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我们把重复回来的地方称做家,把重复见到的人成为家人
画廊剪彩的那一天,叶春彦负责发言。
“我是从大学辍学了,其实没什么特别有趣的经历。建筑系就是这样,整天忙着上课和赶作业,一有空就埋头睡觉,有时候会累到耳鸣。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下大雨。虽然我的大学是以建筑系出名,造楼造得不错,但只要下雨,老校区里的教学楼就很容易被淹。因为底楼一般都是人文社科专业在上课,女生比较多,水倒灌进去根本来不及处理,所以他们的一个优良传统是出去抓壮丁,哪个倒霉蛋看起来比较结实,又喜欢下雨天乱跑,就被抓去帮忙了。
我第一年进去,还不了解情况,下雨天不打伞,拎着热水瓶去打水,看起来脑子就很有问题,立刻就被几个女同学带走了。所以下雨天打热水是很危险的,跑都跑不了。”
“我确实不太聪明,还以为这事很简单,就是拿着脸盆往外泼水,很自信就跟着他们走了,去了之后才傻眼。因为老校区的楼历史悠久,只能保护性改造,没办法彻底翻修。教学楼的地势比外面低,水自然是倒灌。雨势又很大,往外泼水的速度比不上水灌进来的速度。所以做的一切事都是无用功,我进去的时候,水才到我脚背,努力了一个小时,水已经漫到脚踝上了。
“那一刻我觉得很荒诞,不知道我在对抗着什么。我是在对抗这场雨吗?不,这场雨已经把我打败了,我只能等待它停。我是在对抗整个环境吗?不,环境只是存在着那里,就嘲笑起我的无能。可是我又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水就会彻底漫过一切。”
“人生好像就是不停地用脸盆往外泼水,等待雨停。雨可能会停,可能不会。但是不能停下。放弃抵抗的失败,是更彻底的失败。”
这话说得晦涩难懂,并不比寻常剪彩的客套话。底下没听懂的来宾都在热烈鼓掌,听得入神的反倒若有所思。
记者是特意请了一批的,专门报道为曾仕东举办的个展。拍点照片,写些通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因为一群人围着拍照,便少有人注意到,东面的展厅一角陈列着一株宝石做的盆栽花,其中一朵是用蓝宝石做的花苞。
开幕前几天参观是免费的,不少人只知道这是私人捐赠,不明就里,顶多是感叹,这人真是豪横,这么大一块蓝宝石说捐就捐,还是做成这样的摆设,拿来镶在戒指上多好。
夏文卿的案子开庭了,因为赔了六千万,认罪态度良好,最终结果是判五缓三,不再上诉。很难说夏文卿对这结果满意与否,他只是全程面无表情,看着憔悴。姨母去探监时,他托了母亲带话,说给杜守拙和杜秋听。
他道:“我鄙视你们。”
杜秋回道:“那至少证明我们有一半相同的血。”
杜时青没赶上今年的申请季,但她急着要走,杜秋也就顺着她的意思,先放她出去,适应些环境。她索性在海德公园附近为她买了一套公寓,以后就算她要回国,也能当投资,做两手准备。
出发那天,叶春彦开的车,杜秋陪着她去机场,一路上絮絮叨叨,各种嘱咐。问她钱带够没有,衣服都带上没有,伦敦天气不好,不要贪图好看穿太少。英国的菜不好吃,要是实在吃不惯,打个电话回家,安排个厨子给她做饭。
杜时青忍不住嫌她烦,又想起上次这么印象深刻的唠叨还是她跳车的时候,遇到了叶春彦。没想到当初横竖看不顺眼的陌生男人,终究成了她姐夫。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难以预料,杜时青微微一笑。
杜秋问道:“你笑什么?是不是嫌我烦了。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杜时青道:“没有,不嫌烦。到了那里我会想你的。”
送到登机口,杜时青背着包去过安检,杜秋则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她回头去看姐姐,有一种绵长的伤感与释然。
她们不算真正的姐妹。不管杜秋情愿不情愿,她都行使了母亲大半的责任。曾经她是杜时青仰望的对象,之后又忍不住厌恶她,然后是惧怕,现在多少有些理解。传统的,激进的,冷酷的,温柔的。她是一个复杂的人,而是不一个符号,承载不了太单纯的感情。
而此刻从这里看出,她也不过是个单薄的普通人,正在不停地挥手道别。
周长盛的事情最大的影响是,杜秋请了个保镖。叶春彦帮她选的人,是个年轻女人。杜秋起初将信将疑,结果保镖当着她的面徒手掰弯一根铁条,又再掰直。杜秋啧啧称奇,想着平时就算没什么危险,应该也能让她来开瓶盖。
平时保镖就随行坐在副驾,对外当助理用。这天去公司的路上,有人拦下杜秋的车,保镖立刻下车要抓人。杜秋见是狄梦云,挥挥手,让保镖放行,允许狄梦云近前来说话,“有什么事找我?”其实是明知故问了
狄梦云道:“为什么没有怪我?”
杜秋道:“你妈的事情,我觉得是意外。我的流产也一样。既然我让你放下,去好好过日子,我说到做到的。行走在大道上,风雨平等地洒向众人。这样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狄梦云还要再说些什么。杜秋却摆摆手,不愿再听,“不过你还是别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还没有宽容到想见你。”她转身,保镖上前,便护送她上车去了。
那天在会上,因为多出一笔闲钱,杜秋提出下半年可以在每栋楼装一个母婴室。人事画蛇添足,觉得她要关爱女性职工,接着又问要不要加其他孕期福利。
杜秋斜睨她一眼,道:“我是给她们一个平等的机会来工作,不是来搞慈善的。”
离婚协议拖拖拉拉折腾了快半年,好在他们没什么共同财产可分割,所以离起来也算是干净利落。唯一的麻烦只有汤君的去向。
杜秋拖着没有提,还是叶春彦主动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既然我们要分开一段时间,那让汤君来选吧。她愿意跟着谁就跟着谁。”
杜秋笑笑,没说话,本以为是叶春彦的小心思,女儿肯定是要选亲生父亲。没想到把汤君叫来,她坚定地说要跟着杜秋,一连问了几次,她都不后悔。叶春彦也全无异议。
杜秋占了便宜,倒有些过意不去,签字前,又追着问他一次,道:“你就这么甘愿吗?不像你啊。”
叶春彦道:“为了爱,我就是这么甘愿的人。”
“既然这样,那你就再多答应我一个条件。”她指着新加的条款对他道:“你不接受,我就不签字。”
她分给叶春彦百分之一的公司股份。他必须要接受,不得找人代持,不得捐赠,不得抛售。每年必须出席股东大会,不得找人代理。这就确保了他定期要和杜秋见面,再加上孩子的定期探望,和每季度的家长会。就算离婚后,他们也要一个月见上两三次。
叶春彦苦笑道:“你这么做,又有什么必要呢?”
杜秋道:“我到底还是这样的人。我吃够了钱的苦,所以也要用尽钱的好处。签字吧。”她给他递了笔,他却不要,竟然还能找出当初她那支派克笔。到真的搬走时,她送给他的东西,他也就带走了这些小物件和那把琴。
叶春彦是特意趁汤君上学时走的,怕孩子当面看见,哭起来,场面太难堪。杜秋故意问道:“你就不怕我哭?”
他一本正经道:“那你忍一忍。”搬出去后他直接去外地住,虽然解释说是不喜欢本地气候,但听着太假,总像是刻意避开她。
于是都笑起来,场面一时间倒很轻松。当天晚上,汤君知道他走了,也没什么表示,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玩她的过家家。杜秋偷偷去看过,她的玩偶很齐全,有爸爸妈妈爷爷和代表夏文卿的那个。
事后,她偷偷问汤君,为什么要跟着自己。
汤君道:“我跟爸爸走,他估计就不回来了。我和你在一起,他肯定会一直过来看我的,那就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啊。”杜秋一把搂住她,说到底孩子也没有表面上那么满不在乎。
期中考试前,杜秋接到汤君班主任的电话,说她在作文课上写了一篇特别的文章,想给家长看一下。杜秋读过后,沉默了良久,也承认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班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家庭变故对孩子造成了影响。
杜秋道:“或许是有影响,但也不全是坏影响。”
我最近在小区喂了一只流浪猫,每天它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等在楼下。我和杜秋说这只猫有点像爸爸,因为总是在同一个时间过来,然后不怎么说话,就和我一起待一会儿,陪我玩。
为什么生活里都是重复呢?我去问大人,他们也说不知道。
校庆上,他们都去看汤君表演,座位是按照身份排的,他们就算离婚了也算是汤君的爸爸妈妈,自然挨着坐。小礼堂,挤挤挨挨的,连杜秋都觉得位子太小,叶春彦更是坐不开,他们弓着背贴在一起,倒像是很亲近的样子。每次有人要走动,杜秋都不得不把腿往叶春彦腿边靠。
起先没什么话题,等灯暗下去,孩子们开始表演节目。杜秋倒活跃起来,她还是那么刻薄,嘴不停,凑近叶春彦说悄悄话。
演主角的是高个子的小女孩,舞台妆化得很浓。她便道:“这小鬼什么来头?眼睛大到奇怪,长得像是吉娃娃。”
叶春彦道:“小声点,人家妈妈就坐在你前面。”
“还不如让汤君演主角。”
“她不行,普通话没有那孩子标准。”
“都是你的影响不好。”
“你就很标准吗?”叶春彦斜了她一眼,可惜黑灯瞎火的看也不见。他抿了一下嘴,忽然想起这番话以前恋爱时都说过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回味起来又是另一番心境。
他不再说话。等到汤君上场,他们忍不住都笑。这孩子抹了个红脸蛋扮神仙,身上的袍子又太长,每走一步都偷偷拽一下,怕踩到。
她念起台词来拿腔拿调,道:“为什么这世上好人难寻?是因为东西太贵吗?还是人心太容易变坏?”
主角道:“那神仙你给我一些指点吗?我很愿意做一个好人,守住德行,孝顺父母,诚实做人。能够不乞求邻居帮助,是一种快乐。能不伤天害理,损人利己,是一种幸福。但是我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这一切?要是我做不到当中几条,我怎么能做好人呢?原台词,有部分删改”
红脸蛋的神仙道:“很抱歉,这方面我们无能为力。天上的人负不起这个责任。你要靠自己努力。”
杜秋忍不住,又贴过去道:“她真的说话的口音很像你。”
“好了好了,坏的地方都像我。”叶春彦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求她安静看戏。
表演结束后,孩子们都很开心,台下的观众全是父母,名正言顺的托,各个热烈鼓掌,他们自然觉得演出成功。因为戏剧社的小社长要转学,他们就说好了表演结束后一起吃饭送别。看他们相处的样子,已经是以汤君为新的中心了。
杜秋忙着用湿纸巾给她擦红脸蛋。汤君道:“我不和你们回家去了,你和爸爸去搞夕阳红团建吧。我也要和我的朋友去团建。”
杜秋哭笑不得。叶春彦淡淡道:“还有时间,我们去散散步吧,我请你喝杯咖啡。”
日历的上数字会重复回到一,时钟上的时针会重复转圈。人好像也是一种重复,大家说我越长越像爸爸了,爸爸以前又被说长得像他妈妈。
家好像也是一种重复。我们把重复回来的地方称做家,把重复见到的人成为家人。
结果是走到了以前那家店。咖啡店换了一个老板,早就换了一种风格。一堆露着腿的年轻女孩在门口拍照。杜秋习惯性选了她以前的位子,叶春彦来不及提醒要多加钱,服务员就来解释了,照例把那个爱情故事又说了一遍。
叶春彦低头苦笑,因为戒指戴得久了,他的手指上有一圈晒痕。可是再过一段时间,也就淡了。
杜秋挑眉,让服务生把店主叫来,问道:“你说的这些鬼话,自己相信吗?比地摊言情小说都假。证据呢?”
这家店中途又转手过一次,所以现任老板并不认识他们。新店主是个圆脸年轻人,语气轻佻,眼神倒真诚。
“证据当然有。”说着店主拿出来一副蹩脚油画来,只能看出是女人的背影来,“这就是之前的老板画他妻子的肖像画。当初他是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她,但来不及打招呼,就画了她的背影挂在店里。希望有一天她经过时,能看到这幅画。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缘分,过了几个月,她真的看到这画,觉得很像自己,就进来喝了杯咖啡。”
叶春彦道:“噢,视力蛮好的。”他偷偷拍拍杜秋的膝盖,示意她别揭穿。
店主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可惜全部故事里除了性别外,没有一处细节是对的。杜秋听得不耐烦,店主看她不信,便煞有其事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主要今天不巧,下次你看到店主和他太太过来,你明白了。他们真的很恩爱的,现代社会有这么美好的爱情可不容易了。”
叶春彦望了杜秋一眼,不说话,只是单单微笑起来。杜秋心头梗了一下,想,他为什么发笑?是嘲笑别人的幻想如此不堪一击,还是嘲笑他们的爱情只能用谎言凭吊?
等走出店门,她按捺不住,终于问道:“你刚才听他说话时,为什么在笑?”
叶春彦道:“我不在意他们说的话,我笑,是因为你的丝袜又勾破了。”
杜秋低头一看,果然在脚踝的位置有一道破口。想来是咖啡店虽然换了装潢,但许多家具依旧沿用,门上毛刺依旧在。他帮着杜秋找了个商场洗手间,把破洞的丝袜换下来丢掉。
出来后,她自嘲道:“故事传的这么浪漫,结果每次和你见面,都这么狼狈。”
叶春彦笑道:“这样不是更好?这可比店里听来的那个故事浪漫许多。见过彼此狼狈的样子,才是命中注定。”他顿了顿道:“上一次看你丝袜破掉,就觉得你蛮可爱的。一看就不太擅长穿裙子。”
黄昏已至,晚风渐起,他把外套脱下给她披着。虽然有车,但他们还是静静走了一段路。
分别时,杜秋不免有些惆怅,问道:“你说人这一生活着是为了什么?”
叶春彦道:“不同人有不同的想法。”
“那你觉得我呢?
“我不会给你答案,因为你早就有答案了。”叶春彦温柔凝视着她的双眼,在阳光下,近于琥珀色,“不是为了浅薄的享乐,不是为了爱的宁静,不是为了家庭的幸福。如果你把征服作为人生的道,那就去做吧。我不赞同你,但是我永远会祝福你。”
“那么你呢?”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继续走下去吧,总有一天,命运对你会比时人更仁慈。”
是为了告别才相见,还是为了相见而告别?一次次的重复,是为了改变。还是一次次的改变,最后又沦为重复?
十月的时候杜守拙摔了一跤,起因是和杜秋吵架。他们这样的脾气,局势再怎么变,之前的相敬如宾只是暂时的。杜守拙脾气上来拍了桌子,杜秋转身就走,老头消气之后去追,平地摔了一跤。
这个年纪的老人不经摔。杜秋找了医生来看,说是情况不好。杜守拙的态度又很坚决,不愿意去医院,死也要死在家里。
他对外都说这事是意外,躺在床上,梗着脖子,道:“生死有命。我这辈子享受是都享受过了。”
可杜秋有些恐慌。如果父亲现在离世,那么她就是不让他见到亲生儿子最后一面的罪人。他会不会带着怨恨离开?她本来就乱,结果姨母过来更添乱。她偷偷问要不要让老杜在最后时刻皈依,好让灵魂获得平静。
在这种时候,叶春彦赶回来了。她打电话给他,略显隐晦地说了情况,当天他就搭最早一班高铁回来了。他一露面就带来了莫名的安心。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融入这个家庭,始终是局外人,便不会受影响,好像是一个制作精良的表,由他上了发条,才开始运作。
他很麻利地整编了家里的佣人,新雇了一名看护,又叫了一个护士。医生一天来两次。医院方面熟人的电话也备着,交情就是这时候用的,提前去暗示一下,血氧仪已经拿过来了,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把其他仪器往家里搬。
做两手准备,杜秋负责一切后事。找律师,拟讣告,偷偷派人去问,夏文卿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假释,或是保外就医。不料夏文卿那边给了态度,有机会他也不想见杜守拙,根本没拿他当父亲。
杜秋偷偷瞒着这事,没让父亲知道。这种时候有姨母在倒是件好事,她也装傻,整天插科打诨。杜守拙偷偷和女儿抱怨道:“她怎么现在把耶稣基督当男朋友了。”
叶春彦是在别墅里过夜的,甚至睡的就是杜秋卧室的那张床。看这架势,不明就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复合。但其实太忙,他们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有聊也只是说杜守拙的事。
只有一次,他道:“你也别太自责了。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爸真的不行了,他最后的愿望是你好好照顾夏文卿,所有的钱分他一半。你会同意吗?”
杜秋不回答,只是反问道:“那要是我以后得乳腺癌了,最后的愿望是一切回到开始,你会同意吗?”
叶春彦看了她一会儿,没作答,只是关灯睡了。
好在照顾了几天,杜守拙的情况有好转。医生说,至少这两年没问题,就是以后走动更不方便了。
叶春彦当天就要走,最晚一班高铁还来得及。汤君已经睡了,白天就和爸爸告别过。杜秋送他出去,寒暄几句,起先各自都很矜持,说一些路上小心,天气不错之类的客套话。可走到门口,杜秋便问道:“今天是不是你的生日啊?”
叶春彦道:“是啊。”
杜秋忽然趴在他肩头哀哀哭起来,他也慌了,手忙脚乱搂住她问原因。她竟然越哭越凶,哽咽起来,道:“对不起,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庆祝生日。”她过去曾有许多蓄谋已久泪水,未曾想最真诚的一次,竟来得这么狼狈荒唐。
他知道她不单是为了说出口的原因而落泪,只是紧紧抱住她。装行李的包丢在地上。他道:“没事的。”
“生日快乐。”她一边哭,一边想给他露个笑脸。擡起头来,却泪流满脸。
“谢谢你。”他擡起眼睛。隐约也有泪光,却强忍住微笑了起来,牵着她的手,道:“你看今天的月亮很好,我们要不要再走一会儿。散散步。”
她擡头,泪光把月色晕开了,是在纸上洇开的水彩,倒更显的诗意朦胧了。叶春彦拿纸巾给她擦脸,嘟囔道:“你应该没把鼻涕蹭在我衣服上吧。”知道是故意逗她,为了让他高兴,她也笑了一下。
她一路送他到大门口,路灯下他的影子纤细修长。她低头盯着看,小心别踩上去。她道:“上一次你在路灯下对我说再见,我想的是,我一定要让你为我快乐。现在我还是这么想的。”她眨眨眼,泪已经干了,睫毛还是湿的。
叶春彦道:“那我们也是在重复,好像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的。””不一样,我们从起点终点,我们画了一个完整的圆。我会重复去爱,不会放弃的,我会再让你为了我微笑的。”
“这不难,现在就可以。”他低头笑了一下,挥手向她告别,“再见。”
他上车走了,因为印象里较深的一次告别,他绕了一圈又折返回来了。所以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目送着车开走,又觉得很傻气。他故意早就忘了这种事。
没想到车绕了一圈,真的开了回来。他拉开车门,探出头对她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不会。别这么咒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发生,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他把手垫在头顶,怕撞到车门,“这次是真的走了,保重。”
她是笑着和他挥手告别的,车一开走,扭头就哭着回去。很短的一段路,她却走了很久,尽往没有路灯照到的暗处去走。一步一步,回忆着过去今日的挣扎与牺牲,得意与屈辱。
她的人生也曾有许多变数。如果大学时一退让,按照父亲的意思嫁了人,门当户对,现在大概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公司的事也多半放下了,整日烦恼丈夫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就算哭闹着回娘家,父亲也顶多两手一摊,说没办法,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那到时候叶春彦会做什么呢?大概依旧在开着他的咖啡馆,这个时间正要准备关门。就算遥遥在街上遇到了。他看她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富贵太太,推荐最贵的一款饮料,加价卖给她。她呢?顶多是对着他的脸一晃神,又不得不告诫自己,已婚女人了,胡思乱想什么?四点钟孩子要放学了。
她还是恨着他的,恨里有爱,爱里有恨。人生最豁达的是满不在乎。她做不到,因为每一步路都是自己选的,宁愿往绝路上走,也要主宰自己的命运。她猜他也有些怨自己的,因为终究他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爱上。
其实这样也好。她擦干眼泪笑了。
她到底是高人一等。尽管让其他人去享受俗世幸福吧。结婚,生育,房贷,一两个纪念日,偶尔的拌嘴,小小的吵闹,偶尔应付家里,买一两件礼物,高兴大半年。
她过不了这样的生活。物质上的享受太多了,便在精神上近于纯粹。他们就是镜子的里与外,一方流血了,另一方也不能幸免。他爱过再多的人,也不会像为她那样,痛彻心扉。她能归顺所有人,也到底不能让他低头。多少怨气,多少不甘,多少难分难舍。这才是真正的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脸上的泪痕干了,她擡起头,摆出往日镇定面容,若无其事回家。新雇的保姆还有些怕她,小心翼翼道:“杜小姐,刚才有你的电话。”
“好的。我一会儿处理。”她矜持点点头。
明天还要开会。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处理。先前的三四项决议下达了,还等着反馈。留给她的伤感也是间隙。她偷偷把拟好的讣告保存起来,写得不错,以后总是会用上的。
几天后杜守拙就能起身了,知道叶春彦走了,他也很惊讶,完全弄不清他们的感情。杜守拙道:“就真的这么让他走了?现在你妹妹也不在。家里有点冷清了。”
杜秋道:“不想留下的人,强留也没用。他早晚会回来的。现在这样也好,这个家原本只有我和你,现在又回到这样。走吧,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为什么我们在重复中打转,却不觉得厌倦?我想,因为每一次重复中都有新的期待。
流浪猫很期待见到我,我很期待见到爸爸。
入夏的时候,杜秋又收到了林怀孝的邮件,与上一封邮件正好隔了两年。这次内容却简短许多:
“你能收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经完蛋了。有兴趣的话,欢迎来参加我的葬礼。可以来安慰一下白医生,或者来监督一下,她有没有把我的骨灰冲到马桶里。”
杜秋关掉电脑,在房间里踱了一圈。将信将疑,总觉得像是林怀孝的恶作剧。他再不正经,也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或许他只是寂寞了,想找了不容拒绝的理由见她一面。这样宽慰着自己,可收拾行李时,她还是带着全套的黑衣服。
飞机一落地,直奔白医生的房子,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烤饼干。杜秋顿时松了一口气,确信是恶作剧,问道:“林怀孝呢?”
“你没收到他通知吗?他死了。”白医生把饼干拿出来,道:“这饼干是给葬礼上的客人,你要不先尝尝味道?”
他们对死亡的态度很淡然,原因是林怀孝生前还是颇受了一番折磨。新西兰的气候再宜人,他发病时还是大口咳血。没什么特别的遗言要留给家里,他只是在最后时刻,道:“这样开开心心挺好的。”
他开了一家小超市,雇了几个当地人经营。最后一段时间找乐子,就喜欢白拿自己店里的饮料喝。他每天去散步,风雨无阻。有一天被人发现倒在地上,先叫了救护车。等白医生赶到时,已经宣告死亡,他们问她需要不要牧师。
林怀孝活着的时候受够了折腾,死后也就不折腾活人了。葬礼办得很朴素。他还特意在生前留下口信,家里有酒和汽水,可以一边拿着喝,一边参加葬礼。再坟前说死者坏话也不要紧,他本人就是无神论者。
白医生也不知道请了多少人来。名单其实是死者定的。他给群发邮件定时,只要人活着,就会定期取消再延后。
到落土时,一共来了五个人,没有林怀孝的亲人,只有他生前的朋友。杜秋基本都认识,甚至连唯一的生面孔都是熟人。一位格外漂亮的女人在墓前献花,还哭得格外伤心。杜秋不认识她,与白医生面面相觑。等柳先生把她搀走,才知道原来是他太太。她是完全不知道前情,只觉得英年早逝太惋惜。性情中人。
杜秋留在最后,与白医生一起给墓碑鞠躬。遗像是出国后拍的,林怀孝换了一个发型,看着更显小。她感叹道:“真是过了好久。”
白医生道:“其实还挺短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杜秋这才意识到,其实从他离开到现在,也不过两年多。只是她把余生的情感都倾诉在这段时间里,才觉得惊心动魄,比一辈子都长。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从葬礼开始前他就在那里了,但始终没有走近。他和林怀孝也算是亲近,或许还不算朋友。白医生也认出他来,对杜秋道:“你们不是结婚了?”
杜秋笑着摇摇头,“没有。”
“那算分开了?”
“也不是。”她依旧摇头。
“到底算什么?”白羽翎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算重新开始。”说完,杜秋快步朝他走去。叶春彦的神情也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伤感,只是长久凝视着墓碑矗立的方向。
杜秋道:“去献一束花吧。一会儿你要是有空,我想请你去喝杯咖啡。”
他们身后是两排茂密的榕树,叶片正窸窣作响,长枝摇曳。叶春彦耐心等风停下,微笑道:“好啊。”
完
完结感言:
累死了啊。
写了快大半年了,连载期经历很多事:被封闭在办公室,心率不齐住院,四十度高温赶稿,还处理了丧事。虽然很折腾,但终于是写完了。
这个故事其实从主角设定,到台词,到剧情,都是有亿点点隐喻在。大家看不懂也不要紧,就专注爱情故事本身好了。
感谢编辑休假时帮忙调试了也后台。
也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不管喜不喜欢这个故事,都希望能带来些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