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山居 正文 第128章 李大人才是真土豪

    梅家只有姑嫂两个,女孩儿到了年纪没婆家都要吵架,陈家几房一块住着，乱。到年纪还没有婆家女孩儿，旧年就能凑八个出来,今年算一算,除去嫁给张文才淑琴,只有陈大舅女儿淑惠春天时候嫁给守义一个同窗，剩下，都家里蹲呢。

    陈家田产翻倍，挑亲家条件自然往上抬了抬,但是女孩儿们嫁妆并没有相应增加，说亲就为难了。淑琴当初是陈家不出挑一个，她嫁男人长相很好,婆婆虽然跟公公和离了，但是婆婆娘家有个翰林舅舅拉扯她们家过日子。

    虽然淑琴奉着婆婆府城租房住，但是王翰林家也没少往她们家送东西，吃用穿戴都是好，嫡亲儿三口吃用不完，只淑琴这一年捎回娘家衣料，就替她亲妹子淑苹攒下两箱子嫁衣。有翰林舅舅拉扯，张文才又是真用功读书，将来似李家姑丈那样考进士做官指日可待。淑琴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一块过苦日子不难，一块过苦日子中间有一个突然过起好日子，剩下再过苦日子就不好挨了。有淑琴这个不出挑衬着，就是偶有人家不挑陪嫁去那几房说亲，休说女孩儿，做丈母娘拿淑琴丈夫做尺子一卡，都看不上人家。

    从前李家任上，陈夫人一年四节也使人捎礼物回来，她早年过穷日子，晓得穷人们随礼苦，和亲戚们来往，都是严格照着亲戚们家境送礼，所以从前娘家也不晓得李家多有钱。

    陈家后宅妇人只说大姑太太嫁好，苦守十几二十年过上好日子了，对于陈夫人过好日子也没太多想像。自从大姑太太一家回到府城居住，常和娘家走动。陈家女人们到李家去过几次，都淡定不起来。为何？

    李知府是个狠人。知府三年一任，连任不多，特别是治地富庶，你本事差点后台小点，一年半载就能被人弄走。泉州是天下有数大城，光府城就有十万户，又是下南洋主要港口，一年商业税能顶全国十分之一税收。这样一个肥得淌油地方，李大人他足足做了二十年知府啊，他一个人守着油缸捞油吃，谁也没能把他搬走，这得多大能耐。

    李家有钱，而且是相当相当有钱，陈夫人过日子吧，虽然她自己觉得她很节省，也很低调，架不住底子厚钱多啊。陈夫人觉得女儿该学琴，李大人也没多买，就买了两把古琴，一把叫焦尾，一把叫绿绮。这两把名琴姑且不论真假，反正李大人是拿买真货价钱买下来。芳歌弹不好琴，这两把琴就挂墙上积灰。

    千古名琴挂！墙！上！叫卓文君和蔡文姬她老子情何以堪哟。其实这种土豪作风气气古人也就算了，陈家内宅女人过惯了简朴日子，乍一遇李家这种低调厚实土豪作风，实打实被熏坏了。

    陈家女人是看不出焦尾和绿绮值多少钱，然芳歌那个绣房就已经明晃晃很扎人眼睛。不论绣好衣料价值，只看那些还没有绣料子，一架一架摆，全是市面上贵。这样衣料曲池府乡绅人家买几块给女儿做一身嫁衣都很难得，芳歌绣房里，不是论块数，是论架堆。也只有英华那种同样是土豪人家出身女孩儿，到芳歌绣房里觉得没什么好东西。陈家舅母和表姐妹们，去一回芳歌那里，眼睛都要瞎一回。

    从前都是一样穷，大姑老爷做了二十来年官，大姑太太就有钱成那个样子，连妾生女孩儿，都过那样好，房中值钱衣料成千上万。可是大姑奶奶嫡亲侄女儿们，一人只得姑奶奶几十两银子做嫁妆，女孩儿们因为嫁妆少，到现还嫁不出去。陈家小姐们是亲侄女反而靠后，芳歌跟姑太太其实没什么关系，光她房里那些衣料，折变折变都够陈家女孩儿一人弄一副体面嫁妆了。舅太太们嘴上不敢说，心里酸都不行。

    起先陈夫人有意娘家娶个儿媳妇，给了陈家很大期望，可惜半道上让王翰林家女儿截走了。给了人家大希望又让人家失望，陈家女人们看王家二娘子不顺眼是天地经义事。就是陈夫人自家也觉得补给侄女们一人一份小陪嫁有点过意不去，再加上娘家侄子确实拿得出手，所以她又有意把芳歌嫁回娘家去。

    陈夫人并没有明说什么，平常和娘家人相处略微流露出点意思。陈家女人激动不行，往庸俗了说，陈夫人这不是嫁女儿回娘家，这是送金山回娘家。

    陈家几房虽然分了家，但是分家是为了避税，并不是因为处不来过不下去。陈家女人们各有各算计，男人们还是相当团结顾大局，要不然旧年陈大舅也办不到带八个女孩儿组团去涮表哥。

    不管芳歌这座金山落到哪一房，那一房肯定起来了，拉拨剩下几房是天经地义事。陈家男人们都指望陈守义和陈守拙科举得官让陈家兴旺发达，但是陈家女人们都觉得人还是要现实点，科举得官不如娶个财女来家能改变家庭现困境。

    天晓得守义守拙什么时候才能考得上进士做官，女孩儿再家里留一二年就真嫁不掉了好吗？哪房都有女儿到出嫁年纪，陈家女人们分外盼望这门亲事可以实现。

    结果，这一回又让人截胡了。早上莫氏陪二婶送鱼胙到姑太太家去，看见李家大门外头拴有几十匹高头大马，还站着几排佩刀背弓箭威武军爷，都吓坏了，妯娌两个绕到后门进去，跟管家打听，才晓得是王翰林家亲戚杨家来跟芳歌提亲。

    陈家既然还有表哥粉丝，自然也还有一直对杨八郎念念不忘，莫氏和侄女儿们要好，是晓得那个杨八郎，打听来提亲就是杨八郎，加倍失望哟——

    杨家是武将做派，李大人许了把芳歌嫁八郎，杨门李氏就叫杨二郎写庚贴婚书，取了个匣儿推到亲家面前，说：“路远匆忙，聘礼不能多带，亲家勿要见笑。”

    李大人打开匣儿瞅了眼，把匣儿交给夫人，陈夫人瞧了一眼，手哆嗦了下，叫身边使女把这个匣儿送去把沈姐看过，于是——陈家后院都晓得了，杨家聘礼是隔壁常熟府良田六十八顷。

    沈姐甚是乖觉，虽然不情愿，还是捧着两个匣儿出来，李大人就把自家匣儿也照样推到元帅夫人面前，又把杨家那个匣儿朝前一堆，说：“这是小女嫁妆。”

    元帅夫人把李家那个匣儿打开，又把签好名婚书庚贴丢进匣儿里，把匣儿握手里，站起来含笑点头，道：“京城，天波府，明年五月初五迎娶令爱。”李大人站起来送到堂下，元帅夫人冲着李大人两口子拱拱手，道：“亲家止步。”也不要人家送，带着儿子们大步出去了。

    陈夫人心里还是不大乐意，看人家这个派头，悄声道：“亲家母好大架子，老爷，你怎么就把女儿嫁妆单子给出去了？”

    李大人咳了一声，贴着夫人耳朵小小声道：“那是当今皇后长姐。她架子再大点也是应该。拿田契当聘礼是怪威风，咱们也不能让她比下去，所以我把女儿嫁妆甩给她看。”

    陈夫人是真不晓得杨八郎娘是皇后姐姐，没人跟她说啊。李知府和李知远都怕和她说了，她宁死不肯答应这门婚事，所以没说杨元帅夫人娘家亲戚关系。

    英华当初也是怕沈姐吓着了，再说皇后姐姐她经常见，小时候还总人家家吃饭，她二哥还挨过人家揍，她也没太当一回事，所以她也没和沈姐说。

    芳歌大略晓得杨八郎和赵恒是表兄弟，可是她又不傻，她要老实跟她两个娘说了。杨家就是戏文里说龙潭龙穴，陈夫人绝对会认为她嫁进去是送死，说不定会以死相逼不许亲，所以她嘴也紧很。

    陈夫人现才晓得，是真吓着了，下巴掉地下半天才拾起来，道：“怎么能……我方才是不是太傲气，会得罪亲家……”

    “抬头嫁女儿。”李大人摸着胡子笑眯眯道：“咱们家傲点也应该。就凭我们芳歌这份嫁妆，嫁谁我们都傲得起来。”

    “大人，你该早告诉我。”陈夫人很不活。

    “就是不和我们家结这门亲，咱们和他们家还是姻亲呀，夫人！”李大人看清，看远，指点后怕陈夫人，“她是皇后姐姐，也是咱们儿媳妇舅母娘家嫂子。要是不要脸，昨天我就能站大街上喊李家是皇亲国戚，当然，就是关远系点。现嘛，我们要点脸，就别跟亲戚们提亲家母是皇姨事儿了。”

    “先瞒着沈姐。”陈夫人半点没犹豫，“慢慢和她说吧。她家沈二郎当兵一去不回，一提谁当兵她就抹眼泪，把女儿嫁给当兵，她眼泪就没干过，再吓吓她，可怎么得了！”

    于是，吃中饭时，陈家上下都晓得了，大姑太太嫌贫爱富，攀高枝把女儿许给杨元帅家儿子了。陈家也算皇亲国戚这个关键信息反而没有接收到。舅太太们愤怒了，九舅太太当场发作，跟陈九舅吵了一架，直接回娘家去了。陈家小姐们家不敢说闲话，跑到梅十五娘家去数落芳歌不是，又被王家大娘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好。

    她们四个女孩儿带着气出来，有两个清醒点，不好意思再三省草堂附近呆，就说要回家去。还有两个气性大点不乐意，打算把小婶子喊来找王家大娘子说理。四个人分成两伙，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两个清醒点商量一下，回家也是撞枪口，干脆躲到淑琴那里莫氏喊出来了，她们三个走回头路，恰好看到梅小姐带着两个使女道上走。

    莫氏要替侄女出气，就拦住梅小姐说她：“你嫂子是怎么说话，那些乱七八糟话是能对女孩儿们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