那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舍小保大,以退为进,自己先低头,谁不得罪。混迹江湖无非两句话:领导不会犯错,领导的关系户不能犯错。
领导回道:“你也不容易,那我让别人带小王。其实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康顺的项目我想给你做。”这不是商量,他必须接手。康顺个大项目,闻守仁总想叼进自己嘴里。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继续收发工作邮件。柳先生竟然真发来女方的简历。条件确实不错,他没细看,只记得姓氏很罕见。她姓冷。
合上电脑,今天的工作先搁着,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从衣柜里挑出最好的五件衬衫,在床上一字铺开。领带还是要的,他想郑重些向张怀凝道歉。
但出发前,另有要事需确认。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张怀凝再多疑,他也自信她不会受挑拨。可万一呢?他叹口气,要确认并不难。
张怀凝肯定不会在自己医院做检查,中间又只相隔几天,她最近都在上班,所以以医院为圆心,画个十公里的半径的圆。挑出里面的私立医院,而且需要有可当天预约的体检项目。
筛选下来就一家。这样的事他做起来极老练,平日里核对公司提交的上市材料真实性,他靠的就是这些基本功,可是把工作技能用在这上面,和抓丈夫出轨的妻子有什么差别?且给自己留些尊严吧。
他一面痛骂自己,一面打电话套话,“你好,我是公司的人事,之前有位张小姐在你们这里做了体检,入职前我想再确认一下,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她的记录。我报她的身份证号和手机。”
对面说,需要向上级反应,会尽快给他回复。
他希望永远别得到回复。
檀宜之是出了电梯才给张怀凝打电话,宁愿扑个空,也不能给她找借口避开。他道:“我就在你家门口。”
门立刻开了。
他先揣摩张怀凝脸色,并无怨气,她也高兴他过来。再越过她的肩膀朝里看,桌上有蛋糕。她准备给他补过生日他窃喜,决心还是耍一下小花招。
他面无表情道:“给你买了点礼物。车上还有一点,我一会儿去搬。请帮我提一下袋子。”
张怀凝没起疑,弯腰拎起两侧纸袋,腾不出手。他趁机抱住了她,道:”我真心祈求你的宽恕,但我不求你的原谅。”
“是吗?为什么要道歉?我不记得了。”张怀凝轻轻用手肘格开他,这并不是原谅的态度。
蛋糕上的奶油在静静融化。
他进了屋,只乏味客套几句,不知该继续说什么。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张口时,他发觉自己脖子太硬,有颈椎病的嫌疑。
道歉。道歉。道歉。说对不起,真心些,没那么难。说之前的话太过分了,承认自己是吃醋并且不讲分寸。
他开口却道:“我见过你舅妈了,我认为你舅舅是要把你介绍出去,把你当作重要资产,做并购重组。不要答应,不管他介绍谁给你,你都不要答应,因为一旦卷进他的关系网,再想脱身就难了。但你和杨浔也不要成,他和杨浔也是亲戚,你和杨浔走得近,容易互相掣肘。”
“你就是专程来对我说教的?”张怀凝皱眉。
“不是,我只是随便聊聊。你舅舅一家真的很怪,说话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肯定朝我泼了不少脏水。不过我们这么多年夫妻,基本信任还是有的,我想你也不会放在心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檀宜之无言以对,故作轻松地去洗手,又在客厅踱步。这时,有通电话打来,他当即接了,以掩饰尴尬。挂断电话,他的脸色却阴了。他径直起身,往卧室里走。
张怀凝反应过去再去拦,已经来不及。檀宜之抓出抽屉里的检验报告,朝她晃了晃。
“你藏东西的地方永远不变。”看完检验报告,他再转身时眼圈微红,“你真的去查那种东西?你怀疑我不忠?”
“杨浔也去了。而且我们离婚了。”张怀凝侧目,承认自己此刻才更像出轨被捉奸的丈夫,“你别太敏感,不要放在心上。””你怎么能听信一面之词,给我……给我造黄谣,玷污我的名声呢。”他气得语无伦次,都哽咽住了。
张怀凝没忍住笑了,知道他心气高,没想到这么经不住。“女的才叫造黄谣,男的叫看得起你。社会对男女标准不同,都说男人三妻四妾是本事;厉害的男人才出去玩;从一而终的男人是窝囊废;女人都是玩物,玩一个丢一个才是真男人。这些话都是别的男人说的,那我又没当过男人,我当然相信你的同性了。”她颇为无辜地一摊手。
“你为什么把我归在普通男人里?我只是在干金融了,不是下海了,你能不能不要用有色眼镜看我?”
“我知道啊,你当然和下海的人不一样。他们是被迫的,你是自愿的。”
檀宜之先是一怔,拧着眉,并不落泪,恍然又笑,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看不起我?就算我是出来卖的,那你也是心甘情愿嫖过我,别端着你的架子当圣人。如果你没有一丝一毫爱过我,又为什么要嫁给我?”
“你太激动了。要我道歉吗,对不起,我把话说过了。”
“我不要你有口无心的敷衍,也不要你假装很爱我,从许多年开始就这样了,你总是一副很在意我的样子,我也假装你很用心,假装无事发生。可你是不是早就轻视我了,在很久以前,在女儿没出事前?”
“对。”
“你对我到底算什么呢?我就是一个你不太讨厌的,可以凑合的男人吗?我也有努力维持家庭,我也有尽力想让你幸福,可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在想着谁?”
张怀凝沉默,不愿伤他太过。他却紧逼不放,“请你说话。”
“想着一个死人,过去的你。”
张怀凝轻叹气,索性全说出来,“要是十八岁时的你,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他会怎么想?曾经你有理想,有希望,认真而坚定地生活。现在你就是一个流水线产品,没有任何思想,上班下班,利益至上。别总把钱挂在嘴边,我没在意过你的钱,你都不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有钱的。你也根本看不上为钱而来的妻子,你指望我是有思想的妻子。那我的思想说,你已经不值得我的尊重了。我已经厌烦在五万块的沙发上吻你。”
“不是五万,那沙发八万。”
张怀凝气笑了,道:“还有你这该死的房子,你背了近千万的贷款,难道是为了我和女儿?是为了你自己!你只有通过花钱才能证明自己够特殊。物质主义已经变成你活着的真理了。社会驯服了你,生活把你吃光了。”
檀宜之颓然坐在地上,倒也平静下来,“你对我很失望,对吧?我对我自己更失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我都无能为力。近年来,我时常感觉挫败。好像我也不过如此,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个产品,顶多我的流水线比别人的更高档些。现在想来,我最不幸的一天,倒是我升为vp的那天。我换了办公室,参加新的级别的会议,接触那些更有势力的人,却发现他们也不过如此。
“离婚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没办法面对你,没办法面对失败的自己。我怕你不原谅我,又怕你怜悯我。发生这种事,你怎么可能不痛苦?你要是完全忍耐下来,我又很害怕。其实你离婚的时候应该多拿点赔偿,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钱到手,如果……噢,你不拿钱该不会担心我会要回来吧?原来是这样啊,我自作多情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忽然擡起头,语气极温柔,“要是车祸的时候,让我死了,换女儿活下来,这样对谁都好。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张怀凝迟疑,没作声。他却以为是默认。
他猛地起身,冲去洗手间呕起来,水声哗哗,再回来时,张怀凝能看清他衬衫领口有一块淡色血渍。
他吐血了。
他依旧坐回地上,木然望着一个方向愣神,张怀凝想拉他,没拉起来,哀哀道:“你别这样,地上脏,你爱干净。”
“在你心里我也只剩一点好了,就爱干净。”他边笑边咳,干呕了一下,手指蹭掉了嘴边的血丝,“也不全是,我把那戒指捡起来了。”
“算我求你,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她倒哭了,泪光一闪,他终于愿意站起来了。
这次轮到张怀凝开车了,他坐在副驾驶上。多少年了,几乎是头一遭。从前只要他在,都不愿意让她开车。
他有种昏沉感,偷偷去瞄张怀凝的侧脸。她在家时散着发,他擡手摸了摸她的发梢,道:“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卫生间。”——
如果对前夫哥的涓滴经济学感兴趣,可以看一下这个解释:
涓滴经济学和美联储的政策以及新自由主义有关,跳开所有专业术语的概括说法就是:资本家的资本在迅速升值,这种增值需要依靠交易市场完成,并且会让普通人更穷。
贫富差距虽然在迅速拉大,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金融市场从业者是吃到其中的好处的,并且觉得富人越富是件好事,更有职业自豪感,抓紧一切机会拉磨。
如果普通人因为贫富差距拉大而不爽,金融人也不在乎,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sorry啊,有钱就是为所欲为的。谁让你不是这个圈子的,那就当韭菜吧。
但这种玩法在国内没那么通行,而且在美国都快玩不转了。忽然某一天,金融人发现,贼吃肉时我喝汤,贼挨打时我完蛋。搞半天,中产阶级也没产啊,原来我只是天价韭菜啊。
这也就是舅舅所说的自由论,你可以自由地选择堕落的方式,自己选的路,自由吃屎吧。
大犬儒和精致利己者的差别就在:大犬儒往往是真疯子,纯粹对狗逼世界和人性失望。精致利己者只是没倒霉到自己头上。所以前夫哥吃瘪后会改,但是舅舅永远这德行。
比较沉重和铺垫的地方都结束了,后面基本就是三个笨蛋谈恋爱的剧情了。秋天是恋爱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