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牙还牙·先铺垫后出击·捌」
女中的学生们都在兴奋地讨论今天傍晚校门口的闹剧,而王卉完全没有心思掺和,班上继第一份第二份伪造罚据后,又出现了第三份伪造罚据,而且班里的同学隐约有点孤立排挤她,这让她焦灼不安,总感觉风雨欲来。
放学后她让汽车夫送去分局,父亲升职后家中阔了,不再需要包月洋车,目前一家人来回来去都是小轿车接送。但生活质量上去了,父亲却忙得脚不沾地,从第一份罚据出现到现在多少天了,父亲始终没有回过家,打电话到办公室也很少在,今天她实在撑不住了,倦鸟投林般想在父亲身上寻找依靠。
王林这天在肃奸委员会开会,回到办公室已经夜里十点钟,女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上去打算叫醒,不料女儿惊鸡一般大叫一声‘别杀我!’
王林知道这是白莹莹案造成的后遗症,到底是自家孩子,没有不疼的道理,他关切了女儿几句,不料打开了女儿的话匣子,听完女儿的讲述后,他沉吟一时道:“我会派人暗中调查,你安心读书,这种事情不会再出现了。”
作为警察,他首先怀疑的对象就是当初那个投放神秘纸条的神秘人,而那个人,他早已清楚是刘凤藻,之所以没有深究,一是因为自己害死了刘父,不宜继续结仇,二来罚据已毁,任她说翻了天也是空口无凭,成不得气候。
但害人致死的旧事无法对女儿说,等女儿走后,他才打电话给老婆,说:“刘凤藻看来是不懂收敛,你去办件事儿吧……”
清心女中漂亮女教员和丈夫互殴事件传的沸沸扬扬,令人啼笑皆非,但第二天学生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方老师到校后额头缠着纱布、手腕缠着纱布,看不见的地方恐怕也有受伤,她在讲台上写下算式之前欲言又止,终于转过身来对大家说了句:“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好奇,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容我不能对外诉苦,但是有一句忠告我要在这里提醒大家:将来找男人切勿注重对方容貌,也切勿沾上薄情寡义的花花公子,更不要找有暴力倾向的男人!”
言简意赅,但信息量巨大,学生们顿时对昨天那个惊天绝艳的美男子视若洪水猛兽。
同时对方老师同情不已。
课后校长找白素宽谈话,白素宽坦言自己婚姻坎坷,昨天闹翻了之后,学校这份差事恐怕也维持不了太久,请校长尽早招聘新□□,但在新□□到来之前,自己会站好岗。
校长体恤地拍了拍她的肩表示理解,甚至庆幸自己五十岁未婚,免于遭婚姻的罪。
辞职的路铺好了,她看了眼月份牌,学校这边再有半个月可以收尾了,丁二爷那边也该有眉目了。
夜晚她往手帕胡同去,丁二爷近日很晚才落锁,就是等着她来。
“大小姐,你再不来我就要上学校找你了,胡家连着好几天都在跑银行跑当铺,看样子是把存银都取出来了,该舍的衣服铺盖也在陆续往当铺送,尤其今儿个,我看姓胡的上了车站,跟票房打听去满洲里的车票,这家人怕是当真要跑路了。”
白素宽暗道一声好极,嘱咐丁二爷明天不必继续跟踪了,她说:“可以行动了。”
胡筱芸家不是米家那种豪富之家,她父亲仅是手眼活络,发过一些小财,一度想着追随日本人往上爬,谁知日本人衰得这样突然,女儿遭遇陌生女子敲诈勒索后,胡家吓破了胆,一旦对方真的把那些罪证举报给肃奸委,她们全家必然被政府一锅端,所以自打女儿回来,胡先生就开始筹谋跑路了,好在他们跑路相对容易,因为并没有多少产业可变卖。这个世界上有好些个人是天生爱哭穷,但也有好些人是天生爱装阔,胡家就是后者。外人都道胡家金山银山,他们也差点用一副空名声套住个阔女婿,谁知没那个命!
胡家住在皮裤胡同,一座二进四合院,家里用着一个远房表兄做听差、一个丰台老妈子烧菜做饭,起了跑路的念头后,老妈子已经送回丰台,只剩表兄留守在家,为他们出逃打掩护。
胡家人打算从满洲里往东洋跑,历时久,恐怕生变,这些日把表兄训练好了,只要不是肃奸委直接来抄家,就必须唱好戏,但凡有人登门做客,都说老爷太太上天津别馆预备过年了,踏踏实实掩护一个月,回头把房子一卖,钱都归他,拿着回老家养老。锄奸运动热火朝天,今儿枪毙一个,明儿处决一个,房子再好也是身外之物,事到如今胡先生也不得不弃。
离别在即,不无伤感,忽然院门外传来三声剧烈敲门声,一家人心脏都停跳了,表兄王德志跑出去应门,打开门后一封信落在地上,胡同里寂静无人,仿佛方才是一只无形的鬼魅之手在敲门。
把信拿进屋众人拆开看,全是日文,他们在日军占领下生活八年,中小学教材都有日文课程,所以都能看懂,上面写道:听闻胡君欲远行,希望借贵府暂住数日,在下被迫卷入滕雄君案,不得已只能返回母国,小野君不日将会派人相接,为躲避贵国军警追查,需找静处藏身,望胡君仗义援手,注:电话机子切勿拆撤,小野君将通过贵府电话联系在下,拜托了。
没有落款,也不知信中的滕雄君小野君是何人,但信中的措辞理直气壮,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会举报,这让胡先生举棋不定,对方会不会有自己的把柄……想到那个劫走女儿金银首饰貂皮大衣的女子,十有八九跟这些人一伙的!那天不过是投石问路,今儿这档子事儿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胡先生想来想去,最后说也罢,帮日本人一把,回头到了日本,也是一桩功绩,于是吩咐王德志留心侯着,若是有日本人忽然登门,尊着就是了。
胡家在一个风雪飘零的早晨离开了北平,王二麻子的死期快到了,死之前将会给米家沉重一击。白素宽决定和丁二爷尽快行动,到时学校的雷也要相继爆出,两厢呼应,引米王两家自乱阵脚。
筹划行动之际,学校里又出现家长联名请愿事件,这次竟然是为了刘凤藻。
事情起因是刘凤藻的母亲被捉了‘花捐’。
娼业税是国府的税源之一,“公娼”有执照,属合法生意,而“私娼”则常常被抓挨罚,有时甚至还会被游街示众,抓私娼便是“捉花捐”。那晚听罢女儿诉苦,王林授意手下盯紧刘凤藻母亲,她想不被抓都难。而后王太太扩散到家长耳中,家长们不知是计,她们前面获得过一次请愿成功,此次更是志在必得。
白素宽得知此事的时候,学校已经议论纷纷,很多事情是白素宽从妹妹那里不曾听到过的——刘凤藻母亲之前被抓且被传播到学校、她父亲冤死无处申诉……
后一条引起了白素宽的注意,刘凤藻父亲死于三个多月前,因汉奸罪锒铛入狱吐血而亡,虽然后来罪名不成立,但人死不能复生,一家人的日子迅速走了下坡路。
三个多月前?汉奸冤案?她想到了什么,拿出自己那只用来抄报的本子,翻开最前面,有一条王林初到北平的新闻,当时王林所在的警局正在参与实业界锄奸行动,虽然报纸上没有明确提到案例,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刘凤藻父亲就是被王林冤死的呢?
刘凤藻处心积虑跟踪王卉和米艮莲,为了报复不惜借刀杀人……不,刘凤藻报复的人或许根本不包括米艮莲,米艮莲只是因为和王卉形影不离而被连累了,她的仇人是王卉、是王林。
那么,王林会不会一早就知道刘凤藻是那个‘神秘人’,在自己祸水东引后,王林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刘凤藻散播罚据,‘捉花捐’便是他给刘凤藻的教训?
所以正是因为自己,刘凤藻才被推到这个境地?
白素宽的心情顿时复杂,她确实在利用‘神秘人’掩护自己在女中的行动,但真正看到刘凤藻的悲惨,她还是恻隐了。
敲门声响起,她收起思绪。
进来的是低眉顺眼的刘凤藻。
“方老师,关于退学的事,学监让跟您交接。”
“你要退学?”白素宽有些意外,一是没想到刘凤藻这么快做决定,二是自己的行动还没有完成,‘掩体’忽然离开无异于釜底抽薪。
刘凤藻说:“我不愿连累学校,但是,”她忽然转折说,“能否容我参加完期考再走,修满七成课业可以拿到肆业证书,期考……只剩半个月了。”
白素宽说:“放心,这个我会跟校长说合。”
她一边纠结要不要继续利用刘凤藻一边却忍不住松口气,心情极其复杂,刘凤藻离开时,她忽然道:“其实你可以不退学,这些所谓的请愿家长,一群乌合之众,她们认为处事清白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踩踏弱者,但父母犯错子女无辜,学校这次不能强硬主张你退学。”
刘凤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说:“这个充满歧视的地方,我还能待吗。再说……”
她欲言又止,最终道:“算了,我这是遭报应了。”
白素宽一愣,心中更加恻隐,刘凤藻又做了什么,要为她的复仇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刘凤藻离开后她思索良久,王林这次对刘家的打击已是常人所不能承受,下次只怕变本加厉到危及刘家人的性命。自己是否继续踩着刘凤藻前行?放弃这个掩护体,计划就要改变,而且自己也会面临暴露的危险……不,不能心软。决定报仇的最初,她就警告自己要冷血,不能优柔寡断。
她竭力让自己静下来,明天是给米慕葵‘投雷’的日子,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长串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