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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尽处起长歌 正文 第十六章 桃花帘外开依旧

所属书籍: 桃花尽处起长歌

    尚诫一动不动地站在悬崖上,看着瀑布的水花,在风中化成蒙蒙水雾。

    白昼看着他面如死灰,赶紧问:“传令让山下的人立即封锁河道寻找她,圣上看怎么样?”

    他微微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手牵动了他肩上的伤口,血又汩汩流出来。他木然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那里刺着的,不过是一支金簪,又是在肩窝,并没有伤到要害。

    他的手抚上那支钗,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是一支细细的桃木钗,桃枝太细,因硬度不够而密密匝匝缠绕着金丝,金丝如水波般顺着桃木的纹路流动,在木钗的尽头绽放出三朵桃花,一朵盛开,两朵蓓蕾,由打磨得极薄的粉色宝石簇成,栩栩如生。

    十年前,她为他折下的那一支桃花。花谢了,枝条枯干。他找了能工巧匠,将它改成了一支与当年桃花一样的金钗,送给了她。

    真没想到,她仓促出逃的时候,舍弃了所有的东西,最终带在身边的,却是这支桃木钗。

    而,他的心腹要害都对着她,她明明可以取了他的性命,却只伤了这里。

    她在想什么,他始终都是不明白的。

    更不明白的是,上天为何要用一场大雨让他与她重逢,又为何用十步之遥决定了一切命运。

    如果没有那一场大雨,没有他与她的相遇,现在会是怎么样?

    他,盛颜,尚训和行仁,这个朝廷,这个天下,会是怎么样?

    但谁知道呢?也许一切都还是一样,只是那一场大雨,替他们找到了各自痛下决心的理由。

    瀑布的声音击打着他的耳膜,侵袭而来,就如那一场大雨的声音。

    他站在瀑布前,一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瀑布急湍,潭下水流极快,虽然有大批人马沿着水流去找,但是过了一天一夜,始终没有找到盛颜和君容与的踪迹。

    这里已经没有找到盛颜的机会了,尚诫在离开云澄宫时,召了雕菰过来,说:“你随驾回宫吧,盛颜曾请求朕将你许配给铁霏,朕会满足她心愿的。”

    雕菰与铁霏赶紧跪下,叩谢了他。

    等铁霏带着雕菰要出门的时候,她转头看尚诫,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圣上,您让奴婢跟在娘娘身边这么久以来,奴婢看得十分清楚,您对娘娘确实是上心的,只是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纵使您再怎么弥补,也是无济于事的,这缺憾……估计怎么都弥补不过来了。”

    尚诫微微冷笑,问:“这又是怎么回事?她母亲是谁?”

    雕菰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说:“就是以前……圣上被先皇擒下,后来得脱之时,派人杀了娘娘的母亲那一次……”

    尚诫皱起眉头,问:“派人杀她母亲?朕何曾知道她母亲在哪里?”

    雕菰睁大眼睛,极度惊愕让她说话都开始磕巴:“可……这是先皇亲口告诉娘娘的,这消息也没放出去,他只跟娘娘说了,她因此病了好长一段时间……”

    铁霏愕然插话:“我与圣上一起逃脱之后,直接就去了北方,哪有时间想到为了报复德妃而杀她母亲?”

    “何况朕根本不屑。”尚诫冷冷地说道。

    雕菰震惊地瞪大双眼,颤声问:“这么说……”

    她心头转过一个诡异而可怕的念头,但这念头让她头皮发麻,浑身发抖,不敢再说下去。

    尚诫知道她必定会明白的,又问:“可是先皇又为什么要杀她母亲?那时他们不是同仇敌忾,一起联手害我吗?”

    “不是的,娘娘与我一样,都不知道那天……会发生那样的事情。”雕菰急切地仰头看着他,说道,“那天先皇吩咐我去取笛子的时候,是先皇身边的景泰突然过来,将另外两支笛子交给我,说那是先皇平时用惯的,所以我才一并拿了出去。”

    “不是他们预先商量好的吗?”他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十指紧捏着椅子的扶手,因为太过用力,连骨节都泛白了。

    她说,那都是我的主意,计划是我策划的,埋伏的兵马是我指定地点的,就连那凶器……也是我准备的。

    原来,就连她亲口说过的,都是谎话。

    雕菰用力摇头:“不是的,先皇那段时间,察觉了圣上与德妃的感情之后,便将娘娘送到云澄宫,又因为性命垂危而召她回来,所以当时他们两人存有心结,见面时都稀少,直到娘娘的母亲去世,娘娘因此病得差点好不起来,先皇在病中极尽全力呵护她,他们才又重归旧好。圣上您想,这么重大的事,他们当时那样的情况,要怎么商量共同谋害您呢?”

    她说,尚训这个人,这么软弱,又一直依赖你,怎么会下狠心对付你?

    她一力地维护尚训,甚至,什么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却不知道,那个人为了得到她,曾经费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心机。

    尚诫默然,良久才说道:“原来她一直以为,她娘死在我的手上……难怪她宁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挥手让雕菰下去,雕菰行礼要退出的时候,抬头看他在空旷的大殿内,黯然无言的样子,又觉得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情绪来。

    她牵着铁霏的手,看着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最高处的尚诫,迟疑着,畏畏缩缩地说:“圣上,我……我还想跟您讲一件事,虽然只是我心中猜测的。”

    尚诫没有看她,只是说:“说吧。”

    “也许……娘娘从云澄宫回来后,就知道铁霏是您身边人了,因为……她本来对太后避之唯恐不及,那次却突然带着我们去西华宫,还告诉我们太后的凤符与垂咨殿代行谕旨的印信的事。后来铁霏因此救出您并且前往北方的时候,我还在想着,要是她说得不这么详细的话,铁霏哪里能这么顺利呢?甚至她还亲自带我们去西华宫看太后的凤符收藏在哪里,怎么她难得多说几句,就全帮上铁霏了呢?而且,还特意让铁霏去查看天章阁的印信,可现在想来……”她绞着手指,犹豫地说,“她竟好像,是故意指派铁霏去的……”

    尚诫听着,突然淡淡地笑了出来,铁霏与白昼看着他忽然的笑,面面相觑,他却挥手示意他们下去,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退下了,只剩他一个人在殿内,一边笑着,一边想,如今他真是心满意足。

    他已经是当朝的统治者,九州四海,万民臣服;他正当盛年,四方平定,所有邻国番邦无不畏惧;他可以随意选择世上最美的女子,艳丽素雅妩媚清朗,无论哪一个,都会对他顺从温婉。

    就连那个人,他唯一爱过的女人,原来也不是那么恨他。甚至,只要上天稍稍再给一点机会,他们就能在一起。甚至,他们彼此深爱,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真是,万事如意。

    窗外传来振翅的声音,他慢慢转头看去,初冬碧空如洗,远远的,有双双对对的白鸟从天空掠过,渐渐消失在远方。

    他看着,想着他们初见时,她给他抽的那一支签,她说,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

    到如今,历历在目。

    盛颜消失三天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一月初六,原定立后的日子已到。尚诫醒来很早,站在殿外眼看夜色浓重,风吹动窗外树影,声响凄厉。直到月亮渐渐西斜,东方隐隐现出鱼肚白。

    日出后,宫中封诰也已送到,迎接皇后的仪仗如同锦云蔽日,映照得宫门前一片霞光灿烂。礼部尚书持节册到他面前,说:“臣等奉命,即将启程赵府。”

    尚诫看看节册,平静地说:“不用去赵府了。仪仗减一半,把以前呈上来的那些闺秀随便找一个封为贵妃,接进宫来。”

    礼部尚书料不到他会这样说,吓得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但是,全天下尽知今日是立后大典,而且,册子上已经写了是赵缅女儿……”

    尚诫淡淡地,并无任何表情地说道:“朕今日,不想立后。”

    礼部尚书觉得自己差点晕厥过去,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一眼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也曾经把孙女的生辰八字送过来的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扑过去,抓住他说:“就是你孙女了!”

    因为天降恩德而匆忙嫁进宫中的国子监祭酒的孙女,出身名门,性格柔婉。她运气确实不错,虽然没能受封为皇后,但尚诫忙于国事,个性冷淡,对宫中嫔妃兴趣寥寥,她受封贵妃后,赫然已是宫中之主。

    对于这个完全是撞上好运的女孩子,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羡慕。即使在京城之外的城郊,也有人议论着她。

    “哎,尹姑娘,你说那个刘贵妃,是不是运气太好了?皇上居然在最后放弃了原来想立的妃子,找了她过来!”

    听到邻居女孩子的问话,坐在石榴树下刺绣的尹姑娘抬起头,笑了一笑,说:“是呀,她运气真好。”

    即使在竹篱间,山野中,她身穿粗衣旧裙,却依然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就像竹篱茅舍间探出的一枝碧桃花,这种夺目的美丽,居然与周围格格不入。

    唯一的缺憾是,她的手指虽然修长,却不太纤细,看来是年幼时操劳所致。

    邻家姑娘看了看她正在绣的画,问:“你今天绣的是什么?怎么会这么大呢?”

    她在绣架前,拿针挑着已经绣好的丝线,笑着抬头看她:“这个是给花神庙绣的,新来的庙祝托绣庄帮他们绣一幅天女散花的中堂。”

    邻家姑娘站在旁边看她细细地调整丝线的反光,一针一针地挑着已经绣好的眼睛。有点不明白,问:“那,她的眼睛不是已经绣好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挑?”

    “丝线绣的时候针脚不一,看上去眼神会涣散,所以需要把反光调整好,这样看上去才会明亮有神。”她说着,然后放下手中针线,站起来仔细端详着这幅绣品,一寸一寸看过,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转头对着屋内叫:“大哥!”

    邻家姑娘的眼神顿时有了神采,她看着从屋内走出来的清俊男子,赶紧叫他:“尹大哥!”

    他尚带病容,显然身上曾负过重伤或生过重病。对邻家姑娘笑笑,他低头去看那幅绣品。

    “已经完成了,麻烦你帮我送到绣庄。”尹姑娘将它叠好,又用青布包起来,交给他。

    他接过来,看看她显得蒙眬的双眼,低声道:“都是我拖累了你……”

    她抬头对他笑了一笑,轻声说:“哪有这样的话,就是因为你不肯丢下我,所以你才寸步难行……都是我对不住你。”

    “不敢……”他赶紧说。

    “别客气了,我现在可是你的妹妹。”她疲惫地笑着,向他挥挥手,“快去快回,大哥。”

    他点点头,临出门的时候,又小声嘱咐她:“千万不要出门……还有,进屋去吧,院墙这么矮,小心被人看见。”

    “好。”她应道。

    送他出去后,她将门关紧,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然后伸手在院子里的小水池中洗手。

    已经是二月天气了,她抬头看见蓝得高不可攀的长天中,满城桃花盛开在艳阳下,颜色鲜艳,如同梦幻。

    整个人间,全都笼罩着不分明的,如同梦幻一样的颜色。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平静的,春天降临的天气中,怔怔地站住了,茫然地看了天空很久很久。

    “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

    宫里的人都这样说。也许是被这些鲜艳的色彩所迷惑,尚诫这个从来不关心花月的敬业皇帝,也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御苑中的那几株桃花。

    纷乱桃花,盛开在春风中,轻缓招摇,令人有点怀疑,要是没有桃花的话,这个世界上,是否还会有春天。

    今年桃花大盛,满城的桃花开得妖异,直如灿烂的红云将整个京城笼罩住。

    就像去年、前年一样,白昼照例陪着他一起到城郊踏青,不过今年还加上了铁霏和雕菰。

    他们沿着清浅河水,一直往上游而去。放眼望去,对岸的桃花林远远延伸到山脚下,阳光洒在桃花上,那艳丽的粉红色如同云霞的颜色,胭脂一般迷人。

    那个荒废已久的花神庙,如今居然有了庙祝,而且还修葺一新,竟然也有点香火了。

    尚诫下马走到檐下,一抬头看见覆盖在窗户上的芭蕉,荫荫绿绿,一片幽凉。碧绿的芭蕉影倒映在庙旁的三生池上,随着微风水波,舒缓招展。

    曾经有个人,在这里,接过芭蕉上滴下来的雨水。那时她清澈的容颜,不染纤尘。

    也曾经有个人,和他并肩站在三生池上,看着水中聚散无常的影子,相拥亲吻。

    他想着陈年旧事,竟然觉得心底一片柔软,想过太多次,连伤感都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怀念。

    他走到庙内看花神,神像上的灰尘被掸去后,木雕像披上新衣,竟隐约可以看出一点衣袂飘飘的风姿。

    见他进来,庙祝赶紧迎上来,问:“客人要烧香还是算命?”

    他淡淡地说:“我万事已足,没什么好算的。”

    庙祝又转头问白昼和铁霏,至今没有着落老婆的白昼赶紧说:“我求个姻缘。”

    庙祝从旁边柜子中翻出了签盒和签书,递给他。

    签条已经有几根被虫子蛀朽了,微一晃动就应声断裂,白昼不敢摇得太厉害,在手中慢慢晃动,那些断裂的签条也在里面跳动。所以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根掉了出来。

    铁霏拿起来看,说:“第一百一十签。”

    尚诫听到了,笑了一笑,随口说:“真巧,和我以前求的是一样的。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

    正在翻签文的庙祝却摇摇头,对白昼说:“不对,第一百一十签,断送一生憔悴,只消数个黄昏。唉,这位小哥,你情路堪忧啊……”

    尚诫微微一怔,伸手将那本破旧的签文书拿过来,翻到第一百一十签的判词,注目看了良久,才慢慢微笑出来。

    见他神情奇怪,白昼赶紧问:“主上,这……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女人真奇怪,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他笑道,怔怔看外面许久,又缓缓说了一句,“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她就骗我……她为什么要骗我?”

    铁霏和白昼完全听不懂,只能面面相觑。

    他又抬头看了看这小庙,发现了墙上挂着的大幅刺绣,便站在下面看了良久,看着那些仙女薄薄的腮红和晕染的唇角,明明是神仙,却偏偏有这样动情的神态。

    “你不觉得,这画上的仙女有点面熟吗?”见他一直盯着这幅画看,铁霏也觉得有点异样,忍不住小声问雕菰。

    雕菰想了半天,才说:“和德妃以前绣过的那幅《七十八神仙图》有点像,我没见过别的刺绣上有这样的仙人。而且这眼珠特别鲜活,我记得姑娘在绣好眼珠之后,还会反复地调丝线,说丝线的光泽要是乱了的话,目光就不灵了。”

    “可见绣得好的人,都一样需要下功夫。”铁霏对于妻子的话,向来奉为谕旨。

    尚诫看着上面的仙子,衣带当风,浑欲在花雨中归去,他看着上面鲜艳的花朵,几乎让这乱花迷了眼睛。

    三人离开花神庙,正要上马离开的时候,尚诫又再次回头看了看那座小庙。

    在这一瞬间,他看着那片桃花林,那几株绿茵茵的芭蕉,觉得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转头,吩咐白昼:“去绣庄打听一下,绣这幅刺绣的人是谁,住在哪里?”

    白昼苦着一张脸,觉得这事实在是希望渺茫:“可是圣上,天底下的绣品不都是一样的吗?而且绣的都是神仙,所以有点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尚诫淡淡地说:“虽然如此,但毕竟,还是不甘心。”

    “臣觉得,要是她尚在人间,一定早就远离京城,躲避在山野中了……”白昼低声嘟囔着。

    铁霏附和:“而且,她所有远在天南地北的族亲,朝廷全都监视着,可也没有音信啊……圣上,不如你就放下吧。”

    尚诫没有理会他,也不说话。

    雕菰在马上,暗暗地踢了铁霏一脚,示意他别说话。铁霏最怕老婆,赶紧住口了。

    见没有了帮手,白昼无可奈何地只好屈服在尚诫无理的命令下—毕竟,拿了人家薪俸,不能不听吩咐啊!

    他一个人拨马回去询问庙祝,问清了那个绣庄之后,又怏怏地上马离去。

    铁霏和雕菰一起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有个病急乱投医的主人可真惨啊,居然连这么渺茫的事情,都要试上一试,这跟溺水的人抓稻草有什么两样?

    “可是,我还真的挺羡慕德妃娘娘的……”雕菰和铁霏共乘一骑,慢慢地回去,她望着前面渐渐消失的尚诫的身影,说,“这么久了,圣上一定也知道她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真是奇怪,我所知道的圣上,从小到大,可没有这么傻过啊……”不在尚诫面前,铁霏和老婆讲私房话,也不在乎是不是大逆不道了。

    雕菰又狠狠踢他一脚:“哼,要是我忽然不见了,你会不会也这么傻地找我?”

    铁霏想了良久,才讷讷地说:“也对……”

    “也对是什么意思?”雕菰狠狠白他一眼。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明知道你已经不在了,我也一定会固执地找下去,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活着干吗……何况,现在德妃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雕菰得意地点头,靠在他的怀里,低声说:“是啊……无论是谁,喜欢上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嘛。”

    春日的下午,十分闷热,似乎快要下雨了。

    回到宫中之后,尚诫坐在殿中看完了奏折。天气依然闷闷的,雨还是没有下起来。

    他拿了一本书,坐在榻上看,不知不觉,因为烦闷,他丢开了书,站起来走出去。在恍惚间,他又来到刚刚去过的花神庙,看到了刚刚才看过的那幅天女散花的刺绣。

    那上面的一双眼睛,清澈透底,无比熟悉—那正是他们初遇的时候,盛颜的一双眼睛,在雨中,却比当时的雨珠还要清澈明亮。

    他出神地看着,良久,转头又看到庙的后门开着。他和盛颜曾经在那里坐过,后面的山环抱着这座庙,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他听到那后面,传来轻微走动的声音,轻微缓慢,该是女子的脚步。他本不欲浪费时间,想转身离开,但,看着那后面鲜亮的绿草与桃花,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情绪来—

    就好像,那个小小的天地中,有一种无比异样的肉眼看不到的丝线,从里面爬出来,将他心上的某一条血脉,紧紧地扣住。

    他不由自主,走到后门,站在那里,看向后面的天地。

    湛蓝的天空笼罩在如同盆底的小山谷上,底下是开得灿烂的桃花,树上的正开到全盛,地下已经铺了一层如胭脂般的落花,颜色是最娇艳的粉红。

    天空,桃花,碧草。阳光下鲜明的天蓝、娇艳的粉红、柔嫩的碧绿交织在一起,浓烈的色彩灿烂得几乎让他的眼睛都受不住。

    可,最灿烂的,还是花下的一条人影,她站在那里,听到了他的声音,所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艳阳下所有鲜亮的颜色,天蓝粉红嫩绿,全都褪色成灰白。

    只有她的容颜,比纷乱桃花还要夺目,绽放在他的视野中,占据了他所有的世界。

    就像大雨中初遇时,羞怯的容颜。

    就像桃花树上,令人仰望的容光。

    一眼,一刹那,一恍惚,一生一世。

    尚诫醒来的时候,外面的春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轻轻敲打在窗棂上,滴滴沥沥,细若不闻。

    他靠在榻上,想着自己的梦,想着他和盛颜梦中的重逢。

    外面,传来白昼的脚步声,他轻轻敲了敲门,用着一种因为紧张与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叫他:“圣上,有个消息要告诉您。”

    他应了一声,看着外面。

    春雨,桃花,轻微的风。

    整个人间,就像笼罩在梦里,圆满如意。

    [番外]

    刹那人生

    人的一生中,总有几个日子,会让人的一生改变。

    即使是当今的皇帝尚诫,也是一样。

    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改变,是在四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带着他,穿过宫中长长的通道,去看望刚刚出生的,他的弟弟。

    在两道高高的宫墙之中,母亲抱着他,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这里是阳光晒不到的地方,他与母亲,长久地在暗红色的阴暗角落中行走着,仿佛是恐惧这里的阴暗,他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直到眼前一亮,阳光遍洒在他们的身上,他才觉得,全世界都瞬间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眼前是一座无比高大雄伟的宫殿,而他从那狭窄的地方出来,眼前豁然一亮,使得这座宫殿像是骤然自地下涌现,突如其来填满了他的视野。

    在百来丈的广阔平地上,三层白玉殿基层层垒砌。宽可并列数十人的台阶,上面站满了锦衣宫使和彩衣宫女。在那围栏与白玉阶的中间高台上,是高大的殿宇,在此时明艳的四月阳光下,里面欢笑隐隐,与他和母亲,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那时年少的尚诫,牵着母亲的手,望着这座宫殿,心里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吗?

    住在这座宫殿内,会是什么感觉呢?

    母亲带着他等候宣召,过了很久,进去通报的宫使才慢悠悠地出来,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他跟在母亲的身后,穿过层层走廊,经过重重殿门,终于来到大殿之上。他的父亲,正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坐在最高的地方。

    他对父皇的第一个记忆,就是在这里。他抱着刚刚出生的尚训,满脸欢喜地看着,对身边的人不停地说:“像我,这孩子真像我……”

    直到母亲带着他跪伏在地,他才终于想起来,其实自己早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身上,微微迟疑,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母亲赶紧说:“圣上,他还没有起名字。”

    他的母亲,本是易贵妃宫中的一个宫女。某一次皇帝来找易贵妃时,喝醉了偶然遇上她,迷迷糊糊中宠幸了她。等到酒醒后,他自己都忘记了这件事。

    谁知他一味独宠易贵妃,易贵妃却一直没有怀孕,偏偏这一次却在别人身上有了个孩子。

    易贵妃对这个卑微宫女,自然恨之入骨。皇帝本来也早已遗忘这个孩子,但因为后廷确实有记载,所以才无奈给她封了个低阶,甚至连这个孩子,都不去看望,任由他们母子在宫中自生自灭。

    但是今天,是他喜欢的女人为他生下孩子的日子,所以他对自己厌恶的这个孩子都不太介意了,听说他还没有名字,便随口说:“这样吧,太子名训,这孩子就赐名为诫好了。”

    那是一个尚诫永远记得的日子,因为他从此拥有了自己的名字,虽然他的名字,是跟着他的弟弟,顺便赐给他的。

    但是,那个时候,他全不知道替自己难过。那时四岁的他,只是看着父亲怀中的弟弟,看他睁大圆溜溜的清澈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而父亲,用温柔而欢喜的神情,宠溺地看着这个小孩子,爱若珍宝。

    那个时候,他也曾经想过,到什么时候,父亲也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一看自己呢?

    后来,他想到这一天的时候,在心里,也会隐隐地想—也许,他对尚训的恨,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从他第一天懂事开始,就深埋下了对这个夺走自己很多东西的人的怨恨。

    不过,有些东西,不是尚训夺走的,而是谁也留不住的,比如说,他母亲的死。

    在他九岁那年的秋天,母亲因为郁积忧病,含着泪,最后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娘对不起你。

    他守在母亲的床前,看着没有了呼吸的母亲,很久很久才猛然醒悟过来,他母亲死了。

    从此以后,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恐惧与悲伤占据了他的心,他大哭出来,向着外面奔去,在周围瑟瑟的枯树中,明月在天,星河灿烂,秋天的风冰冷如刀。

    他向着父亲的宫殿跑去,却在门口就被人拦下了,他急促地哭着,向着里面喊:“父皇,我娘去世了……她死了!”

    他小小的声音,在广阔的深宫与沉寂的暗夜中,消渐为无声。

    又过了许久,里面才有人出来,说:“圣上口谕,知道了,天色已晚,明日再说。”

    是的,他母亲的死,就像轻飘飘的一朵花掉落,甚至不值得为她惊扰帝王的好梦。

    只有尚诫,在被宫人们连拉带拽地拖离寝宫时,他挣扎着,恸哭着回头看了一眼在星汉下华美异常的宫殿。

    寂静无声的殿内,隐隐的灯火透出来,整座宫殿就如同蓬莱仙岛上的透明玲珑阁,夜色中,如同冰玉,那么美丽,毫无人气。

    母亲的死,在宫中无声无息,如同一株野草的消亡。

    因为母亲去世了,所以,他很快被迁出宫,居住在自己的王府中。

    说是王府,其实也只是一个三进的院落,他一个人居住在里面,度过了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

    那个时候,他有了一个王傅代替母亲管教他,是个在宫中郁郁不得志的大学士。在他念不出书的时候,王傅最常说的话就是:“殿下,太子如今还不到七岁,可已经通背下了四书,您可叫老臣怎么说?您千字文都要从头学起?”

    可他的母亲不识字,他七岁的时候,又有谁能教他学字?

    所以他经常逃课,和侍卫们一起玩让他更觉得开心。也没人管他,即使他跟他们舞刀弄剑划伤了自己,也依然无人过问。

    春天来的时候,太皇太后去世了。他进宫去拜祭,偷偷地逃离了所有人的眼睛,去看母亲当年住过的小屋子。然而,那里已经上锁尘封,他只能从门缝间看到里面的桃树,当年母亲种下的桃核,已经开出了星星点点的憔悴花朵。

    他偷听宫女们议论,才知道因为这边不吉利,所以过几日就要拆掉建佛堂了。他不想离开,便坐在门口呆坐到半夜,没有人来找他,他本就是个,被所有人刻意忽略的存在。

    那一夜所发生的事如同梦境。

    他在这个孤寂世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的身影,令他站在树下仰望了许久,差点掉出眼泪来。

    她将一枝桃花放在他的掌心,笑容比那枝桃花还要动人。

    从那一夜开始,瘦弱的枯败的尚诫,心里开始有了难以言说的希冀。他想,虽然希望渺茫,可如果有一天,他能牵住一个女孩子的手的话,他希望,那个人会是她。

    那一年的葬礼,不止那一场。

    易贵妃突然去世了,在朝野传说皇帝即将立她为后的时刻。他进宫去上香,没有在灵堂看见自己的父皇,听说他是伤心过度,晕厥过去了。而坐在旁边守灵的,是不满八岁的,他的弟弟尚训。

    尚训和他容貌出色的母亲一样,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他年纪还小,并不太懂得世事,看见尚诫进来,便走上来牵住他的手。因为他们兄弟只在年节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所以并不熟悉,但即使如此,他似乎也知道谁才是自己血肉相连的亲人。

    他用幼兽一般湿热的眼睛看着尚诫,怯怯地叫他:“哥哥,他们说我没有娘了。”

    他的手软软的,温温的,尚诫虽然一直不喜欢他,可是这一刻,却陡然觉得自己的心软了下来。他蹲下去,抱住弟弟小小的身子,低声说:“没事的,哥哥也没有娘了,我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

    尚训点点头,又说:“父皇说,以后皇后娘娘是我的母亲,那,哥哥现在的母亲是谁呢?”

    尚诫没有过继给任何人,因为易贵妃对他显而易见的憎恶,所以后宫并没有任何人有这样的心思,即使是皇后也不愿意惹这个麻烦。

    所以尚诫放开自己的弟弟,淡淡地说:“哥哥长大了,不需要母亲了。”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人生,其实是千疮百孔的。他在成长中所需要的,母亲、父亲、家、教育、欢乐,全都缺失。

    但那又如何,他依然长大,朝廷也还是没有遗忘他。

    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他终于成了有用的人,他也终于在非年节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的父皇。

    那个时候,十岁的尚训已经变得安静,他站在父皇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微笑起来的时候,酒窝很可爱。

    父亲将一对九龙佩分给他们,说:“尚训,尚诫,记得兄弟相亲,是皇家之幸。”

    他当时不过十三岁,被父皇格外的恩宠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握着那块玉佩,看着自己的弟弟,忽然之间,忘记了他的母亲是易贵妃。

    然后,他被封为客使,出使蒙狄,并且长期居住在那里—如果不需要虚伪掩饰的话,其实是作为质子,送到了敌国,成了他国人质。

    他在那里待了两年多。其实蒙狄的生活,如同鲜活的阳光,让他的人生开始看见了新的希望。他只是人质,并不是阶下囚,所以行动是自由的。他身形迅速拔高,学会了喝最烈的酒,骑最野的马,在草原上纵横来往,连蒙狄的勇士都佩服他。

    甚至有时候,他早上恍惚醒来,会有一刹那以为自己本就是草原上的剽悍男儿,会在草原过一生,直到老死。

    但,在那年的冬天,他的父亲去世了。

    父亲在临死前,没有记起他这个儿子,所以,也没有人来接他回去。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固执地向告哀的使者询问,使者为难地说:“我只听说陛下嘱咐新皇爱护百姓,要易贵妃附葬山陵,至于殿下……陛下可能神志不太清明,所以一时没有想起来……”

    那个时候,新皇已经登基,山陵也已经在动工建造。可是尚诫不甘心,他让身边人立即收拾东西,夤夜突出蒙都,向着故国奔去。

    蒙狄的追兵很快就赶上来了,他身边的人,有的失散,有的死去,在亡命的二十多个昼夜中,一百二十六人,最后只剩下十八个,浴血沐光,跟着他越过蒙狄边境,踏上故国。

    沙漠和草原渐渐被山野所取代,他们十九个人在夜空下的山道驰骋,他看着前方的繁星,其实它们和草原上是一样的,但是,这是故国的星辰。

    因为这个念头,有一点东西像火星一样燃烧了他整个身体。他仰头看四周的大好河山,千里绵延到他目光无法企及的最远处,湮没在夜空的暗色中。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消失在遥远的尽头,天地大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也看不见方向。

    就像他第一次站在那座只有帝王才能居住的宫殿前,抬头仰望,茫然不知自己所求。

    他带着十八个人,进京拜祭白虎殿,并且力排众议,胁迫礼部将山陵格局改制,让自己的母亲和易贵妃一起,左右附葬在先皇身边。

    世人都是爱好传奇的,他成为天下的传奇,也成为朝廷中举足轻重的王爷。因为,那个懦弱单纯的皇帝,依赖着他强势的哥哥,而要和摄政王对抗的大臣们,最好的依靠,也只有他。于是他俨然成为新皇一派的领袖,开始在朝中植根。

    那个时候,尚训还只有十二岁,在太傅们的**下,乖巧又聪明。在上朝的时候,他正襟危坐;在摄政王与尚诫吵架的时候,他也只会沉默着,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叔叔与哥哥争吵。但是在他小小的心里,他知道哥哥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所以,在尚诫处下风的时候,他会小心地牵一牵尚诫的袖子,低声说:“哥哥,朕饿了,要不你们明天再说,朕想先退朝了。”

    那个时候,他们羽翼未丰,唯一能对抗政敌的方法,居然只有如此拖延。而且,随着尚训长大,这个办法后来也不能用了。

    他们熬了五年,终于才找到机会,在他们的叔叔进宫的时候,将他诛杀。

    当时摄政王的血就溅在他们面前的案桌上,还有几滴,染上了他们的脸颊。

    尚训脸色惨白,摸着自己脸上温热的血,抬头看他。

    他淡淡地帮尚训擦去,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荆棘长到路上了,总得斩去。”

    摄政王死后,尚训因为受惊而染了一场重病,根本不管朝廷的事,所以几乎是任由朝廷变动,血染京城。

    等尚诫收拾了项原非父子之后,摄政王在朝中的根基已经动摇了,尚训才开始上朝。但他本来就是个事事听从摄政王的人,此时不过是换了个人,事事任由尚诫说了算,日子依然还是逍遥自在,做着自己无能而悠闲的皇帝。

    而他,终于有了时间去实现十年前的梦想,寻找到她的踪迹。

    春末那一场大雨淅淅沥沥,桃花下,花神庙中,就像是上天注定的劫难一样,他遇见了盛颜。

    他和那个嚣张的项云寰打赌,在他一箭射下她鬓边桃花的一刹那,她乌黑的头发,在大雨中凌乱地撒下来,狼狈不堪。

    那个时候,他忽然一下子觉得心里有一点微微的疼惜,让胸口都开始波动起来。

    他甚至回忆起了他单薄的、仅有一点的童年美好记忆中,他的母亲披散着头发,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走,点数着树上的花朵,一瓣一瓣。

    季节美好,人世繁华无限,而那时的他,只能以此来消磨人生中最好的时光。

    奇怪的是,他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觉察到,原来自己这么孤单。

    在那个时候,他心里忽然想,她会改变他的人生吧。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以怎样的方式,来影响他的人生。

    不是他一心以为的,一生长相伴,而是,一步之差,无法挽回。

    她成了他弟弟的身边人,在他赶去阻拦的时候,却只看到桐荫宫中的梧桐花开得繁盛,如同大片积雪浮在夜空中。星光璀璨,无比圆满的一轮春夜圆月,清辉遍地。沉香屏风后的烛火,隐隐约约,摇曳不定。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勇气去探究。他站在门口,听着周围风声缓缓流过自己的耳畔,投向遥远的彼方,永不回头。

    他终于还是转头离开了,在星月之空下,他抬头仰望,恍惚想起来,母亲去世的那一夜,也是如此,明月在天,清景无限。

    还有,在他逃回故国的那一夜,他抬头看见星空,映照得整个天下,广袤无垠。

    人生刹那变幻,而每当变化时,他原本应有的,都会被人夺走。

    遥远的幸福童年,近在咫尺的千里江山,还有,让他第一次心动的,那么微不足道的女子。

    他在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最好的选择,是将所有一切,全都遗忘。

    可,总是意难平。就好像有一种执念紧紧地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寝食难安。他曾经失去过很多,如今都已经无法挽回,只有这一个,他依然伸手可及—也许不是单纯因为爱。

    其实是一种偏执,不甘心,无法释怀的走火入魔的情绪,就像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懂事,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弟弟,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恨。

    后来她给了他重重的一击。在与铁霏出逃,在渐渐亮起的天空下,他知道她应该成为自己最痛恨的人。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前方的山野无边无际,永远也走不出去。在夜空下的荒野驰骋,他看着前方的繁星,突然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几乎从马上摔下来。

    那一场大雨,她的头发披散而下,像他年幼时,唯一美好的记忆—然而,他没有想到,她眼角染着的盈盈水波,她面容上桃花一般娇艳的颜色,全都变成了骗局的一部分。

    世事变幻,人心无常。

    他胸口的伤口在疾奔中撕裂,痛得无法自抑,颤抖的手几乎抓不住马缰,差点就此倒下,在荒野上,星辰下,从此永远消失在人世间。

    在那一刻,他按着剧痛的心口,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反复重申着自己的誓言—盛颜,今生今世,我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然而,人永远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也一样。

    在项云寰的手中,再次抢到她的时候,他低头看见她偎依在自己的怀中,颜色惨淡,神情仓皇,就像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在大雨中惊慌失措的神情一样。这神情突然又击中了他的心,不偏不倚,分毫不差。

    在这一刹那间,他忘记了她曾经与弟弟一起谋害他,忘记了她来狱中给他送行时他的誓言,忘记了那一夜仓皇出逃时,他在星空下撕心裂肺的痛楚,剩下的,唯有对未来的妄想,就像个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一样。

    那时他在心里,暗暗地想,恐怕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这个女人的魔咒了。

    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甚至,他领兵南下,去追歼项云寰的时候,也在心里清楚明白地知道,他不是为了顺从她的心愿,而是因为她想要利用自己和项云寰两败俱伤,所以,他想要看到她阴谋破产后的样子,那一定,不会输给他以前的痛苦。

    只是有时候,在战后他会踏着血迹斑斑的土地,远望夕阳。江南所有的花,都开得鲜艳无比,在残血一般的余晖中,如同鲜血染红的世界。

    只要他有一点不小心,只需要一次小意外,他就会成为血红世界的一员,沥尽全身骨血,只剩魂灵回故乡。

    然而,他依然还是一路南下,在接到探子密报时,在关注朝廷的计划时,在探究她暗地的动作时,他依然忠实地向朝廷传递着捷报。但他心里,其实十分迫切地想回去,想看到在她以为自己能将他置于死地的时候,他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又会露出当初雨中相逢时,那种可怜可爱的仓皇神情呢?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蒙在鼓里的、叫人同情的角色—其实,根本也不用扮演,在想起她时,他所有的一切欢喜,其实都是真的。

    他也曾经在血战之后,因为心中突如其来的空虚与莫名其妙的悲哀,提笔给盛颜写信。其实从小就没有人用心教过他辞令,所以,他写得很艰难,不懂得如何写出自己的心情,但,到最后,他发现自己写的,都是他想要在她耳边轻轻倾诉的话。

    江南四月,陌上花开,如锦缎千里,迷人眼目。于战后披血看落日残阳,天地血红,万花消渐。觉古今一瞬,生死无常,唯想念至你,才恍觉身在何处。

    想了好久,他又在最后加上一句—一切俱佳,待秋日你我重逢。

    他搁笔之后,看着最后一句话,心想,她又要开始忙碌秋日的事情了吧……

    于是他无比期待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他一次又一次地想着她,想着他们的重逢,想得心情愉快,归心似箭,即使在进城的时候正逢暴雨倾盆,也依然没有浇熄他的雀跃。他就像是初次尝到情爱滋味的少年,忍不住伸手留恋地握一握她的发丝,爱不释手。

    那个时候,他真是心满意足。

    他似乎在一夜之间,成全了自己所有的梦想。他小时候曾经仰望过的宏伟宫殿,他驻马凝视的千里江山,他第一次爱上的人,全都握在了他的手中。

    不过,改变命运,又只是一刹那。

    这一个刹那,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但其实,他一步一步,都是在为了让她和自己最后这一刻做铺垫吧。

    也许是刹那改变人生,也许,整个人生,就只为了那一个刹那的到来。

    很多年之后,他在那座华美的宫殿,握着她不算纤细的手,送她离开。那个时候,他们的孩子打开了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匣子,那里面,只有一封书信。

    江南四月,陌上花开,如锦缎千里,迷人眼目。于战后披血看落日残阳,天地血红,万花消渐。觉古今一瞬,生死无常,唯想念至你,才恍觉身在何处。

    数十年前写的书信,边角灰黄,字迹却依然清晰,连同那片附寄的艾叶,都还在信中,只是已经灰暗破损,是她常常拿出来看的原因吧。

    他看着她珍藏的书信,坐在深殿中,抚摸着她鬓边的白发,想着很多年前,他也还年轻时,那个时候,他握一握她的头发,也感觉到满心欢喜。

    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改变人生的,都不过是那么一两个刹那,其余,再没有值得记忆的事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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