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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涯 正文 第095章 白云无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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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95章白云无尽时

    宋知怯受赌鬼挖苦,也不生气,只是抹了抹鼻子,给赌鬼递了一个“你先开始”的眼神,然后迈开外撇的步子,大摇大摆在院内走了几步。

    她个子不够高,吭哧吭哧地爬上椅子,推了推脑袋上莫须有的斗笠,捏着嗓子烦躁道:“叫爷爷等得久了,怎么才来?”

    说着甩了甩胳膊,露出一个尽显冷酷的笑容,而后捧着肚子跺脚大笑。

    她学得惟妙惟肖,但宋回涯没见过赌鬼动手前的习惯,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发觉赌鬼无端安静下去,才偏过视线端量起身边的青年。

    宋知怯见对方闷声不响,继续在那儿表演讨打,她推了推斗笠,向宋回涯解释道:“师父。这个,是学的你。”

    又摆出一脸深沉相,轻慢擡眸,眼神幽幽地注视着前方。

    “这个是学的九叔。”

    最后揉着她的拳头,晃了晃肩膀,大喊道:“这是学的沈岁!”

    宋回涯知道她是跟谁学的了。

    ……本事不见长进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是瞅一眼就会。

    赌鬼恼羞成怒,粗糙的皮肤臊得发红,听到沈岁的名字再忍不住,喷着口水反驳道:“胡说!爷爷怎么可能学那矮子?他在江湖上有个狗屁的名号?这分明是他在污蔑我!”

    宋知怯才想起来,指着赌鬼一脸嫌弃道:“对,可惜他没什么响当当的名头能报,露了面也没人认得出他,所以还得自己加一句爷爷。”

    “你这小滑头!”赌鬼脸颊发烫,见她没完没了地败自己名声,怒吼一声,冲上前去,宽厚大掌按住宋知怯的脑袋,硬逼着她朝自己转过身来,朝自己鞠躬。

    强行争了面子,板起脸警告道:“没下次了!换作别人,我早打她了!”

    宋知怯得了自由,立马朝师父奔去,嚷嚷着告状道:“师父!他打我!说不过我怎么还打人呢?”

    赌鬼自觉理亏,许是怕宋回涯真要找他算账,灵活往外一跳,告辞道:“我走了!我去找郎君知会一声。小滑头,这样的大事你要是胡说,你师父一定把你吊到房梁上教训!”

    郑九虽受伤,依旧不得闲,坐了一会儿,给宋知怯布置了一些功课,也离开了。

    宋知怯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沮丧道:“唉,师父,我好笨啊,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学剑。连赌鬼那没脑子的家伙都说我没天赋。”

    宋回涯说:“急什么?你要是太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我还觉得无聊了。”

    太阳在西面沉落最后一抹余晖,小院空旷得没了影子。

    宋知怯抓起一把泥土,往方才写出的字上洒,堆出一个小小的土丘。

    她用手拍打着泥地,没什么精神地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请我吃了顿饭,还送了我一粒金子。今天第二次见到,他帮着拉了把车。我知道他是一个坏人,连说起他儿子的死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我打心底里,没觉得他有多讨厌,我还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宋回涯点了盏灯来,静静站在她身后。

    宋知怯仰起头,望向师父,稚嫩的脸庞被罩在橙黄的烛光下,通透的眼珠中映着苍茫的夜幕与明净的华光,她满脸悲催地问:“师父,我也天生是那么坏的人吗?”

    宋回涯摸了她的头,将灯递到她手里。

    小小的身影被一团柔光环绕,照出脸上沾着的污秽泥渍。

    宋回涯给她擦了擦,笑道:“小雀儿啊,世人唾骂高清永,从不是因为他对亲情弃之如敝履。就像你没见到他,不了解他时,已经知道他是个非常非常坏的人。”

    宋知怯一本正经地说:“我知道,这叫怙恶不悛。”

    “哦?”宋回涯觉得有些意外。她徒弟嘴里竟能吐出一个这么难的成语。

    看来郑九着实是有教化开蒙的大才。

    宋回涯笑说:“知怯,世上本也没有多少人,天生就能成个好人,学做人可比学剑难多了。师父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你不仅不是什么天生坏种,还比其他人有更绝伦的天赋。”

    宋知怯咧嘴笑道:“真的吗?嘿嘿!我就说我有过人之处!可了不得哩!”

    她提着灯,像夏夜里的萤火,在院子里欢乐地奔跑。

    ·

    高清永的退避犹如一道惊蛰时分的响雷,消息传遍的一夜间,朝堂的风向在这轰鸣的巨震中迎来了时节的更替。

    众人眼见不可撼动的高家,也会同陈年的老竹一般,被轻如鸿毛的风雪压断,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魏凌生北伐的这步棋,早已牵制了太多人。

    纵是朝堂中最晓明哲保身的旧臣,在大梁旌旗飘过光寒山的这段路上,也要卑微地撇开成见,环拥他们上前。

    从昔年蛰伏狼狈挣扎,到而今万民归向的盛景,千军万马于近百年的纷争动荡中,在黄沙枯骨的铺垫下,终于闯出了一条浩浩荡荡的生路。

    正当众人以为魏凌生会以慢刀割去高党的血肉,平淡结束这场来自内部的无谓争斗,平稳实现权力的更叠——这位在江湖中浮沉过的温厚青年,再次展现出一种雷厉风行,甚至堪称蛮不讲理的粗犷匪气。

    初晨,寒烟未散,京城的街巷中弥漫着茫茫的白雾,整座城镇的清净便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货物从车上卸下,一箱箱的金银从城门外被擡进来,箱门大开,黄白两色码得整整齐齐,袒露在众人眼前。

    护送的将士里,有几人敲打着铜锣呼喊,大声宣告这些全是从高清永私宅中搜出的赃物。

    金吾卫阻拦不能,被迫跟在队伍两侧,防备百姓骚乱。担心人手不足,又去请来其余卫兵,连同府衙小吏,近千人守住街巷,为一行人开道护卫。

    人群在长街两侧围得水泄不通,眼瞅着一应叫人眼花缭乱的财宝都进了高府的大门,多余的一批甚至摆不进院落,只能直白地铺在门口,议论之声沸反盈天。

    日渐东升,百姓情绪不见消退,反越发高涨,无数人挤在高清永门前大声咒骂。

    胆大者红着眼想要上前争抢,叫两侧披坚执锐的将士拦下。

    朝会尚未结束,文武百官闻听风声都坐不住了。

    一群官员穿着朝服,气势汹汹地冲向御史台,未寻到人,又一窝蜂地冲向魏凌生的府邸。

    门口仆役不作阻拦,大开正门,请一众官员入内。

    为首老者跑得气喘如牛,一手扶着发冠,见人气定神闲地坐在家中喝茶,气血涌了上来,嘶声吼道:“魏大夫,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典正法度,肃正朝纲。”

    魏凌生端坐不动,擡手轻挥,他边上站着的一名御史立马捧着厚厚一叠奏章上前。

    御史随手翻开一封弹劾的文书,将上面的罪状呈给众人查看。

    老者两眼发黑,大脑却是一片空白,擡手抚着额头,叫他一句呛声,口中“哎哟”着没了后文。

    边上卢尚书同他一般无措,路上早已将魏凌生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到了跟前,恍然意识到不该出头,自己说什么都极为不妥。

    二人互相搀扶着站稳,顶在一众官员面前。

    厅堂内观者如堵,后来的几人无从落脚,只能停在院中。

    一青年出列,指着魏凌生大骂道:“高清永是正三品的大臣!是宰相之职!纵有过错,也不该由你御史台来裁治!理应上奏天听,由陛下亲自裁断,你这分明是冒渎天威!”

    魏凌生说:“我也是巧合才发现如此一批赃款,来不及上禀陛下,怕走漏风声,又不敢留在手中,于是日夜兼程地送回京城。为免大理寺为难,赃款、物证,一应俱全,全部送到侍中府,请大理寺与刑部官员,前去清点复核,再向陛下奏裁。”

    青年喝道:“什么清点?我方才去看了!那些箱子里,只表面铺了一层黄金,底下要么塞着书册,要么空无一物,你分明是趁着侍中遇害,不见踪迹,有意构陷!”

    卢尚书嚅嗫着道:“话不是这样说。就算只有表面一层黄金,那可是金子啊。”

    他用手比划了下,表示那些箱子满满当当铺了整院。

    “如此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谁知道黄金是真是假?”

    “陆将军亲自领着那帮虎夫,挑着担子进了高府,无视仆役劝阻,在府中大肆搜查,甚至堵了大门不让我等进去!下官请问,御史台是想找什么?往后御史台若是看不惯谁,是不是也能直接冲进门去,弹劾起狱,断送我等前程?”

    魏凌生说:“你见谁人在搜查?陆将军不过是为防有人见财心起,或是意图销赃灭迹,所以拦了外人。”

    质问的人没想到他连刀都亮出来了,却还对自己所为矢口抵赖。

    魏凌生继续从容不迫地反问:“再者说,王侍郎是与何人结下这等死仇,要对方不惜拿出十数万两银钱来刻意构陷?尽管说出名来,我也好奇,满朝文武之中,还有哪里藏着这么大的蠹虫。”

    青年被逼问得哑口无言:“你……你强词夺理!”

    卢尚书回头一看乌压压的人群,挥动着长袖,将众人轰赶出去:“好了!都围着做什么?什么麻烦都敢沾?你才一个几品官啊?轮得到你在这里看热闹?还不赶紧回去!”

    官员深感有理,唯恐引火烧身,随之散去大半。卢尚书反手将前厅的门关上。还没酝酿出腹稿,大门又被人推开。

    青年快步进来,见到一众老臣聚在此处,什么也没多说,只道:“请御史大夫随下官入宫一趟,陛下召见。”

    魏凌生端起茶杯,没有起身的意思。

    边上官员当即挑唆道:“好大的气派!连陛下的旨意都可以罔而不顾了?”

    魏凌生不为所动,只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诸君可曾,见到张舍人?”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愣了,反应过来之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又转过视线,与身旁人面面相觑。

    卢尚书拉着同僚,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站不住了。

    青年更是骤然冷了脸,面皮抖动着道:“御史大夫这是何意?”

    魏凌生擡手示意,边上御史正七上八下,立即从弹劾文书中翻找出一份,递到他的手上。

    “张舍人。如此着急忙慌,是怕我从高清永府上搜出什么与你不利的证据?那你委实多虑了。我留着你,是因你够贪婪,又能讨陛下欢心。”魏凌生草草阅览一遍,对上面的内容早已聊熟于心,将东西扔到对面身上,神色倨傲道,“今日这高府,我抄定了。”

    青年看着奏章摔落在地,没有去捡,挺直腰板,收起先前的恭敬,厉声道:“御史大夫如要抗旨不从,也休怪下官无情!”

    魏凌生掀开眼皮,看向从正门处悄无声息走进来的宋回涯。

    众人随之转身,看清来人,表情有些许变化,却不认为她能在此时做些什么。

    魏凌生说:“杀了他。”

    满座寂静时,白衣一扬,不待男子尖叫出声,长剑的冷光闪过,人头已然落下。

    压抑的抽气声随着重物落下的声音自四方传来,众人仓皇后退。

    宋回涯转过身,尚沾着血的剑尖劈着几近凝固的空气,指向两侧神色各异的看客。

    魏凌生垂下视线,自地上草草扫过一眼,若无其事地擡起头。

    一张张惨白惊愕的面孔中,唯宋回涯一人笑得畅快。

    “师弟,倒是比我想得更有魄力,可惜平日太与人为善,才叫什么东西都敢到你头上欺凌。”

    宋回涯收回剑,在袖口擦去血,慢条斯理地道:“今日我来了,我可以做师弟的犬马。师弟说要杀谁,下一个我就杀谁。”

    她出手狠辣,不笑已够瘆人,此时摆着一张和颜悦色的脸,干着阎王点卯的凶残事,吓得堂内一众官员俱是头皮发麻。

    “目……”一官员指着宋回涯,又指着魏凌生,哆哆嗦嗦地道,“当着我等的面,连朝廷命官也杀?”

    魏凌生站起身,铿锵有力地道:“今日署衙之外,城门之内,街头云聚十数万百姓,翘首以待。就算尔等真拿着证据出得门去,朗声宣读,告我罪行,他们耳中所闻,目中所见,也皆是尔等死期。我属应势而为,天地同力,何错之有?”

    他话音落地之后,室内一片死寂,久无人声。

    卢尚书的衣摆被鲜血喷溅,他弯下腰查看,才发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稍一擡眼,便能看见满地温热的血渍,虽未见到,可脑海中全是中书舍人血肉模糊的伤口。

    再不欲管这些祸事了,任他们杀得天翻地覆也好,他都不该来。

    他避开地上的尸首,站起身朝门口退去。

    此时院中又来一群人,卢尚书魂不守舍,险些撞上。

    高观启领着十多名官员停在门外,彬彬有礼地道:“魏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回涯守在门边,面色沉冷。

    魏凌生略一思忖,给他面子,将厅内众人都请了出去,独留二人,合上大门。

    过了约有一个时辰,高观启才从厅内出来。

    他脸颊瘦得有些凹陷,旧伤未愈,又连日操劳,说话气力难继,脸上笑容稳重而诚笃,微微躬身,声音平和道:“诸位叔伯请宽心,我与已魏大夫议妥。此事皆因我父而起,也该就此了结,不会牵连诸位叔伯。如有疑虑,可随我去府中详叙。”

    众人大为诧异。

    魏凌生连传旨的中书舍人都敢杀,竟能叫高观启说通?

    高观启目不斜视从宋回涯身边走过,不多解释,率先出门上了马车。

    高清永的一干旧党惴惴不安,紧随其后探问口风。

    ·

    高观启回到家中,一直聊到天色将黑,客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他后仰着靠到椅背上,疲倦地闭上眼睛。

    高四娘站在门外,透过屋内的灯火,看了好一会儿,壮起胆子小声询问:“爹呢?”

    高观启一动不动,漠然回道:“你该自己去问他。”

    高四娘听得悲从中来。

    她没想过高家偌大的基业,会在一夜间被扒得只剩残骸。

    更没想过最受偏宠的自己,会面临茕茕独立的潦倒境地。

    母兄惨死的悲痛尚未接受,素来疼爱她的父亲也绝情地舍她而去,几乎要在绝望中葬身。

    她迈过门槛,啜泣着问:“二哥,你会杀了我吗?”

    高观启冷酷道:“不要叫我二哥,我母亲只给我生过一个小妹。”

    高四娘脸色煞白,朝后退去,不料被门槛绊住,一下子跌坐在地,浑身战栗不止,心如死灰。

    高观启这才睁开眼,看着她骇然的表情,笑了起来,面上带着温厚之色,改了语气说:“二哥开个玩笑呢,瞧你吓成什么样了。母亲为人所害,父亲下落不明,往后高家只剩你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了,我自然要照顾好你。”

    高观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高四娘害怕,抽噎得面色发红,片刻后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高观启说:“父亲有位学生,前年的榜眼,叫张士贤,你还记得吗?”

    高四娘不吭声,只茫然地看着他。

    “今早,他遣人来找我提亲。”高观启看着四妹仓惶不定的眼睛,低声笑道,“家中大丧,他来提亲,是不念礼教,悖视人伦了。倒不怕我拿根棍子将他打出去,让他身败名裂,无地自容。你说他为何敢这样做?”

    高四娘紧紧攥着手指。嘴唇翕动,依旧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面前这人太过陌生,看高观启的眼神渺远得像隔着山海,怕对方眨眼间又变了脸色,手起刀落说要杀了她。

    高观启仿佛没觉察出她的恐惧,自顾着道:“不过,他倒是个难得的有心人。凭他的家世才情,若是留在京城,前途明朗,来日未必不能建一番功业。可他却说自己疏无大志,自请去长平领一闲职,求我成全。我与他聊了会儿,觉得他品行尚算不错。你若是愿意,便说自己郁结心伤,打算去长平为父母守孝,三年后与他完婚。我相信他不会薄待你。比母亲安排的,去宫里做什么贵人更合适。”

    他说完这些,高四娘还在怔怔地看着他出神。

    高观启的眉眼被一侧的烛火投出深暗的阴影,掩去他脸上的表情,声音平得像水,眼神也很疏离,手指敲了桌面,重复道:“听见了吗?”

    高四娘颤抖着颔首,低下头的时候,眼泪珠串般地往下滚落。

    高观启说:“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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