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Chapter15妈妈——救命!……
周嘉述愣了几秒,没料到她会回来,但她的反应,确实又在意料之中。
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热情温暖,又心软善良。
宝意擡脚轻踢了他一下:“走啦,你爱喜欢谁喜欢谁,要不要这么守身如玉,碰你一下跟玷污你似的,等你哪天谈上了再说也不迟吧……”她嘀嘀咕咕完清了下嗓子,说,“现在还早着呢,去我家写套卷子,喝什么酒,一套数学题解千愁。”
实在不行就两套,写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只有对知识崇高的敬畏。
她这迟钝的劲头……
周嘉述气笑了,半晌,点了下头,比划:做哪套?
要是再拒绝,恐怕她真的三天不理他了。
宝意想了下:“上周发的那套竞赛题吧!”
数学老师发来给他们扩展视野的,只要求他们看看题型,有能力的尝试做一下,但不强求,因为挺难的。
但宝意是觉得越难越好,这样哪还有精力伤心难过。
周嘉述如果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当场还要再呕出两升血。
梁文山是个大学英语老师,副业做翻译工作,这会儿在客厅看英文书,鼻梁架着眼镜,表情专注,申卉女士是个会计,忙的时候也经常加班,通常是月末、季末和年末,最近倒是不算忙,总是能按时下班,这会儿在客厅收拾卫生,看见两个人开门进来,擡头看了一眼。
周嘉述性格内敛、稳重,比同龄人看起来要成熟一些,情绪很少外放,所以也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波动,倒是她女儿,出门的时候还精神奕奕,这会儿却蔫巴巴的。
申卉开口说了句:“你俩写作业,还是看会儿电视?”
宝意这才打起精神,擡头对妈妈笑了笑:“我们写作业。”
“那你们去房间吧!妈妈待会儿切点水果给你们。”申卉说。
宝意沉默片刻,突然摇摇头:“我房间的台灯太暗了,我们就在餐厅写吧,餐厅的灯亮,桌子也大。”
周嘉述突然看了她一眼,她在刻意和他拉开距离。
这本来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可明明是他主动先提的,他又能说什么,只能徒劳郁闷。
申卉也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说:“我打扫卫生呢,你添什么乱,回你房间去写,东西摆餐桌,待会儿你又给我搞得乱七八糟,少给我灵机一动,你台灯不亮把你爸书房的台灯搬过去。”
宝意犹豫,周嘉述突然拎起她后颈衣领,推着她往房间去。
卧室灯打开,满室温馨明亮,她的房间做了个小小的割断,其实倒像是个套间,从小到大,他来她家里的时间多,所以申阿姨会这样布置,甚至买书桌都会买更大的,实木桌,足足有两米多,坐椅书架都是成对的,一些他的书籍和资料,经常留在这里都不带回去。
太亲密了,亲密到她都不会觉得拥抱是一种过界行为。
亲密到她可以脱了上衣露出整个背让他给她涂药。
宝意闷声说:“这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有原则。”
她为自己开脱,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努力能做到的事。
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来的,突然闹独立不是很奇怪吗?
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上了谁,至于这样吗?
宝意脑子里忍不住地毯是搜索,他很少有走得近的异性。毕竟开口困难,在学校连老师都很少主动找他,很多事都是宝意代为传达的。
宝意作为金牌代言人,几乎一手包揽了他所有的社交。
难不成是网恋啊?
但他手机经常直接塞给她,也没见到什么陌生的ID。
难不成是廖婷婷?
他跟廖婷婷偶尔还聊几句,而且因为她们在一起时间多,他俩还挺经常说话的。
但也没觉得他俩对对方有什么企图。
宝意脑子里搜索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周嘉述敲了下桌子,意思是写卷子吧!
宝意也不再发散,她觉得自己可能也需要做套卷子冷静一下。
两个人分别把卷子拿出来,宝意的都皱成干菜叶了,她根本就没打算写,这会儿做第一道题就想打退堂鼓,但余光看到他已经很认真在做了,也只好强迫自己专心一点。
其实宝意小时候学习更好一点,那会儿两个人就经常一起学习,宝意的确是个很容易被影响的人。
他从小做事就认真,宝意跟他一起写作业,每次看他那么专注,就不好意思开小差,甚至隐隐有种较劲的感觉,看他认真,她会更认真,所以跟他待在一起,成绩就特别稳定,爸妈就越来越鼓励他们在一起。
而宝意本身就热情开朗,也真心希望周嘉述好,所以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周嘉述也会开朗一些,平日里手语都懒得比划,却偶尔还会用手语跟她吵架、掰扯些有的没的。所以静姨和周叔也很鼓励他们在一起。
然后他们就这样形影不离地长大了。
一套卷子写完,宝意都想骂人,这么难的题是人能写出来的吗?
她把他卷子扯过来看,然后郁闷道:“你真的不是人。”
他也没有写完,但比她写得要完整得多。
周嘉述不作声,只是懒散靠在那里,眼神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
她数学还不错,但对竞赛题很陌生,刚一直在揉头发,把头发弄得乱糟糟毛茸茸的。
真可爱。他想。
想上手揉一下。
但不行。
他微微偏过头,想要控制那一瞬间泛起的异样心思,耳边宝意还在嘀嘀咕咕:“这里怎么就求出来3的,你方程怎么列的,啊啊啊这什么破题。”她验算了一下,还是没懂,拽他,“不要盯着我的小树看,我是不会送给你的。过来给我讲讲。”
他其实只是盯着某个地方在走神,被她这么一说才擡头看了一眼,置物架上摆着两棵陶瓷小树,还有卡通拟人表情,一个不高兴,一个眯眯眼。
像是她和他。
其实他的名字有一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起初是爷爷取的名字,叫周嘉树,盼望他茁壮成长,以及成材(才)。
她妈妈涂静是个非常要强的人,早些年结婚的时候,周家条件很好,她们家里家境稍稍差点,婚后周家和梁家都是全款给孩子买房,买最大的、最好的楼层,装修也很舍得,很体面的婚姻,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爷爷奶奶当了一辈子的领导,喜欢替人做决定,就那么一个儿子,想把最好的都给他,房子买在哪儿,买多大的,都是老人家拿的主意,其实是怕他们不好意思要,就以这种方式给了。
但涂静一向主意大,涂家是有些重男轻女的,她努力读书、拼搏,就是希望自己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但婚姻里她能做主的事非常少,她内心隐隐有些抗拒,但从情理上又挑不出来什么毛病,甚至偶尔会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于是她开始在一些小事上较劲,希望自己能掌握主动权。
给孩子上户口的时候,她把树换成了言。
因为她和丈夫都是很沉默的人,一个冷静,一个理智,两个冰冷冷的人也不知道怎么看对眼了,婚后也过得寡淡,她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却不知道怎么解决,于是寄希望于一些玄学。
嘉言、嘉言,希望他是个能言善辩活泼快乐的孩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周嘉言从小跟父亲就很像,沉默、内敛,但性格比爸妈都要好。
尽管涂静有些遗憾,但也十分欣慰。
只是谁也没想到,八岁那年,一场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的事故,夺去了他说话的能力。
只记得那是个春光明媚的暮春天,傍晚微风拂面,不冷也不热,涂静带儿子去看电影,特意选了一个爸爸能赶过来的时间,可惜周韫宁临时加了一台手术,来的时候,离片尾就差十分钟了。
涂静怒不可遏,于是电影都没看完,就拉着儿子出去了,他们步行回家,边走边吵。
八岁的周嘉言感到非常沮丧,于是落后几步,慢吞吞走着,不想听他们吵架。
走到一个弯道处,两辆车疾驰,一个超车,一个违规变道,嘭一下撞在了一起,周嘉言被波及,整个人被撞出去几米远。
其实不幸中的万幸了,一辆车本来是冲着他来的,另一辆车把它撞开了,只是对撞后的二次弹动把他顶出去了,当时附近有未熄灭的烟头,一辆车侧翻油箱爆了,突然的爆炸才是这场事故他受伤的重要原因。
吵架的父母回头的时候只觉得天塌了。
八岁的孩子已经不是需要时刻护在怀里的孩子了,却也还是需要父母看顾的年纪,这是个意外,但涂静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这不是她和丈夫的错。
而那个言字,对涂静来说,就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涂静多次希望带周嘉言去改名字,这次反而是周嘉述的爸爸周韫宁屡次反对,他觉得这只是个巧合,改掉名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最后涂静还是坚持,周韫宁也就妥协了。
只是最终也没有改回最初的名字,周韫宁和妻子商议,改为周嘉述。
说文解字中说,述,循也。
本义是遵循的意思,也有述说陈述之意。
是说事情既已发生,那就遵循天意,顺其自然,不要再执着于过去。
对于周嘉述来说,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叫什么都好,他更在意父母的状态,希望他们更轻松愉快一些,不要为了他再折腾了。
他觉得挺好的了,那场事故除了夺去了他的声音,他身上甚至连块明显的疤都没有,头部缝了几针,但他不说,没人知道。
周嘉述把那两棵小树拿过来放在面前,轻轻摩挲了几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不让你动你非动。”宝意心疼地拿过去,轻轻地放在架子上摆好。
周嘉述比划:为什么这么宝贝这两棵树。
他甚至有些明知故问。
宝意兴致勃勃说:“你不觉得很像我跟你吗?”
周嘉述微微勾唇,但却故意道:不觉得。
“没品的东西。”宝意怒视他,“绝交十秒钟。”
她低头继续看卷子,大约十秒钟后,她才又侧头来看他:“要不要讲了。”
周嘉述看她片刻,突然擡手:求我。
宝意:“……”
她沉默好几秒,突然弯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一把“屠龙宝刀”——
未开刃的仿唐刀,还挺重的。
她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周嘉述,我忍你很久了,你今天非常过分。”
一整天都在别扭中度过,宝意一向是个很能自我消化的人,也非常能体谅别人的心情和遭遇,但今天经历的所有事虽然她都能理解,但还是感觉到难以消解的不愉快。
她甚至都还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她觉得她必须要表达出来。
她本来打算自己默默消化的,但此时却非常严肃地看着他:“周嘉述,我最近惹到你了吗?”
周嘉述摇头。
宝意:“那你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吗?”
周嘉述继续摇头。
宝意:“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周嘉述看着她,眼神里有浓烈的情绪,可惜显然对于气头上的宝意来说,那和挑衅没有两样。
“你瞪我干什么。”
周嘉述:“……”媚眼果然还是抛给瞎子看了。
“你说话啊!”宝意义正辞严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尽管她知道他能意会,但还是忍不住有点心虚。
她这个人总是恩怨分明的,一码事归一码事,于是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嘉述从善如流地接她话茬:我不能说话,对你来说也是负担吧。跟我聊天是不是很累。
短短两句话就把宝意带偏了,她拧着眉摇头:“当然不是,绝对没有,你不能说话我可以多说点话,就算我不会手语你写字我也可以很开心地跟你交流。我和你做朋友从来都只是因为你是周嘉述,而不是因为你说不了话而只有我会手语所以可怜你。你会不会说话,我都很喜欢你。你再这样说,我生气了。”
周嘉述看着她,比手语的动作显得迟缓:一点都没有吗?
宝意:“当然没有,如果我觉得累就不会去学手语了,我学手语也不只是为了跟你聊天方便,我就是怕你觉得聊天不方便更不愿意沟通了。”
她的眼睛那么亮,温柔又有力量,她内里像是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热情和能量。
他说:我对你真的很重要吗?
宝意:“当然重要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嘉述:人一生中会有很多朋友的,朋友也都是相互的,单方面的付出是不会长久,那你觉得能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
宝意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狐疑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表情那么认真,所以还是严肃回答了:“我不知道,但我从你那里得到的也很多啊!”
周嘉述不依不饶:比如?
“比如你总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会帮我拒绝我不喜欢的事,然后……”宝意深吸一口气,又郁闷吐出来,“太多了,我哪里说得过来。”
十七年的陪伴,她这一生从出生到现在,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比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都多,那是无数个日夜无数个瞬间堆砌出来的感情,三言两语太浅薄,说不清的。
周嘉述凝视她:是太多了还是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你连举个例子都举不出来?
宝意生气了:“你到底想干嘛?”
周嘉述:随便聊聊,你不想聊就算了。
宝意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因而感觉到有些没来由的焦躁:“你最近非常非常非常不对劲!”
她连续用了三个非常,表达自己极度的不满。
周嘉述却始终冷静,凝视着她:哪里不对劲?
宝意:“哪里都不对劲,不是我厌烦你,其实是你觉得我烦吧!如果是的话,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周嘉述:没有。我永远也不会嫌你烦。
宝意的愤怒被强行打断,她愣了下,迟疑道:“那你……你到底怎么了?”
周嘉述看她清澈的眼神就来气,但更多是气自己,气自己沉不住气,气自己藏不住情,气在不合适的年纪,生发出不可控制的心思。
气自己藏不住了,却连那点情意都说不清楚。
他比手语: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现在有你,以后呢?你会有新朋友,会有新生活,高中毕业后,或许我们就分开了。
是因为这个吗?宝意凑近他,认真说:“这个我想过的,你看我们成绩差……我努努力只要不偷懒,就还是差不多的,我们可以考一个大学,以后还可以在一起。而且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医学越来越发达,说不定哪天你就好了。就算不好,也有我呢!或许你也会有新朋友,愿意为了你去学手语……而且其他交流方式也很好啊,喜欢你的人,怎么交流都不会觉得费劲的。”
她那么情真意切,倒叫他觉得惭愧。
周嘉述迂回来迂回去,内心最想问的却始终开不了口,于是连说话都有一种故意的刻薄:我喜欢的专业你不喜欢呢?毕业后呢?你不会一直陪着我的。
宝意肯定地说:“我会。”
周嘉述表情复杂,眼神里痛苦和悲伤交织,他缓慢比划着: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烦恼。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宝意最看不得他这种表情,怒视他:“不许走,你说清楚。你看我们的爷爷奶奶是好朋友,生了儿子也是好朋友,我们住在门对门,你跟我长大了也可以继续做好朋友啊,我们也可以买附近的房子,这辈子除非你讨厌我,不然只要你找我,我就永远在你身边。”
周嘉述都要疯了,她设想了所有可能,唯独没想过那个最简便最多人提过的……可能。
到底是她真的不开窍,还是她确实没想过丁点他们□□人这种可能。
他抿唇深呼吸了两下,突然冷笑一声,说:好。
那表情,和那个“好”,怎么看都是不好的意思。
宝意突然一起身一脚踹他腿上,气愤道:“你不许跟我阴阳怪气,你想要我怎么做,你倒是告诉我啊。”
周嘉述不想再纠缠下去了,只是说了句: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这样下去不对。明天去红山寺,别忘了。
他真的待不下去了,大步离开。
离开后,宝意才想起来,他还没给她讲题。
真过分。
这还是他第一次忽视她的需求。
这样下去不对……
哪里不对。
一直到睡着,宝意都还在想这件事。
周嘉述最近确实怪怪的,他变了,变得陌生了,变得不像他了。
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她以为他最了解他,可突然就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回事了。
喜欢一个人会变得这么奇怪吗?
他到底喜欢谁啊。
她阴暗地想,不要喜欢谁了,最好也不要结婚,这样他们就可以多待些时候了。
宝意在睡梦中都在琢磨这件事,又梦见他结婚的场景,只是这次她似乎知道在做梦,没有那么别扭,只是觉得茫然,茫然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做这样的梦。
他看起来很开心,牵着新娘的手,轻吻新娘的额头。
他看起来也那么幸福,于是她忍不住想,自己可真是自私,竟然盼着他不要结婚。
他对新娘介绍:“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
新娘看她的眼神充满不悦,小声跟他说:“我不喜欢你跟别人走得那么近。”
宝意觉得难堪、愤怒,可更多的是郁闷。
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从小一起长大,突然之间就不能在一起了。
长大真讨厌。
永远十几岁该多好。
新郎开始亲吻新娘了。
宝意的难过已经达到了顶峰,甚至感觉到有一丝没来由的愤怒。
“现在新郎和新娘可以入洞房了!”婚礼上很多人起哄,宝意听到欢声笑语,无数的人在鼓掌,鲜花和彩带到处都是。
嘭——
是礼花炸响的声音。
热热闹闹的,真喜庆啊!宝意却觉得自己像是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内心空落落的,非常的难过和失落。
无数的彩色碎片从天而降,宝意擡头,看见五颜六色的亮片从天而降,突然,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跑,他们跑出婚礼现场,宝意发现婚纱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在自己身上了,周嘉述正拉着她的手,回头看着她笑。
他们跑回房间,他突然掐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然后热情拥吻。
“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
宝意的起床铃,她像是受了惊吓,突然直挺挺地折起身。
妈妈——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